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们公司年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八十来号人挤在开发区这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我是何磊,在这家做医疗器械代理的公司干了五年,混了个销售部的小组长,手下管着三个人。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周末加班是常事。我老婆方文慧总说我卖给公司的不是时间,是整个人。
年会通知是周五下午发的。行政部的小姑娘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年年会在金鼎酒店办,可以带家属,餐标每人三百。消息一出,群里就炸了,各种表情包乱飞。我们这公司不大,老板郑国栋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做派老派,平时不苟言笑,但福利还算过得去。
临下班前十分钟,郑老板突然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办公室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年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吧?”郑老板背着手,在办公区中间踱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年业绩不错,大家辛苦。带家属这个事,是我特意交代的。一家人嘛,也让家里人都看看,咱们公司氛围好,大家工作也体面。”
底下有人小声叫好。坐在我对面的老王冲我挤挤眼,用口型说:“可以带老婆孩子搓一顿了。”
郑老板顿了顿,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空调嗡嗡地响,出风口挂着的红绸子飘来飘去。我正低头看手机,文慧发了条消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买了条鲈鱼。
“对了,”郑老板突然抬高声音,“有对象的带对象,结婚的带爱人,有孩子的带孩子。咱们中国人讲究个团团圆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居然有了点笑意。办公室里气氛松快了些,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带谁去。坐在我斜后方的小赵刚谈了个女朋友,正兴奋地跟旁边人说自己女朋友多漂亮。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我早上跟文慧吵了一架心里还憋着气——她嫌我上个月奖金少了,说别人老公都升职加薪,就我五年了还是个小组长。我当时没吭声,心里那股火一直闷到现在。
我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老板,那带别人家属行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是真的安静,连空调声都好像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老王张着嘴看我,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郑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我。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就是冷,冷得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的霜。
“你说什么?”郑老板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我喉咙发干,想笑一下把这话圆过去,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部门打电话的声音。“我开玩笑的,老板……”
郑老板没说话。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手撑在我隔板上。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还有办公室常备的那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左手拿着支钢笔,黑色的,看起来挺贵。那是去年他拿下个大单子后客户送的,他天天别在衬衫口袋里。
“何磊,”郑老板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
我后脖颈开始冒汗。周围同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小赵把头埋得很低,假装整理文件。老王端起保温杯喝水,可我看他手在抖。
“我就是随口一问……”我声音越来越小。
郑老板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左手,那支黑色钢笔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拇指按在笔身上,食指抵着笔帽。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在那么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钢笔从他手里断成两截,上半截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墨水溅出来,在我鞋面上洒了几点黑。
郑老板看着断成两截的笔,又抬起头看我。他嘴角往上扯了扯,那表情不像笑,倒像是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可以啊,”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带一个试试。”
他把剩下那半截笔扔在我桌上,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脚边那半截钢笔还在,墨水瓶里的墨水慢慢流出来,在我脚边积了一小摊。老王偷偷踢了踢我的椅子腿,用气声说:“你疯了?”
下班铃响了。没有人动。往常铃一响,大家就像出笼的鸟一样往外冲,今天所有人都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眼神往我这边瞟。我弯腰捡起那半截钢笔,墨水染了一手。笔身上刻着字,是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logo,还有郑老板的名字。
我把两截笔用纸巾包好,塞进抽屉。手上墨迹洗不掉,黑乎乎的一片。文慧又发来消息:“到底回不回来吃饭?鱼要蒸老了。”
我回了个“马上”,关了电脑。
经过郑老板办公室时,我停顿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光,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道个歉,可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
小赵拎着包从我旁边经过,压低声音说:“磊哥,你可真敢说。”他说完就快步走了,好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电梯里挤满了人,可我一进去,原本的说话声就停了。大家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十七楼到一楼,不过几十秒,我觉得像过了半个钟头。
走出写字楼,冬天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手上墨迹干了,但黑印子还在,怎么搓都搓不掉。我想起郑老板那个表情,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带一个试试。”
这话什么意思?是气话,还是警告?
