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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戴晶晶

如果课题无趣,不妨读读《擎天柱应投保车损险还是人身意外险:基于无法收敛的精算研究》;如果反复实验都是阴性结果,《我的WB(Western Blot)结果像只熊猫》或许能给人一点安慰;如果博士读得精疲力尽,那么《高学历个体在低风险决策场景中的选择瘫痪:以“晚餐吃什么”为例的纵向行为研究》以及《从“我能发顶刊”到“能毕业就行”:博士生心态相变研究》,大概会让人会心一笑。

这些看似荒诞的“论文”,并不出自某个恶搞网站,而是来自2026年2月以来中国社交媒体上涌现的一批“学术底刊”,例如“CNS”——《Call》《Noture》《Silence》,以及《Rubbish》《Academic Waste》《JOKES》《史》(Shitory)等。它们全天开放投稿,在线收留心碎科研人。

它们形式上对标知名期刊,模仿论文格式,接收失败实验、日常困惑和荒诞灵感,也接住了许多年轻科研人的疲惫、焦虑与表达欲。

根据Web of Nothing(WoN)索引平台的不完全收录,截至3月下旬中文底刊数量已经达到365个,领域覆盖医学与健康、科学与技术、经济管理和人文社科。不少本科生、硕博乃至青年教师都在互联网的一隅积极运营着这些虚拟杂志。

图片来源:《我的 WB 结果像只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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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我的 WB 结果像只熊猫》

被刊登的底刊论文或是天马行空的脑洞、或是对日常生活现象的“科学”分析,也有失败实验的报告和在特定专业领域的独特发现,尽管质量良莠不齐,但均以规范的论文格式书写,从摘要、研究方法到结论、参考文献一应俱全。

严肃的包装下是荒诞的选题,荒诞中却绽放出万花筒般的灵感。对于一些年轻科研人员来说,底刊的抽象可以被用来消解焦虑,轻盈的姿态也能抵抗无趣和僵硬的评价体系。更多的交流和反思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借由这场“底刊运动”,年轻科研人员开始重新思考科研的乐趣与意义。

01 “抱歉,学术过端了”

李医生今年32岁,是某三甲医院的妇产科临床医生,同时推进博士阶段的研究任务,生活状态是“白天忙工作、晚上忙论文,偶尔忙着反思人生”。

2026年2月,一名哲学系本科的网友因论文修改压力过大,提议创办《Rubbish》接收学术垃圾。在网友的群策群力下,这个点子很快落地,并衍生出若干子刊和大量同类底刊。

注意到《Rubbish》后,李医生申请加入了其编辑团队,参与稿件评审和学术内容讨论。他发现这个平台并不是简单地“搞笑”或者“玩梗”,而是用一种更轻松有趣的方式,重新打开大家对科研表达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医学和科研训练本身是非常严肃、规范甚至有些紧绷的,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表达欲和幽默感很容易被压缩。”李医生认为,《Rubbish》提供了一个出口,让科研人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看待自己熟悉的世界。

“不正经”科学在学术界并不少见,古怪另类的课题、不经意间发现的有趣现象,讥讽科研现状的社会实验都时有出现。

1991年,马克·亚伯拉罕斯(Marc Abrahams)创立《不可思议的研究年鉴》,并在每年9-10月举办“搞笑诺贝尔奖”。荣获2025年搞笑诺贝尔奖的研究就包括彩虹鬣蜥爱吃的披萨口味、完美胡椒奶酪面的制作秘诀等等。

1993年,《不可思议的研究年鉴》刊登了一篇论文《花生酱对地球自转的影响》,196位PhD和1位医学博士(MD)共同署名。正文只有一句话:就我们目前所能测定的情况来看,花生酱对地球自转没有什么影响。[1]

参考搞笑诺贝尔奖的评价标准,在《Rubbish》过稿的论文需要至少满足“先发笑、再思考”中的一个条件,即要么诙谐幽默要么能让人重新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现象。滥用专业名词、或者过分具备学术价值的论文,则会因为“学术过端”被《Rubbish》拒稿。

“在底刊的语境里'学术过端'有时是一种批评,意思是要讲人话。”《Rubbish》编辑部一位编委告诉《知识分子》,虽然学术语言有门槛,但底刊文章应该尽量做到让不同学历背景、专业领域的读者都能理解内容,引发讨论。

在审稿之余,李医生自己投稿了一篇题为《时间天平理论:运动收益的时空悖论》的文章到《Rubbish》。其核心观点是:即便我们对运动作出非常友善的假设,认为每运动30分钟,未来可能延长预期寿命20分钟,但从时空天平理论出发,人一旦运动30分钟,就已经当场减少了30分钟寿命。

“于是问题就来了,用年轻时候高质量的30分钟去换老年时候可能增加的20分钟,这笔交易究竟划不划算?”

