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彩色电视机
编辑|李梓新
我不知道自己死后会葬往何处,我不知道属于我的墓碑前是否会有上坟人。我遗憾于没能见到你的尸体最后一面,我欢喜于腿脚方便间能到你坟边躺躺!你们常常走到我的梦里,坐在我的对面,不说话,只是笑笑。
丙午年的头两日,我们,去上坟。再至清明,我们,还会再上坟。
年初二,六个人进了山。在阿公阿婆合葬的坟边,我选择了一小块没有荆棘的土地,纵身向下,躺成了“火”字。年初一本就想去爷爷奶奶身边躺下,无奈于父亲这边进山的族人太多,规矩礼俗相束,我又是个自由惯了不受族人待见的个体户,就暂且压制住了这奇特的欲望。
阳光在松林环绕间走满了我的身体,温烫温烫地直往我的太阳穴里晃悠,年复一年地在群山环抱的松林里听风声、进没有火星的香火、磕头祈福、供奉神灵,这是我们纳西人在春节与活人、死人最好的相聚,更是我们迎接新年极为重要的仪式。
母亲的墨镜片里折射出抬头看天的父亲,这对老头老太似乎大半生都在尽孝,上坟的次数大概是他们年龄总和的三倍。丈夫曲卷的长发在春风里飘着,土里的人也与他不曾谋面,更不知他搞的是什么艺术什么摇滚。想必我的丈夫从没想过他未来会葬在哪里,他这个早早迁徙的艺术家大概也从没帮人抬过棺材。记得我奶奶在十年前去世,这个家伙在葬礼上躲在楼梯口玩“大话西游”的游戏,引走了一批戴红孝布的小娃子。
与我紧挨的五味子树下,是二舅那新砌不久的坟。小黑蚂蚁兴许是在地下的骨灰坛里找不到吃的,弯弯绕绕地,显得异常孤单。
都是当了妈的人,我“无赖”依旧,随意往地上躺,随意往土里黏,一边躺,一边哼歌:“Mama, life had just begun……”三岁的儿子不嫌我浑身是土,叫戴墨镜的母亲不要打搅“练功”的我。母亲畏光,戴惯墨镜的她,大部分时间里看我兴许都是黑不溜秋的样子。如今我往土里一躺,倒像是打滚的僵尸。
这行为不是什么巫术或病症,我只当是用风和地的能量,把身体里的每根神经都与当下的自己连接上一遍,待自己找到了活人和死人的感觉后,能用那强大的想象力或是称之为意识的东西,与土里的亲人,做上一次真诚而虚无的连接。这样的连接,总能给我极强的能量与冲击,这种冲击,大概只有失眠、梦魇、梦游的我能感受到。
此时的山,在丽江古城南门外7公里,山因绿树环合、群峦环抱而得名——团山,山下以北有清澈的水库庇护。这里除了守水库的人和猴,最常往来的就是母亲本家的活人和死人。
的确,不知道山官是谁,我也早已定居他乡,我不知自己死后会埋葬在哪里,更不知多年以后,后辈是否会愿意到我坟前来坐坐。我们大概要经历火葬,而古老的纳西族先民,死了的身体都是长在土里再化作万物,哪有人见过什么骨灰。
想起第一次触摸骨灰,在2021年12月28日的丽江殡仪馆。
亡者是二舅,生于六十年前的马年,足足患了五十五年唐氏综合征的他,三岁前还是个爱说爱笑的宝宝。他一生爱穿军装,爱拆收音机,爱饮浓茶,爱吃舅妈老家远山里的小核桃,当然,他也爱骂脏话。他哪在乎外人说他是傻子,他有自己的民族语言,有自己的人生信条,也许在他的意识世界里,他就是我们的将军!外公和大舅以中药、偏方养护了他五十七年,若没有2021年的大封锁,他或许能更长命。