手机又震了,是文慧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不耐烦地说:“到哪儿了?菜都凉了。”
“路上,马上。”我说。
“快点,天天这么晚,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顿了顿,“对了,你们公司年会是不是能带家属?我们办公室小刘她老公公司也能带,她去年来回念叨了一年,说吃的多好。今年我也去,正好买条新裙子。”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喂?何磊?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再说吧,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我都跟妈说了,她说正好来看看你们公司什么样。妈还说,让你在老板面前表现表现,敬个酒什么的……”
“行了,知道了,回家说。”我挂了电话。
寒风刮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上那摊墨迹在路灯下黑得发亮,像块洗不掉的疤。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老式小区没电梯,爬上六楼喘得厉害。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屋里飘着蒸鱼和米饭的香味,电视开着,在放家庭伦理剧。
文慧从厨房探出头。她围着那条用了三年的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散在耳边。看见我,她皱起眉:“手怎么了?这么脏也不洗洗。”
“墨水,”我说,“不小心弄的。”
“多大个人了,”她转身回厨房,“洗手吃饭。妈下午打电话来了,说周末过来住两天,看看你。”
我心里一紧:“她来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看看儿子呗。”文慧把蒸鱼端出来,又盛了两碗米饭,“还能干什么,又催生孩子。我都跟她说了,现在压力大,房子贷款还没还完,生了谁带?她非说趁她还能动,能帮着带。”
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手。水冲在手上,墨迹淡了些,但还看得出印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袋很重。我凑近看了看,发现鬓角有根白头发,伸手想拔,又停住了。
饭桌上很安静。文慧挑着鱼刺,突然说:“你们老板今天没为难你吧?我听说他们那种做生意的,心思都深。”
我筷子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她没看我,专注地挑着鱼刺,“小刘说她老公公司去年年会,有个同事说错话,过完年就被调去仓库了。你们老板脾气怎么样?”
我想起那声“咔嚓”,还有郑老板冷笑的脸。
“还行吧,”我说,“正常。”
文慧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默默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里正演到婆婆刁难儿媳的戏码,儿媳在厕所偷偷哭。文慧擦着手出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会儿。
“假,”她说,“真要是这样,早离婚了。”
她说完就进卧室了。我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全是下午办公室那一幕。郑老板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带一个试试。”
试试?试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行政发了年会具体安排,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六点,金鼎酒店三楼宴会厅。后面跟了一串“收到”,我也机械地回了一个。
往下翻聊天记录,看到老王私发我的消息:“兄弟,你今天可把老板惹毛了。我刚才去交报表,看他脸色还铁青着呢。”
我回:“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大火。”
老王很快回过来:“你是不知道,郑老板最看重这个。他老婆前几年不是跟人跑了吗?据说就是跟他们公司一个副总。后来那副总被他整得在这行都待不下去。你现在说带别人家属,不是戳他肺管子吗?”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老王又发来一条:“反正你小心点吧。马上年底了,该发奖金了。”
卧室里传来文慧的声音:“何磊,洗澡水给你放好了。洗完把浴室地拖一下,别弄得全是水。”
我应了一声,放下手机。浴室里热气腾腾,镜子上蒙了层雾。我用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你带一个试试。”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热水里。
第二章
第二天上班,我一进办公室就感觉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办公室里闹哄哄的,泡茶的、吃早点的、聊昨晚电视剧的,干什么的都有。今天却异常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比平时响得多。
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经过老王那儿时,他正埋头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好像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可我看见他屏幕上是扫雷游戏。
小赵在茶水间接水,背对着门口。我走进去,他肩膀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挤出个笑:“磊哥早。”
“早。”我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杯热水。
小赵站在那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眼神飘忽,最后说了句“我先忙去了”,就匆匆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都是常规的工作安排。我一份份点开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财务部的刘姐在跟旁边人小声说话,边说边往我这边瞟。
九点半,郑老板从办公室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他先在销售部这边转了一圈,走到老王那儿问了句什么,老王站起来回答,腰弯得很低。
然后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三十七分。
郑老板的脚步在我工位旁停住了。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很淡,但很冲。办公室里更安静了,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何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和,“上周让你跟的那个单子,进展怎么样?”
我赶紧站起来:“还在跟,客户说这周给答复。”
“嗯,”郑老板点点头,喝了口茶,“盯紧点。年底了,别出岔子。”
他说完就走了,去市场部那边了。我慢慢坐下,手心全是汗。
老王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发火。”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中午吃饭,往常我都跟老王、小赵还有技术部俩人去楼下快餐店。今天小赵说家里带了饭,老王说约了人,另外俩人也说有事。我自己去了快餐店,点了份红烧肉盖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听见旁边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就销售部那个何磊,昨天把老板气得钢笔都掰断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说年会带家属,他问能不能带别人家属。你是没看见,老板当时脸都青了。”
“他疯了吧?说这种话。”
“谁知道呢,可能真想带个小三?”
