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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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法庭上的选择

我叫周晓。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法庭的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扇叶上积了层灰,转起来有点晃。我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悬在空中。左边坐着我妈李秀英,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右边是我爸周建国,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着,把那块藏蓝色裤子的布料搓得发亮。

对面坐着我小姨,李秀华。她是我妈的亲妹妹,只比我妈小两岁。今天她涂了口红,是那种很红的颜色,在法庭惨白的日光灯下特别扎眼。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声音平平的:“周晓,关于抚养权问题,法院尊重你的意愿。你今年十二岁,具备一定的民事行为能力。现在正式询问你,父母离婚后,你愿意跟随父亲周建国生活,还是母亲李秀英生活?”

法庭里一下子安静了。吊扇的嗡嗡声突然变得特别响。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我姥姥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紧紧抓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布包,指节发白。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坐在后面,有人已经往前探着身子。

我妈的手悄悄伸过来,想握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我没动。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早上出门时没梳好。

“周晓?”法官又喊了一声。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着法院特有的、说不清的消毒水味儿。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清楚:“我跟爸爸。”

法庭里“轰”的一声,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气、挪动身体、衣服摩擦椅子的混合声响。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她的嘴唇开始抖,那支口红突然就显得很廉价,颜色快要从唇线溢出来了。

“晓晓……”她声音是哑的。

小姨李秀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周晓你胡说什么!”

法警看了她一眼。她又坐下了,但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双新买的皮鞋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周晓,你确定你的选择吗?这关系到你今后的生活。”

“确定。”我说。

我爸这时才真正抬起头。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好。”法官在文件上写了什么,“鉴于周晓已年满十二周岁,且表达意愿明确,本院判决,周晓的抚养权归父亲周建国。母亲李秀英享有探视权,具体安排……”

后面的话我有点听不清了。我妈开始哭,不是那种大声哭,是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她脸上那层粉冲出两道浅沟。我姥姥从旁听席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了。我看清姥姥的脸,灰白灰白的。

散庭了。

人们开始往外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脚步声。我妈坐在原地没动。小姨走过去扶她,被她甩开了。

我爸站起来,动作有点僵。他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走吧。”

我们往门口走。经过旁听席时,我听见我大舅——我妈的哥哥——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

我没回头。

法院外面的太阳很毒,照得水泥地发白。我爸那辆旧桑塔纳停在路边,黑色的漆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打开车门,热浪从车里扑出来。

“上车吧。”他说。

我爬进副驾驶。座位被晒得滚烫,透过薄薄的裙子布料能感觉到热度。我爸发动车子,空调开了,吹出来的风先是热的,慢慢才变凉。

车子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法院门口,我妈被小姨和我姥姥搀着出来,站在台阶上往这边看。距离越来越远,她们变成三个模糊的小点。

“为什么选我?”我爸突然问。他眼睛盯着前面,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关节有点发白。

我没回答。

车里只有空调的呼呼声。街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树影子在车窗上滑过。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以前虽然他们也吵架,虽然家里早就冷得像冰窖,但至少表面上还是个家。现在连表面都没了。

“你妈她……”我爸顿了顿,“她也不容易。”

我还是没说话。我知道我妈不容易,可谁又容易呢?小姨是我妈的亲妹妹,以前经常来我家。她会给我带糖,会陪我写作业,会在我妈加班时来给我做饭。她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和我妈的一样。

大概一年前吧,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小姨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我妈不在她也来。她和我爸说话的声音会突然压低,我一进客厅他们就停住。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小姨从我爸书房出来,穿着我妈的睡袍。

我没告诉我妈。我不知道怎么说。

后来我妈自己发现了。那天晚上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哭,像某种动物受伤的嚎叫。她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我爸站在墙角,一句话不说。小姨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妈后来坐在地上,头发散着,嘴里反复说:“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是人吗?”