02 思想松绑后,重新认识学术

02 思想松绑后,重新认识学术

在现行科研评价体系中,顶刊发表和高影响因子仍是衡量学术地位、申请项目和晋升的核心指标。对在读硕博生而言,论文产出同样是毕业达标乃至迈入学术职业发展的硬性要求。

然而,科研人员规模不断扩张,期刊版面资源却始终有限,“僧多粥少”的局面导致论文发表的竞争愈发激烈。以人文社科为例,2023年,CSSCI来源期刊(C刊)刊载论文数量不足7万,但当年中国高校从事哲学社会科学活动的教师就高达97.9万人。[2]

香港城市大学硕士在读的硕士Jimmy(网名“CityU在逃保安”)就多次被期刊拒稿。他的导师将原因归结于其研究方向相对小众,与部分期刊的选题偏好和关注重点存在差异。“当然可能也是因为我是水硕,把握不到主流科研的调性。”他自嘲道。

本科毕业后,Jimmy曾进入互联网行业,辗转电商运营、产品经理与用户增长等多个领域,走上管理岗位后重返校园攻读硕士,积累了不少研究灵感,但发现“产业实践与学术研究有所脱节”。

并不是发表在普刊的论文就没有实际意义,一个好的主意和话题更不应该被期刊的评价体系所绑架。基于这样的认知,Jimmy加入《Rubbish》的编辑团队,希望为一些有趣而直白但有一定现实意义的文章提供被看见的机会。

在底刊出现后,年轻的学生们走出象牙塔浩瀚的书堆,突然发现生活细微之处亦有许多探索的空间,值得用严谨的方式去观察、描述与分析。有些网友以尖锐戏谑的方式探讨了性别议题、东亚家庭关系,以及感情关系,文章内容引起了广泛传播。

《一个庇护结构的版本更替史:在小猫监督下的非理性工程记录》是一篇比较典型的、具有现实意义的底刊论文。作者以小猫的行为与“喵声数量”作为非量化评价体系,为流浪猫搭建猫窝。实践发现,将1.0的纸箱迭代至2.0的木板结构后,小猫的停留时间与回访频率明显增加。[3]

这篇文章获得了《Rubbish》编辑部全体成员一致青睐。“一篇兼具人文关怀、生态环保与温度感的研究,建议直接接收。”一位审稿人说。

《一个庇护结构的版本更替史:在小猫监督下的非理性工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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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庇护结构的版本更替史:在小猫监督下的非理性工程记录》

“其实我们也不会非常强调底刊文章需要具备思辨性或者价值,这样太说教了。”Jimmy补充道,在审稿过程时,也会接收能看到作者研究精神的文章。“《Rubbish》褒奖科研精神。”

好奇心和激情或许是科研本源,但科学研究始终需要依靠共同的逻辑工具和专业训练,以构建可交流、可验证与可积累的知识体系。尽管底刊论文中不乏妙趣横生、富有启迪意味的内容,但也充斥着方法粗疏、论证松散甚至仅停留于自我表达的尝试。

剑桥大学物理学博士在读的yy习惯于逻辑严密的表达,在参与《Rubbish》审稿后一度不适应大家粗放的风格,给出了许多修改意见。

“如果投稿人觉得话题足够好,就应该用足够好的方式去描述、表达和总结,认真对待自己的思考。”yy希望,底刊作者可以用严谨的表达方式描述有趣但不严谨的各类话题,写作仍然需要被规范。

李医生有着类似的观察,不过更加乐观。他认为看多了这些伪学术、底刊风格的稿件之后,反而会更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学术写作为什么要这样组织结构、为什么有些表达会显得空泛、为什么有些论证虽然形式完整却经不起推敲。