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端着餐盘站起来,那桌人看见我,立刻闭嘴了。是市场部新来的几个年轻人,见我看他们,赶紧低头吃饭。
我把没吃完的饭倒进垃圾桶,回了公司。
下午有个部门例会,郑老板主持。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尽量降低存在感。郑老板讲了年底冲刺的事,又说了说年会安排,语气正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散会后,他叫住我:“何磊,来我办公室一下。”
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竖着。
我跟郑老板进了办公室。他还是那间屋子,办公桌对着门,后面是书架,摆满了各种荣誉证书和行业奖项。那支断掉的钢笔不在桌上了,不知道他收哪儿去了。
“坐。”郑老板自己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办公室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来,把桌上一份文件吹得哗啦响。
郑老板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雪茄。他慢条斯理地剪开,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他不常抽烟,更少在办公室抽。
“你在公司五年了吧?”他问。
“五年零三个月。”我说。
“嗯,”他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时间不短了。对公司应该有感情。”
“是,老板对我挺照顾的。”
“照顾谈不上,”郑老板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都是你自己努力。去年那个三院的单子,是你拿下的吧?我记得,三百多万。”
“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郑老板弹了弹烟灰,“是能力。我看人还是准的,你踏实,肯干,就是有时候……”他顿了顿,“说话不过脑子。”
我手心又开始出汗。
“昨天那个事,”郑老板看着手里的雪茄,“我就当你是开玩笑。年轻人嘛,开开玩笑正常。不过这个玩笑开得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咱们公司虽然不大,但也讲究个企业文化,家庭和睦,员工团结。你说带别人家属,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板,我真没那个意思……”我急着解释。
郑老板抬手打断我:“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你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至于五年还是个小组长。”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胸口一疼。
“但是话既然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郑老板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年会是公司一年一度的大事,市里几个合作伙伴也来。到时候人家问,你们公司那个要带别人家属的同事来了没,我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样吧,”郑老板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年会你照常参加,家属也带来。让你老婆好好打扮打扮,给大家看看,你何磊家庭幸福,夫妻和睦。昨天那事,就是个玩笑,过去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老板,我……”
“行了,出去忙吧。”郑老板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记得,二十八号晚上六点,金鼎酒店。带你爱人一起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郑老板又说了一句:“对了,你爱人叫方文慧对吧?在区图书馆工作?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当副馆长,上次吃饭还提起过。”
我背对着他,点了下头,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同事们都在工位上。我回到自己座位,老王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老板说什么了?”
“没事,”我说,“就让好好准备年会。”
老王狐疑地看着我,没再问。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很久。天冷,街上人少,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到一家小超市门口,我进去买了包烟。我不抽烟,但今天特别想抽一根。
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旁边等公交的大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不会抽就别抽”。
我走到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河对岸是新建的小区,灯火通明。我和文慧的房子在河这边,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隔音差,没电梯,但离她单位近。
手机响了,是文慧。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她又打过来,我接了。
“你在哪儿?几点了还不回来?”她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在河边,坐会儿。”
“坐什么坐,饭都凉了。赶紧回来,妈打电话来了,说周末过来,让咱们去车站接她。”
“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
那边沉默了几秒,文慧语气软了点:“行了,快回来吧。买了你爱吃的酱牛肉,回来热热就能吃。”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烟烧到尽头,烫了手,我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旁的垃圾桶上。
带家属。带文慧去。
郑老板那句话在脑子里转——“让你老婆好好打扮打扮,给大家看看,你何磊家庭幸福,夫妻和睦。”
他什么意思?是让我证明自己家庭没问题,昨天真的只是开玩笑?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何先生你好,我是郑总的朋友,听说您爱人方文慧在图书馆工作?我最近在做一个文化项目,想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不知方不方便引荐?”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发凉。
河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我站起来,把烟盒扔进垃圾桶,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文慧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的红色羽绒服,两手揣在口袋里,正跺着脚。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回事?电话里就听你不对劲。”她上下打量我,“你抽烟了?”