那之后家里就分居了。我爸睡书房。他们开始谈离婚,谈财产分割,谈我的抚养权。我妈坚持要我跟着她,我爸没争,但今天法官问我的时候,我选了爸爸。

桑塔纳开进一个老旧的小区。这是奶奶家,我爸离婚后暂时住这里。奶奶站在楼下,手里摇着蒲扇,看到车子,赶紧走过来。

车门打开,热浪涌进来。

“回来了?”奶奶弯腰看我,眼睛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担忧。她摸摸我的头,手心粗糙但温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奶奶家住三楼,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我们爬上楼,奶奶走在前面,脚步有点慢。她今年六十八了,腿脚不太利索。

房子很小,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院子里樟树的味道。我的房间是以前的书房改的,很小,只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桌。床单是新的,浅蓝色,上面有小碎花。

“先将就住着,”我爸把我的书包放在椅子上,“等……等爸爸找到合适的房子,咱们就搬出去。”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床板有点硬。

奶奶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我爸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判给我了……嗯,我知道……先这样吧。”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一圈一圈地绕。一切都平常得不得了,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吃晚饭的时候,奶奶一直给我夹菜:“多吃点,晓晓,你看你瘦的。”她炖了排骨汤,炒了青菜,还蒸了鸡蛋羹。我爸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电话响了。奶奶去接,听了一句,捂着话筒叫我爸:“建国,是秀英。”

我爸放下碗筷,走到电话旁。他背对着我,我只能听见他“嗯”、“啊”的应答声。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什么?”奶奶问。

“想问晓晓怎么样了。”我爸走回饭桌,重新拿起筷子,但没夹菜,“我说挺好的。”

“她还知道问!”奶奶声音突然高了,“早干什么去了!跟自己的亲妹妹……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妈。”我爸打断她。

奶奶不说话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留下的印子,形状像一朵云。外面有蟋蟀在叫,远处有汽车开过的声音。我想起今天法庭上我妈看我的眼神,那种不敢相信、受伤、然后变成绝望的眼神。

枕头有点湿了,我才发现我哭了。

但我没出声,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哭完了,我擦干脸,转过身对着墙。

十二岁,我知道什么是背叛,知道什么是心碎,也知道什么是恨。我恨小姨,恨她毁了我的家。我也恨我爸,恨他没管住自己。甚至有点恨我妈,恨她为什么是我妈,恨她为什么有那么个妹妹。

但最恨的还是我自己。恨自己今天在法庭上的选择,恨自己明明可以选妈妈让她好受点,但我选了爸爸。因为我要留在周家,我要姓周,我要让自己记住今天的一切。

复仇。这个词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必须了结。不是现在,我太小,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会长大。

我会等到那一天。

窗外,月亮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楼下有人喝醉了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法庭上吊扇转动的样子,一圈,又一圈。

第二章:裂缝里的生活

奶奶家的老房子在城西,这片是棉纺厂的老家属院。厂子十年前就倒闭了,留下这些灰扑扑的六层楼,像一排排蹲着的老人。院子里的槐树倒是茂盛,夏天开一树白花,香味甜得发腻。

我转学到了附近的三十七中。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王老师把我领进教室:“这是新同学周晓,大家欢迎。”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站在讲台上,看见下面五十多张陌生的脸。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无所谓。我穿着奶奶在批发市场给我买的新衣服,一件浅黄色的T恤,胸口印着个褪了色的卡通图案,有点大,下摆快到膝盖了。

“周晓,你坐第三排那个空位。”王老师说。

我走过去坐下。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课本,没看我。

课间休息,女生们聚在一起说话。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有人走到我桌边,是两个女生。

“你是新搬来的?”其中一个扎马尾的问。

我点点头。

“你爸妈呢?”另一个短头发的问。

“我爸在附近打工。”我说,“我妈在外地。”

这是我和奶奶商量好的说法。奶奶说,家丑不可外扬,别人问起,就说爸妈工作原因分居两地。至于为什么转学,就说为了离爸爸近。

“哦。”马尾辫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她们转身走了,回到自己那群人里。我听见短头发小声说:“穿得好土。”

我没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书。铅笔盒是以前用的,边缘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皮。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家。奶奶在楼下和几个老太太说话,看到我,招招手:“晓晓,回来啦?”