“换句话说,它在解构学术的同时,也在帮助人重新理解学术。”李医生说。

03

迷茫中的科研出口

硕博阶段被视为科研生涯的起点,是学术训练与探索的关键阶段,却也往往是最缺乏确定性的时期。做什么研究、如何推进,未必有现成的路径;而论文投稿、返修、答辩,以及找工作的现实压力又层层叠加。

底刊中,有大量文章反映了硕博阶段迷茫、焦虑的心情,以及与导师之间互动的困境。例如,《专硕医学牲在不同阶段出现的各类综合征总结与应对措施》、《延毕与分手的非线性临界:基于感知失效法则的研究生导学-情感双重博弈研究》、《研究生收到导师消息后的心理坍缩机制与应激性假死研究》。

近10年,中国硕博生的池子不断扩大,但心理健康问题凸显。2024年,全国共招收博士生17.11万人、硕士生118.57万人,较10年前分别增长了约135%、116%。[4]

2024年,中国人民大学俞国良、王学振发布的一项研究发现,中国超过三成的研究生对学业活动产生倦怠、缺乏成就感或表现出厌学行为。此外,睡眠问题、强迫问题和抑郁也普遍存在。而相较于硕士生,博士生的焦虑和抑郁检出率显著更高。[5]

在业界工作过的Jimmy感慨,在经管领域,一些从事宏观经济、会计或组织创新研究的研究生,可能从未在企业中任职,难以感知相关研究的现实意义。这导致其研究的反馈主要来自于期刊发表、导师和现有学术评价体系,缺少与现实的连接,容易带来虚无感。

通过底刊,学生能够自由地研究更贴近现实、也更具问题意识的议题,及时获得正反馈。《Rubbish》编辑部引用了理查德·费曼的一句话来强调获得科研乐趣的方法。“我已经获得了奖赏,奖赏就是发现的乐趣以及看见人们运用我的研究成果,这都是真真切切的奖赏,而荣誉对我没有意义。”

苏氨酸在实验过程中的意外发现发表于《Rubb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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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氨酸在实验过程中的意外发现发表于《Rubbish》

与此同时,底刊也成为刚刚进入科研体系的硕博们信息互换,获得同行情绪支持的重要平台。

《Academic Waste》的创办人江伟是复旦大学博士毕业,目前在一家知名科研服务公司工作。“底刊只是一个形式,科研人之间能够吐槽、交流和抒发情绪是比较有意思的。”他说。

“几年前,我居住的地方正式开始实施垃圾分类。分类标准清晰明确:可回收、有害、湿垃圾、干垃圾。规则无需哲学思考,只需正确投放即可。那时,作为一名研究生的我开始思考:我们自己又算什么垃圾呢?”江伟在创刊时写道。

在观察学术出版生态一段时间后,江伟认为,真正发表出来的论文启发性未必很大,大量未被公开、在同行之间口口相传的经验与细节,对具体科研实践更具价值。例如某个实验流程中的关键操作、提高成功率的技巧,以及一些无法写入论文的经验性判断。

《Rubbish》主编吴司梁(id:嗨芝麻)是北京中医药大学在读硕士,她发现对于刚进入科研体系的学生而言,获取经验的渠道相对有限,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学校与师门。“师门内部不同课题组差异很大,有的能提供明确指导,有的则需要学生自行摸索,甚至连稳定课题都缺乏。”她说。

审稿群意外成为了校外学术交流、分享经验的平台。吴司梁回忆,有一次群友实验进展受阻时,李医生热心提供了可尝试的路径。他们还常常在群里交换学术观察和想法。

“交流情绪本身也有意义,我发现大家都是一样苦,就会觉得好一点。”她同时说。

04 科学可以失败,尝试无罪

04 科学可以失败,尝试无罪

在所有底刊中,《Silence》、《The Errors》是比较特殊的一类,过于“正经”地聚焦了无法实现的科研想法和实验的阴性结果。《Silence》还一度刊发了某个课题组真实的失败实验报告。

“失败的结果是宝贵的前车之鉴,后来者则不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去重复已经失败但没被报道的课题。”《The Errors》在创刊时说,“重要的是,很多课题真的失败了吗?”