“就一根。”
“你不是不抽烟吗?”她皱着眉,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小区里走,“快上楼吧,菜我热过了。”
我跟在她身后。楼道灯坏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在水泥台阶上晃。爬到四楼,她突然停下,转过身。
“何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眼睛亮亮的。
“没有,”我说,“工作上的事,烦。”
“工作工作,天天就是工作。”她转过身继续上楼,“妈周末来,你表现好点,别拉着个脸。她就你一个儿子,老念叨你。”
“知道了。”
回到家,菜在桌上,用盘子扣着。文慧进厨房盛饭,我洗了手坐下。她把饭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们年会,我真能去?”她突然问。
“能,”我说,“老板说了,让带家属。”
“那行,我买条新裙子。小刘说她去年那条是商场买的,打完折八百多,我可舍不得。我在网上看中一条,三百多,评价说质量还行。”她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图片,“这条怎么样?酒红色的,显白。”
我看了眼图片,点点头:“行。”
“那就这条了。”她很高兴,又给我夹了块酱牛肉,“你到时候穿你那套西装,去年买的,就穿过一次。领带我明天给你熨熨,都皱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文慧在客厅看电视。洗到一半,听见她接了电话,是她妈打来的。声音很大,我隔着厨房门都能听见。
“是,周末过去……知道,带点家里的腊肉……生孩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们心里有数……何磊?他挺好的,工作忙……年会?能去,他老板特意说的,让带家属……对,我也去,买新裙子了……”
我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她的声音更清楚了。
“放心吧妈,我们好着呢。他老板挺看重他的,去年还给他发了奖金……今年?今年估计更多,他最近可忙了……”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文慧背对着我,还在打电话。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开得很大。她没看见我,还在跟她妈说:“您就别瞎想了,我们俩能有什么事?好着呢,真的……”
我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房子隔音差,能听见楼上孩子在跑,咚咚咚的脚步声。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声音尖,男的声音粗,听不清吵什么。
文慧打完电话进来了,拉开衣柜找睡衣。
“妈说带两只土鸡过来,让咱们炖汤喝。你说放冰箱里会不会串味?”
我没应声。
她转过头看我:“跟你说话呢。”
“放阳台吧,天冷,冻不坏。”
“也是。”她拿了睡衣去洗澡,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们老板,有没有说年会要表演节目什么的?小刘说她去年还上去唱了首歌,抢到个大红包。”
“不知道,没通知。”
“哦。”她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摸出手机,又看了眼那条陌生短信。手指在回复框上停了一会儿,没回,把短信删了。
浴室传来水声,哗哗的。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郑老板那张脸,还有他冷冰冰的声音。
“你带一个试试。”
试试。
我带谁?
我带得了谁?
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文慧头发的味道,她一直用那种便宜的洗发水,茉莉花香的,用了好几年。
第三章
周末,丈母娘来了。
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嚷嚷:“这楼也太高了,爬得我喘不过气。你们什么时候换电梯房?文慧她表哥家去年就换了,一百二十平,有电梯,多方便。”
文慧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妈,您先坐下歇歇。喝口水。”
“不歇不歇,”老太太在屋里转悠,东看看西看看,“这墙皮又掉了,上次来就说过要补。何磊,你找人来补了没?”
“找了,物业说下周来。”我说。
“下周又下周,拖多久了。”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文慧,坐,妈跟你说说话。”
文慧坐下了,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去厨房倒水,听见老太太在客厅说:“上次打电话说那事,你们怎么想的?都三十了,再不生,以后就是高龄产妇,危险。”
“妈,现在压力大……”
“大什么大?我跟你爸当年,住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炕,不也把你和你哥拉扯大了?现在条件好了,反而生不起了?”
我没再听,把水端出去。老太太接过水杯,看了我一眼:“何磊,你也是,天天忙工作,钱挣多少是多?家庭最重要。你看你舅舅家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是,妈说得对。”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光会说。”老太太喝了口水,“对了,你们公司年会,真能带家属?”