那几个老太太都转头看我。其中一个胖胖的,我该叫刘奶奶的说:“这就是建国的闺女?长得真秀气。”她打量我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是啊,以后就在这儿上学了。”奶奶说着,拍拍我的背,“先上楼写作业去。”

我上了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我用力跺脚也没亮。走到三楼家门口,正要掏钥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我爸和一个女人。

“……那也不能一直住这儿,”女人声音有点尖,“妈这儿这么小,你们爷俩挤着,晓晓也大了……”

是姑姑,我爸的妹妹周建华。她在商场当售货员,嫁了个开出租车的,住在城东。

“我知道,”我爸的声音,“已经在找了,就是合适的不好碰。”

“要我说,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姑姑的声音压低了些,“总不能一直单着,晓晓还小,得有人照顾……”

“现在说这个还早。”我爸打断她。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楼道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小卖部飘上来的油炸味。对门突然开了,一个阿姨拎着垃圾袋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晓晓?怎么不进门?”

“正要进。”我说,掏出钥匙。

门开了,客厅里的谈话声停了。姑姑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脸上挤出笑:“晓晓回来了?上学怎么样?”

“还行。”我说,换鞋,然后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关上门后更显得憋闷。我把书包放桌上,坐在床边。书桌正对窗户,看出去是另一栋楼的背面,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服,在风里飘。

外面客厅,姑姑和我爸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一会儿,姑姑走了。我爸敲门进来,手里端了盘洗好的葡萄。

“你姑姑拿来的,”他把葡萄放桌上,“吃点。”

我拿了一颗。葡萄很甜,皮有点厚。

“住这儿还习惯吗?”我爸在我床边坐下。床板往下陷了陷。

“嗯。”

“学校呢?”

“还行。”

“和同学处得来吗?”

“还行。”

一问一答,像完成任务。我爸搓了搓手,他的手很大,关节粗,手心有厚茧。他在一个装修队干活,给人贴瓷砖、刷墙。

“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他说,“问你需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

我爸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写作业吧,吃饭叫你。”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我看着桌上的作业本,数学,第一课是有理数。我拿出笔,开始写。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在刻钢板。

吃饭时奶奶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她往我碗里夹了个荷包蛋:“多吃点,正长身体。”

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一起交通事故。奶奶突然说:“今天在楼下,老刘太太问我,说晓晓妈妈怎么不来看孩子。”

我爸筷子停了停。

“我说在外地工作,忙。”奶奶接着说,声音有点发紧,“可这能瞒多久?院里这些人,谁不知道谁家那点事……”

“妈,”我爸说,“吃饭吧。”

“我是说,你得想想以后,”奶奶放下碗,“晓晓越来越大,总得有个妈照顾。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我爸声音硬了些。

奶奶不说话了,低头吃面。电视里开始播广告,声音很大,是卖洗衣粉的。一只卡通兔子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小姨李秀华。我爸离婚后,她来找过他,在楼下等,被我奶奶骂走了。这些是奶奶和姑姑说话时,我在房间里听见的。

“她还有脸来!”奶奶当时的声音气得发抖,“把我们老周家的脸都丢尽了!”

“可她肚子里……”姑姑说了一半,停住了。

“那是她自作自受!”奶奶说。

我没再听下去,把耳机塞进耳朵,把音乐开到最大。但有些话还是钻进来,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去厕所洗漱。路过奶奶房间,门虚掩着,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是,判给建国了……那孩子自己选的……我也没想到……秀英现在是恨透我们了……她妹妹?别提了,听说搬出去了,不知道住哪儿……作孽啊……”

我轻轻走过,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我打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很凉。

周末,我爸休息。他说带我去买衣服。

“不用,”我说,“有穿的。”

“秋天了,得买两件厚的。”他不由分说,推着自行车出来。那辆二八大杠很旧了,铃铛不响,刹车吱吱叫。

我坐在后座上。他骑得有点晃,但很稳。穿过老城区,街边的小店一家挨一家,卖五金零件的,修鞋的,配钥匙的。有个音像店在放歌,是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声音开得很大。

商场在市中心,四层楼。我爸带我去了二楼的女装区。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我们,热情地迎上来:“给闺女买衣服?”