火葬当日,母亲为他换下了往日的军装,他第一次穿上地主般的寿服,胸前依旧戴着鲜红的毛主席像章,他即待入火成灰,也成烟。
我们的灵车和送行的队伍撞进了火葬场的熔炉正前,穿着上世纪供销社劳保长布衫的火葬师向众人行礼,一声令下,命熔炉外的亲友与逝者做最后的告别,哭声一片,脆弱的人跪地不起,坚强的人纷纷往外退去,一扇小铁门,成了生死两别最后的界限。
丽江的火葬场矗立在城外的山腰上,风声和火声赛得过黄泉的水声。石板路两旁的格桑花,兴许是骨灰吃得多了,开得灿烂无比。空旷的大山上,三个宝塔一般的银色大火炉,直挺挺地压着人群,近听远听,皆是人和风还有火的呜咽之声。似乎是亡者在里面烧得痛了,痛了又活了,大宝塔上明晃晃地冒着脱壳的白烟。我好似看到了先前被烧的人在大熔炉里骂人,一群天上飘来的东西随着烟钻进去又托着什么飞走了。
人们听到了一声声骨头与金属相撞的巨响,便有了一种被斩断的割裂之痛,再痛,也只能吸着白烟痴痴地等,鼻腔里充斥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家人被烧的人烟。总听“荒无人烟”一词,那一刻才觉得“人烟”是烧死人燃出的白烟。
进去的人,是发丝先烧成灰,还是内脏先炸开?是骨头先打在熔炉上,还是皮囊先烫得往上蹿?他们眼睛和脑子里未死亡的细胞,会预先恐惧炼狱之痛而惊醒、涌动、逃离吗?
我悄悄绕到熔炉背后,窥看着身子细长的火葬师的一举一动。一把长长的银黑色火钳,在那扇小方门里进进出出,推推挑挑。想必火葬师已闻惯了烧人的味道,也能与出窍的魂魄温柔地对话了吧。
等待,看灵车走走停停,棺木上上下下。各家各户的人,有戴白孝布的,有戴红孝布的,这里的民族话和哭声也各带腔调。
细思间,火葬师的右手上多了一把倔强的铁铲,身后多了一个空旷的铁盘。他先是钳出几个大一些的人骨,是头骨、手脚一类的地方,然后又铲除一些细碎的粉色质状的骨灰。
“家属来取骨灰吧!”火葬师通知我们去取骨灰,然后交代要在长廊的大理石板上分拣入坛。
二舅三岁时,因一场高烧引发重症,成为唐宝,膝下无子,我与表哥,即去完成这分拣骨灰的仪式。这位表哥,是南京大学的地质学博士,摸惯了不同形态的岩石山灰。
在被亲友包围的圆圈里,我们先将较为完整的骨头轻轻捧进骨灰坛中,再用双手将温热的骨灰一捧一捧装进骨灰坛中。风有些大了,怕二舅随风起舞而去,便尤其慢,尤其小心。抬头看身旁这位表哥,念半生都在研究化石的他,一定没有抓过这般细碎而温热的骨头吧。再偷看他一眼,我们眼里的泪都卷成了海浪。
盘子里有一些条状的小骨头,发着青光,旁人说二舅一生都在喝药,药已渗入骨头,让人心疼。
待一盘骨灰入坛,火葬的仪式算是结束了。我的指甲缝里都是二舅的骨灰,回去的路上我也不觉害怕,更不舍洗去。能把至亲的骨灰揉进手里,心里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算是一份来自已故的他对我最后的关照。
二舅的骨灰坛,此时就埋在了我躺的这座山上,上一台阶便是他的父母,再往上,是他的两位祖辈。横看过去的40公里外,是我们这一生都照顾不过来的祖庙群坟,从清代就葬下达官显贵们,也许难以预料今日后人寥寥,只剩古稀的大舅与他的两个儿子偶尔能过去望望。百度网页和丽江县志里残存的丽江“王白菜”一家的词条,大概也只能是不能延续的历史了。