“能,老板特意说的。”
“那就好。”老太太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让文慧好好打扮打扮,给你长长脸。你也争点气,在老板面前表现表现,该敬酒敬酒,该说话说话。这种场合,机会难得。”
文慧打断她:“妈,您就别操心了,何磊知道。”
“他知道什么?他要真知道,早升职了。”老太太放下水杯,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带了点腊肉,自家做的,比外头买的强。晚上炒个蒜苗,何磊爱吃。”
晚上吃饭,老太太掌勺,做了四菜一汤。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得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埋头吃饭,嗯嗯啊啊地应着。
“对了,”老太太突然说,“文慧,你那条裙子买了没?拿来看看,妈给你参谋参谋。”
文慧放下碗,去卧室拿出那条酒红色的裙子。老太太抖开看了看,摇摇头:“颜色还行,料子一般。年会那种场合,得穿好点。明天妈陪你去商场看看,买条好的。”
“妈,这条三百多呢……”
“三百多能买什么好衣服?”老太太打断她,“妈给你添点,买条像样的。不能让何磊同事看了笑话。”
文慧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第二天,老太太真拉着文慧去商场了。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擦了玻璃,拖了地。下午她们大包小包回来,文慧换了条新裙子,深蓝色的,料子确实好,衬得她皮肤很白。
“怎么样?”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挺好。”我说。
“两千四,”老太太在一旁说,“打折下来两千一。贵是贵点,但能穿好几年。文慧身材好,穿着显气质。”
两千一。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房贷三千五,生活费两千,剩下的……我算不过来。
“刷卡了?”我问。
“嗯,”文慧有点不好意思,“用我的工资卡。妈给了五百。”
老太太说:“这钱该花。何磊,你到时候穿好点,别给文慧丢人。”
周一上班,气氛更怪了。
早会,郑老板特意点了我的名:“何磊,年会家属的事,跟你爱人说了吧?”
“说了,老板。”
“好,”郑老板点点头,“到时候好好表现。”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听见几个女同事在里头说话。
“听说了吗?老板专门问何磊家属的事。”
“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啊?他老婆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图书馆的吧。长得怎么样?”
“谁知道,没见过。不过听说……”
她们看见我,立刻不说了。我接完水出去,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看那样,估计真有事。”
中午,老王硬拉着我去吃饭。快餐店里,他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嫂子……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那你那天说什么带别人家属……”老王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现在公司里传得可难听了。说你跟老婆感情不好,外面有人了。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看见你跟个女的一起逛街。”
“谁说的?”
“那我哪知道,传呗。”老王扒了口饭,“我就是提醒你,年会可快了,到时候把你老婆带来,谣言不攻自破。”
我没吭声。
“对了,”老王突然想起什么,“你老婆在哪个图书馆来着?”
“区图。”
“哦。”老王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郑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个客户要见,让我一起去。在车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这个客户很重要,你好好表现。要是能拿下,年底奖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我问。
“三十万。”郑老板说。
我愣住了。
“不过有个条件,”郑老板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停车场,“年会之后,你得去趟广州,跟分公司那边对接半年。那边缺个管事的,我觉得你行。”
“半年?”
“对,半年。工资翻倍,补贴另算。”郑老板停好车,转头看我,“你考虑考虑。年轻人,多出去闯闯是好事。而且……”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而且什么?”我问。
“而且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郑老板解开安全带,“你在这边五年了,没什么进步。去那边,独当一面,回来就是管理层。我是为你好。”
我跟着他下车,脑子嗡嗡的。三十万奖金,工资翻倍,去广州半年。这条件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见客户的过程很顺利。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挺和气的。谈完事,郑老板说要请客吃饭,客户摆摆手说家里有事,下次。送走客户,郑老板说:“走,咱俩喝一杯。”
他带我去了一家日料店,要了个包厢。点了清酒,几样小菜。清酒温上来了,他给我倒了一杯。
“何磊,你来公司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他问。
“老板对我很好。”
“好谈不上,但没亏待过你。”郑老板喝了口酒,“你人实在,肯干,就是有时候太实在了,说话做事欠考虑。昨天那事,我不计较,但别人会计较。职场就是这样,说错一句话,可能就得用几年去弥补。”
“我明白,老板。”
“你明白就好。”郑老板给我夹了块刺身,“年会好好表现,带你爱人好好玩玩。之后去广州的事,你考虑清楚。要去,就好好干。不去,就还在这边,但机会不等人。”
“老板,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是我?”