“嗯,看看外套。”我爸说。

姑娘拿了几件过来。有件红色的夹克,胸口绣着花。我爸拿起来在我身上比了比:“这件怎么样?”

“太艳了。”我说。

“小姑娘穿艳点好看。”售货员说。

最后买了件米色的外套,还有一条牛仔裤。我爸掏钱时,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一张张数。都是十块、五块的,皱巴巴。他数了两遍,才递给售货员。

“爸,我有衣服穿。”回去的路上,我说。

“没事,”他骑得很慢,“该买的还得买。”

风吹过来,已经有点凉了。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背。衬衫洗得发白了,后颈那儿被晒得黝黑,和领子下的肤色分界很明显。他今年三十八,但看起来像四十几的人。

回到家,奶奶在择菜。看到我们买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这外套多少钱?”

“一百二。”我爸说。

“这么贵!”奶奶皱眉,“小孩长得快,穿一年就小了。”

“没事。”我爸说着,进了厨房。

我回房间,把新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很普通,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一块五一本。我在第一页写了日期:8月25日。下面空着。

我在等。等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有些事情还没完。

九月底,有天放学回家,在楼下看到个人。是小姨李秀华。

她站在槐树下,穿着件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已经有点显了。看到我,她走过来:“晓晓。”

我没停,继续往楼里走。

“晓晓!”她追上我,拉住我的书包带子,“我就说几句话。”

我转过身。她瘦了,脸色不好,以前总带着笑的眼睛下面是青的。口红没涂,嘴唇有点干裂。

“你妈很想你,”她说,“她病了,发烧好几天,嘴里一直叫你名字。”

我没说话。

“晓晓,我知道你恨我,”她声音低下去,“但我跟你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声音很平,我自己都惊讶。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手松开了我的书包带子。

“你妈也有不对的地方……”她开始说。

“我要上去了。”我说,转身进了楼道。

她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没回头。上楼,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奶奶在厨房做饭,没看见楼下的事。我爸还没回来。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姨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味。奶奶数落他:“又喝酒!开车还喝酒!”

“没开车,走回来的。”我爸说,声音有点飘。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涣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进了自己房间。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爸房间里有声音。很压抑的,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轻轻走开了。

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光。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块水渍印子还在,像朵云,也像别的什么。

复仇。这个词又跳出来。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它太遥远,太模糊。我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只知道要等。等自己长大,等时间过去,等一个机会。

但有些东西等不了。第二天,我爸出门后,奶奶把我叫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信封。

“晓晓,”她说,“有件事奶奶得跟你说。”

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你小姨……李秀华,”奶奶说得有点艰难,“她怀孕了。孩子……是你爸的。”

我没说话。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从听到的那些零碎对话,从大人们的眼神,从小姨渐渐鼓起来的肚子。

“你爸的意思是,如果她愿意生,生下来他负责养。”奶奶继续说,声音很沉,“但不会跟她结婚。丢不起那人。”

“那我妈呢?”我问。

奶奶愣了下:“你妈?你妈她……”

“她知道吗?”

“知道。”奶奶叹气,“就是知道了,才坚决要离婚的。换谁也得离。”

我看着奶奶手里的信封:“那是什么?”

“这个……”奶奶把信封递给我,“你妈寄来的。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很厚,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钱。一沓百元钞票,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妈的字迹:给晓晓买点需要的。就这一句。

“你妈现在在南方,”奶奶说,“跟她一个表姐在厂里干活。这钱是她攒的,让你爸别告诉你,但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我把钱放回信封,递还给奶奶:“你收着吧。”

“你自己拿着,买点书,买点吃的。”

“我不要。”我说得很坚决。

奶奶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最后她接过信封:“那奶奶先给你存着。”

我点点头,起身回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窗外,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秋天真的要来了。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在8月25日下面,我写:9月28日,李秀华怀孕,我爸承认。钱,我妈寄的。

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复仇。不只是恨。还有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里,越缠越紧。但我知道,这团乱麻总有一天要解开,用我的方式。

楼下有孩子在笑,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很清脆。我坐在房间里,没开灯,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