在实验中,出现阴性结果(null results)往往是令人沮丧的,也更难见刊。

具有统计学显著性的研究结果更容易被发表的现象被称为“正向发表偏倚(positive publication bias)”,曾推动施普林格·自然旗下《生物医学阴性结果杂志》(JNRBM)、爱思唯尔旗下的《植物科学中的新阴性》(NNPS)等专门发表阴性结果的期刊创立,但这两个期刊均在2017年左右停刊。

科学家自身似乎也并不愿意发表阴性结果。根据2025年《Nature》杂志的调查,98%的科学家认可阴性结果的科研价值,85%的受访者认为分享这些结果十分重要。然而,在7057名产生阴性结果的研究人员中,仅有68%以某种方式分享了自己的发现,尝试在学术期刊上正式发表的比例则降至30%。[6]

《Silence》希望底刊能在解构现状、寻求乐趣的同时,探索更有建设性的部分,即通过刊登失败实验,营造不刻意追求成功的科研氛围。其审稿人会对文章的数据真实性和写作规范进行把关,再决定是否发表。不过,《Silence》当前面临着稿源和平台运营可持续性的挑战。

The Journal of Trial & Error(JOTE)成立于2020年,发表的内容包括无效结果、方法学失误以及元研究,至今仍在运营中。

“我在本科阶段就注意到无结果与正结果受到不同对待。我认为这种评价标准是错误的,科学应以严谨性而非结果来评判。”

JOTE的联合创始人斯特凡·加亚尔德(Stefan Gaillard)告诉《知识分子》,除了发表偏倚对科学带来的诸多负面影响外,他们也担心公众会把科学看成一个线性推进、从不出错的过程。

在JOTE发展早期,投稿多来自理想主义较强的青年研究者以及职业后期、风险较低的教授,现在则覆盖了各个资历层级。

国内的底刊发展至今,消失了一批又涌现新的一批,如《Rubbish》这样的底刊仍在定期更新。无论学界认为这是一地鸡毛的闹剧还是有可能孕育科研活力的平台,真正的问题始终是,什么样的科研才是有意义的科研?

20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安德烈·海姆(Andre K. Geim)也曾因为用磁力让青蛙悬浮的研究,获得2000年搞笑诺贝尔奖。

安德烈·海姆坚信宁愿犯错也不要无聊,他的实验室每周五会尝试不合常规的实验,多数失败,而让他获得“双料”诺贝尔奖的发现均来自于这些自由探索的尝试。

他在诺奖的演讲词中写道:“即便是随机尝试新方向,也比人们普遍认为的更有收获。我们可能过于深入既有领域的钻研,而忽略了大量尚未探索的内容,只差一次尝试。” [7]

虽然担心底刊会有版权和科研伦理方面的风险,但江伟对底刊发展的前景仍有期待。“学生是会逐渐成长的。如果本科生或硕士生通过底刊平台持续参与讨论,随着他们成为博士,甚至进入青年教师阶段,他们讨论的内容自然会随着学术经验的积累而具备更高的学术价值。”他说。

说了那么多,放下键盘、上班暂停,该去拜读最新一篇《Rubbish》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yy、吴司梁、江伟为化名)

(叶晴朗对此文亦有贡献)

参考文献:
  • [1]《The Effects of Peanut Butter on the Rotation of the Earth》.https://improbable.com/airchives/classical/articles/peanut_butter_rotation.html.
  • [2]《瞭望丨文科新为》.https://mp.weixin.qq.com/s/dBpwOhbrcAFmEiQX0vj1iQ.
  • [3]https://www.rubbish.press/index.html.
  • [4]《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http://www.moe.gov.cn/jyb_sjzl/sjzl_fztjgb/202506/t20250611_1193760.html.
  • [5]俞国良&王学振. 我国研究生心理健康问题的基本状况与教育对策. 中国高教研究, 2024(07).
  • [6]The State of Null Results White Paper(2025).Springer Nature.https://stories.springernature.com/the-state-of-null-results-white-paper/.
  • [7]Geim, Andre K.RANDOM WALK TO GRAPHENE.https://www.nobelprize.org/uploads/2018/06/geim_lecture.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