郑老板笑了:“因为你合适。而且……”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家庭稳定,没孩子,出去半年没什么牵挂。要是拖家带口的,我还不放心派去呢。”
这话听着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吃完饭,郑老板开车送我回家。到小区门口,他说:“就这儿吧,不开进去了。”
我下车,他降下车窗:“对了,年会那天,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都是行业里的,对你以后有帮助。”
“谢谢老板。”
“回去吧,天冷。”
他开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里走。
回到家,文慧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静音。茶几上放着条领带,深蓝色的,跟我那套西装很配。旁边有张纸条:“给你买了条新领带,试试合不合适。”
我把领带拿起来,料子很软。标签还没剪,价格签上写着:五百八。
卧室里传来文慧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门口。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床头柜上放着她和我的结婚照,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笑得没心没肺。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那条新领带在我手里,软得像水。
手机亮了,是条微信,老王发来的:“兄弟,我刚听说,老板好像要派你去广州?真的假的?”
我回:“可能吧,还没定。”
“去多久?”
“半年。”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那你老婆呢?一个人在这边?”
我没回。
老王又发来一条:“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老婆单位有个男的,外派半年,回来老婆跟人跑了。当然,我不是说嫂子会那样,但……反正你考虑清楚。”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好。文慧说过好几次,我总说找物业,一直没去。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把墙上的日历吹得哗啦响。我站起来去关窗,看见楼下有辆车停着,没熄火,亮着尾灯。车里好像有人,在抽烟,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一会儿,那车开走了。
关上窗,拉上窗帘。我洗了个澡,躺在文慧旁边。她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黑暗中,我睁着眼。郑老板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你家庭稳定,没孩子,出去半年没什么牵挂。”
“年会好好表现,带你爱人好好玩玩。”
“你带一个试试。”
试试。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半夜,文慧突然坐起来。我醒了,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声音有些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停顿了一下,“梦见你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没说话。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何磊,你会不会不要我?”
“胡说什么。”我说。
“我就是怕。”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们单位小刘,她老公上个月跟她提离婚了。没什么原因,就说没感情了。十年夫妻,说没感情就没感情了。”
我伸手搂住她。她身体很凉,在微微发抖。
“不会的,”我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慢慢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醒得早。文慧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来,去做早饭。煎了鸡蛋,热了牛奶。文慧起来时,眼圈有点红。
“没睡好?”我问。
“嗯。”她在我对面坐下,小口喝着牛奶,“何磊,你们年会,我能不去吗?”
我手一顿:“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去。”她用筷子戳着煎蛋,“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给你丢人。”她抬起头看我,“我单位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你们公司年会,肯定都是厉害人。我去了,说错话做错事怎么办?”
“不会,”我说,“就是吃个饭。”
“可你们老板……”她咬了咬嘴唇,“他是不是不喜欢你?那天你在家接电话,我听见他说什么带家属的事。你是不是在公司惹他不高兴了?”
“没有,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她放下筷子,“何磊,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是郑老板打来的。我接起来,他说:“上午来趟公司,有个急事。”
“好,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对文慧说:“公司有事,我得走了。你吃完饭再休息会儿,今天不是晚班吗?”
“嗯,下午两点去。”她站起来,帮我拿外套,“路上慢点。”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站在餐桌旁,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文慧。”我叫了她一声。
“嗯?”
“年会,你还是去吧。”我说,“买都买新裙子了,不去浪费。”
她愣了一下,笑了:“好。”
我下楼,骑车去公司。风很大,吹得脸疼。路上等红灯,旁边是辆公交车,车窗上贴满了广告。有张广告是个楼盘,写着“温馨家园,幸福所在”。车窗里映出我的脸,模糊,扭曲。
绿灯亮了,我用力蹬车,冲过路口。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探究,说话也小心翼翼的。我去茶水间,本来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看见我就散了。我去厕所,刚进隔间,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就是何磊,听说老板要派他去广州,明升暗降……”
我没出去,等他们走了才出来。洗手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袋很重。
老王私下找我,说:“兄弟,现在公司里传疯了。说你跟老婆感情破裂,老板让你去广州是为了支开你,好处理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
“那我哪知道,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老王压低声音,“还说老板手里有你什么把柄,年会就是摊牌的时候。”
“胡扯。”我说。
“我知道是胡扯,但架不住别人信啊。”老王拍拍我肩膀,“反正年会你带你老婆好好露个面,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年会前一天,郑老板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明天穿正式点,这是给你的置装费,买身好西装。”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千现金。
“老板,这……”
“给你就拿着。”郑老板摆摆手,“明天晚上,好好表现。我请了几个重要客户,介绍你认识认识。以后去了广州,用得着。”
“老板,广州的事,我还没决定。”
“那你抓紧决定。”郑老板看着我,“年会结束前给我答复。去,有去的好处。不去,有不去的结果。你自己想清楚。”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下班回家,文慧正在熨我的西装。那条新领带挂在衣架上,深蓝色的,在灯光下发亮。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试试西装,我帮你熨好了。”
我把外套脱了,换上西装。很合身,三年前结婚时买的,就穿过那一次。文慧走过来,帮我整理衣领,她的手很凉。
“挺精神的,”她退后一步打量我,“就是瘦了,有点松。”
“松点好,坐着舒服。”
她把那条新领带拿过来,踮起脚给我系。她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我低头看她,她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文慧,”我说,“如果我得出差半年,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她手一顿,领带没系好,又松开。
“去哪?多久?”