第三章:暗流涌动

十月底,天气转凉。老房子没有暖气,奶奶从柜子里翻出厚被子,晒了一整天,晚上盖上有股太阳味。

期中考试,我考了班级第五。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的:“周晓,进步很大啊,刚转来的时候还有点跟不上,现在都进前五了。”

我没说话。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继续保持,”王老师说,“你爸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好好表扬表扬你。”

家长会定在下周五。回家我跟奶奶说了,她点点头:“行,我跟你爸说,让他早点回来。”

但家长会那天,我爸没来。

我在教室等着,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一个个进来,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同桌的妈妈是个胖胖的女人,一来就问他:“最近上课认真听没?”

“认真了认真了。”同桌敷衍地说。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时不时看看门口。家长会开始了十分钟,我爸还没来。我坐在最后一排——给家长留的座位都在后面——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王老师开始讲期中考试情况,提到进步大的学生时说了我的名字,有几个家长回头看我。

我低下头,在本子上乱画。画了一圈又一圈,纸都快划破了。

家长会开到一半,教室后门轻轻开了。我爸猫着腰进来,身上还穿着干活的衣服,深蓝色工装裤上沾着白色的涂料点子。他在我旁边坐下,带进来一股石灰粉的味道。

“对不起对不起,活没干完……”他小声说,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

我没说话,把本子合上。

王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讲。我爸坐直了身子,努力想显得认真点,但他那双沾着涂料的手放在腿上,和周围其他家长的手比起来,粗糙得不像是同一个世界。

会后,王老师把我爸留下。我站在走廊上等。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过一会儿就灭,我踩一脚,又亮起来。教室里的说话声嗡嗡地传出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爸出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看到我,扯出个笑:“老师说你好,让继续努力。”

我们下楼。楼道里学生和家长挤成一团,说话声、笑声、招呼声混在一起。我爸走在我前面,肩膀有点塌。出了教学楼,冷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

“爸。”我叫他。

“嗯?”

“老师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说,走快了几步,“就说你成绩好,要好好保持。”

我知道他在说谎。王老师肯定问了家里的情况,为什么转学,妈妈怎么没来。但我不追问,跟在他后面。

走到自行车棚,他开锁。那辆二八大杠在一排电动车和山地车中间,显得特别旧。他推出来,拍拍后座:“上来。”

我坐上去。他骑得很慢,可能是因为累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路过一家小超市,他说:“等等,买点东西。”

他进去,很快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我瞄了一眼,里面是火腿肠和方便面。

“晚上没吃饭?”我问。

“吃了,这是夜宵。”他说。

但我知道他没吃。他裤兜里露出的半包饼干,是工地常发的那种,干巴巴的,没营养。

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客厅的灯给我们留着,饭桌上扣着两个碗。我爸掀开,是炒白菜和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我吃过了。”他说,但还是坐下,扒了几口。

我回房间写作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有点难,我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外面我爸在客厅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然后是他去洗漱,水流声,咳嗽声。

十点多,我做完作业,准备睡觉。经过客厅,看见他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很吵的购物广告。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下,没醒。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回到房间,我没马上睡。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在之前那行字下面,我写:11月3日,家长会,爸迟到。老师肯定问了。

然后在新的一页,我写:我需要钱。

字迹很工整,像在做一个严肃的计划。其实我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做,但我知道,做什么都需要钱。我妈寄来的那些,奶奶说是给我存的,但我不会要。我得自己挣。

第二天是周六。奶奶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早市。我爸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出门,在小区里转。

老家属院虽然旧,但住的人多,各种小店也多。我一家家看,早餐店门口贴着“招工”,但要早上五点来;小卖部要长期工,我没时间;理发店、修车铺……走到院子最里面,有个废品收购站,一个老头正在整理纸板。

“爷爷,”我走过去,“您这儿要帮忙吗?”

老头抬起头,戴着老花镜,眯眼看我:“小姑娘,你说啥?”

“我说,您这儿要人帮忙吗?我周末可以来。”

老头笑了,露出不多的几颗牙:“你多大了?”

“十三。”我多说了一岁。

“十三,”老头摇摇头,“太小了,我这活儿你干不了。都是重东西。”

“我力气大,”我说,“能帮忙整理整理,打扫打扫。”

老头打量我,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家里困难?”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行,那你周末来试试。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一下午二十块钱,管一顿午饭。”

“谢谢爷爷。”我说。

“叫我老陈就行,”他说,“明天来吧,带双手套,别把手划了。”

我点点头,走了。走出废品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二十块,两个周末就是四十。也许不多,但是个开始。

下午,我爸起来了。他在厨房煮面条,看到我回来,问:“去哪儿了?”

“同学家写作业。”我说。

他没追问。他现在很少问我具体的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但摸得着。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我们坐在饭桌前,默默地吃。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假,很吵。

“爸,”我说,“小姨……李秀华,她什么时候生?”

我爸筷子一抖,面条掉回碗里。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放下筷子,点了根烟。他已经很久没在我面前抽烟了。“过年那会儿吧,”他说,吐出一口烟雾,“医生说预产期是二月份。”

“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问。”他弹了弹烟灰,“晓晓,这些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有爸爸。”

我没接话。烟雾在阳光下盘旋,慢慢散开。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有点黄了,该浇水了。

星期天,我去了废品站。老陈已经在了,正把一堆废纸板压平、捆好。看到我,扔过来一副手套:“戴上,把那边的瓶子分分类,塑料的归塑料,玻璃的归玻璃。”

我戴上手套。那手套太大,松松垮垮的。塑料瓶很多,矿泉水瓶、饮料瓶,有的里面还有剩水,得倒掉。玻璃瓶要小心,容易划手。我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分。有些瓶子很脏,粘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老陈偶尔看我一眼,没说话。他动作很麻利,压纸板、捆扎、堆好,一气呵成。废品站里味道不好闻,有霉味,有金属味,还有种说不清的馊味。

干了两个小时,我腰酸背痛。但没停。十点多,老陈说:“歇会儿。”他从屋里拿出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吃吧。”

馒头是冷的,但很实在。我掰开,夹了点咸菜。老陈自己倒了杯开水,就着馒头吃。

“为啥来干这个?”他问。

“挣点钱。”

“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吃完,他指指墙角的秤:“会看秤吗?”

“不会。”

“我教你。”

他教我看杆秤,怎么看星,怎么算斤两。我学得很快,他有点惊讶:“脑子挺灵。”

中午十二点,他给了我二十块钱。两张十块的,有点旧,但很平整。我接过来,揣进口袋。

“下周末还能来吗?”他问。

“能。”

“那来吧,”他说,“戴副合适的手套,你这手太小了。”

我点点头,走了。口袋里那二十块钱,摸着有点烫手。但心里是满的,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回到家,奶奶在做饭。看到我,问:“一上午去哪儿了?”

“同学家。”我说,然后进卫生间洗手。手上沾了灰,还有股味道,洗了两遍才洗掉。

吃饭时,我爸说:“下星期我要去趟外地,有个活,得三四天。”

“去哪儿?”奶奶问。

“临市,不远,”我爸说,“工钱还行,一天两百。”

“那你小心点,”奶奶说,“晚上别干活,看不清。”

“知道。”

我低头吃饭。我爸要出门,这是个机会。我盘算着,等他走了,我可以多去废品站几天。老陈说过,平时下午放学后也可以来帮忙,工钱按小时算。

但我没想到,我爸走后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是李秀华。她肚子更大了,穿着件厚厚的羽绒服,整个人圆滚滚的。奶奶不让她进门,她就站在门口。

“我就说几句话。”她说,脸色苍白。

“我们跟你没话说,”奶奶挡在门口,“你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妈,”李秀华突然叫了一声,她以前也这么叫奶奶,“我就想见见建国,说清楚……”

“他不是你妈!”奶奶声音高了,“你也别叫我妈!我们老周家没你这种人!”

楼道里有人开门探头看,又赶紧缩回去。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什么动静都听得见。

“那我等晓晓,”李秀华说,声音带着哭腔,“我跟晓晓说几句话总行吧?”

“你别打孩子主意!”奶奶更生气了,“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