“广州,半年。”
“什么时候?”
“可能年后。”
她没说话,重新给我系领带。这次系得很慢,很仔细。系好了,她拍了拍我胸口:“好了。”
“文慧……”
“去吧,”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工作重要。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她笑了一下,“有妈呢,而且我自己也能行。你在家也就是晚上回来睡个觉,周末加班。你走了,我还清静点。”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也想安慰自己。
“年会明天几点?”她问。
“六点开始,我五点来接你。”
“好,我四点下班,回来换个衣服化妆,来得及。”
晚上,我们早早就睡了。但我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文慧也没睡,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知道她醒着。
“何磊。”她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租的那个小单间,没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咱俩就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记得。”
“那时候真穷,但真高兴。”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现在有房子了,虽然小,虽然旧,但好歹是自己的。你工作也稳定,我工作也清闲。可我怎么觉得,还没那时候高兴呢?”
我没说话,伸手搂住她。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何磊,咱们要个孩子吧。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太安静了。”
“好。”我说。
“真的?”
“真的。”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小猫。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轻轻起身,去阳台抽烟。我不常抽,但这几天,抽烟成了习惯。点了一根,看着外面。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有只野猫从垃圾桶里翻东西,弄出哗啦的响声。
手机亮了,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何先生,明晚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个“?”。
那边没再回。
我抽完烟,回了卧室。文慧睡得正熟,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躺下,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都是懵的。老王见我脸色不好,问:“没事吧?昨晚没睡好?”
“嗯。”
“紧张今晚?”老王凑过来,“放宽心,就是吃个饭。你老婆我见过照片,挺漂亮的,带出去不丢人。”
“你什么时候见过?”
“就上次,你手机屏保。”老王笑,“不过照片是照片,真人肯定更漂亮。今晚我也带我老婆去,到时候认识认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三点,郑老板在群里发消息,说可以提前下班,回家准备准备,晚上准时到。办公室里一阵欢呼,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
我最后一个走,关电脑时,看见郑老板从办公室出来。他换了身西装,深灰色,很挺括。看见我,他点点头:“早点去接你爱人,别迟到。”
“好。”
“对了,”他叫住我,“你爱人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愣了一下:“深蓝色,怎么了?”
“没事,问问。”郑老板笑了笑,“深蓝色好,显气质。”
他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骑车回家,路上买了束花,文慧喜欢的百合。到家时,她已经打扮好了,正在涂口红。看见我手里的花,她笑了:“浪费钱。”
“不浪费。”我把花递给她。
她接过花闻了闻,脸上笑容更大了:“等我一下,马上好。”
我在客厅等。茶几上摆着她的化妆品,瓶瓶罐罐的。沙发上是那条新裙子,她还没换。卧室门开着,能看见她在镜子前涂口红,很仔细。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王发来的:“兄弟,我听说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我老婆单位同事,说她老公是你们行业里的,说你们老板最近在打听你老婆的事。具体打听什么不清楚,但肯定在打听。”
我手指冰凉,打字:“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你别紧张,可能是我老婆听错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文慧从卧室出来,换了那条深蓝色裙子,头发挽起来,化了淡妆。她平时不怎么打扮,这么一收拾,真像变了个人。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拿起包,“走吧,别迟到了。”
我们下楼,打车去酒店。路上有点堵,文慧有点紧张,一直整理头发和裙子。
“没事,”我说,“就是吃个饭。”
“我知道,可我还是紧张。”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何磊,你们老板凶吗?”
“不凶。”
“那就好。”
车到了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金鼎酒店是四星级,我们公司包了整个三楼宴会厅。门口有迎宾,看见我们,问是哪个公司的。我说了公司名,迎宾小姐笑着说:“郑总交代了,您和夫人来了直接去三楼玫瑰厅。”
玫瑰厅是主厅,一般都是领导和大客户坐的。我心里一沉,但没说什么,拉着文慧进去。
电梯里,文慧小声说:“你们老板还挺重视你,安排在主厅。”
“嗯。”我应了一声。
三楼到了,电梯门开,喧闹声扑面而来。宴会厅很大,摆了十几桌,已经来了不少人。同事们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但眼神都在文慧身上扫。
老王带着他老婆过来:“何磊,这是嫂子吧?真漂亮。”
文慧有点不好意思:“你好。”
老王老婆是个胖胖的女人,很热情,拉着文慧说话。我环顾四周,郑老板还没来,主桌空着。
“你们坐哪儿?”老王问。
“不知道,说安排在主桌。”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笑:“那挺好,跟老板一桌,机会难得。”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郑老板来了,身边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看着像客户。他今天打扮得很正式,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就有人围上去。
他看见我,点点头,又看了看文慧,笑着走过来:“这位就是小方吧?常听何磊提起你。”
文慧有点拘谨:“郑总好。”
“好好,别客气,坐。”郑老板指了指主桌,“今天你是客人,别拘束。”
我们坐下,主桌陆陆续续坐满了。除了郑老板和几个高管,就是几个大客户。文慧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
六点整,年会开始。主持人上台,说了一堆开场白,然后郑老板上台讲话。他讲话很有水平,先回顾了公司一年的成绩,感谢了员工,又展望了未来。底下掌声不断。
讲完话,开始上菜。郑老板坐在我斜对面,时不时跟客户聊天,也时不时看我一眼。每次他看我,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菜上到一半,郑老板突然举起杯:“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年辛苦了,明年再接再厉。”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文慧也站起来,端着果汁。郑老板走到我们这桌,挨个碰杯。碰到文慧时,他笑着说:“小方,何磊在公司表现不错,你功不可没。来,我敬你一杯。”
文慧赶紧说:“郑总客气了,是他自己努力。”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郑老板笑着喝了酒,又看向我,“何磊,广州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全桌人都看过来。我端着酒杯,说:“考虑好了,我去。”
“好!”郑老板拍拍我肩膀,“年轻人,有闯劲。来,这杯敬你,祝你前程似锦。”
我喝了酒,辣得嗓子疼。文慧在旁边小声问:“什么广州?”
“回头跟你说。”我说。
郑老板回自己座位了。文慧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担忧。我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问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老王带着他老婆过来,敬我和文慧。接着是小赵,还有其他同事。文慧不太会喝酒,几杯果汁下肚,脸就红了。
郑老板那边,几个客户轮番敬他,他也喝了不少,脸有些红。他端起酒杯,又走过来,这次是单独找我的。
“何磊,咱俩喝一个。”他说。
我赶紧站起来。
“这一年,你辛苦了。”郑老板看着我,眼神有些迷离,“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去了广州,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一定,老板。”
“还有,”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我脸上,“昨天那事,就是个玩笑,过去了。今天带你爱人来,很好,非常好。家庭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是,老板说得对。”
“来,干!”他一饮而尽。
我也干了,白酒辣得我直皱眉。
郑老板拍拍我肩膀,回去了。文慧拉我坐下,小声说:“你少喝点。”
“嗯。”我说。
宴会进行到尾声,有人提议玩游戏,击鼓传花。花传到谁,谁就表演节目。文慧紧张地抓着我的手,怕传到她。好在没有,花在几个年轻同事手里传,有人唱歌,有人说笑话,气氛很热闹。
最后,花传到了郑老板手里。他站起来,笑着说:“我老了,不会唱歌,说两句吧。”
底下安静下来。
“今天很高兴,看到大家这么开心。更高兴的是,看到很多家属也来了,夫妻恩爱,家庭和睦,这是我们公司最看重的。”郑老板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