公安局打来电话是在上个世纪,闻听母亲家的祖坟被盗,涉及百万元以上的清朝玉板凳、金银玉器,盗墓贼已入狱,赃物收入了文物馆藏,不再入墓。
母亲本家的祖坟在一个旅游景区山外,墓地豪华气派,座数甚多,而后人大多去往异乡,香火寂寥。后来从我的曾祖父起,就与先祖分开葬至了团山,多得几分宁静,少了几个盗墓之人。想想远山那壮阔的群坟,只剩古稀的大舅和两个不惑之年的表哥偶尔打理拜祭,不由心中悲怆。
过年与清明,丽江的纳西族人必将入山拜祭逝去之灵,上香、供奉、烧纸、跪拜、祈福、追思必不可省。初一和阳历4月4日去父亲本家的坟,初二和阳历4月5日去母亲本家的坟,所以我从不怕坟,也不怕鬼,每年能摸摸坟头黄土,倒觉心里踏实。
上坟的日子自我两岁开始,一家人年复一年磕完一座又一座的坟,一座又一座的山,从未间断!新冠后的家人身体倒是都敏感了些,自此之后每年上坟前,我都会提前一个月锻炼身体,运化气息,只待能在两座山中一显轻盈,在祖先坟前跪拜行礼时也能体体面面。
每逢新年,父母两边的亲人会分别约好时间,大家在清晨的山下集合,只要能走路的,老老少少,一律向山中行进。强壮的亲人,都需背上手工竹篮,里面有一些金银纸钱、香火、茶酒、冷食,有人还会背上铜锅和炭火,待祭祀完故亲后便在山中美食一番。
父亲本家的祖坟在未因修路搬迁前,格外奇美。需先走过一片宁静的田野,跨上田垄才能入山。那座山在丽江古城的南门3公里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莲花山,山腰上有一股清澈的山泉,循着水流找到狭长山壁间的源头,便能发现当地村民所称的“水帘洞”。从“莲花山”“水帘洞”的命名来猜想,当地的村落有着浪漫且玄秘的色彩。确实,山下的文智村是丽江当地东巴教文化保留及传承较好的村落,婚丧嫁娶都有老中青三代组成的古乐队奏乐。
我的爷爷便是此村中出走昆明的男人,参军后卸甲归隐丽江,在一个名为玄天阁的地方为逝者完成东巴教的超度。听说他超度亡灵时,必坐在六个人抬的大高轿子上,可见地位非凡。“文革”期间,爷爷成了婚,在丽江古城里隐匿了身份,成了裁缝,同时烧了他与当时云南省省长龙云将军的合照。爷爷算是一个跨界奇人,我虽对东巴文化了解甚少,但我总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与自然、鬼神、祖先的连接在断断续续地发生。
当坟前香火点燃,生者和逝者便有了有形化的连接。我们手持大把生绿色的香火,从最高处的山神开始拜祭,从上往下,在每一位逝者的坟前跪拜磕头祈福,祭完供品,再在每座亲人的坟头插上三炷香火,最后来到各自的直系亲属的坟前,在此长坐,围圈畅谈,野餐团聚。四周是松林鸟鸣,林间偶尔传来本家人的声响,多半是纳西语。我偶尔端着凉面穿梭于林间,四下偷听各家人的秘密,收集情报。我们围坐的这一圈以父亲与四位姑妈及亲眷为主,共15人,年年整整齐齐。
莲花山上除了有爷爷,还有他的父母先祖和兄弟姐妹,大概有18座坟。其中最小的一座,是我的同辈人,可以称为堂哥,在我小时候,不到14岁的他便吞服农药自杀。我至今不知他为何选择结束生命,也记不清他的脸,但眼前总能闪现他穿灰绿色工业风夹克的背影。
有一座坟挨着爷爷,里面是儿时与我最常见面的三爷爷。他时常拄着一根老拐杖,从城外的文智村走到我城北的家,长长的白胡子,方方的玳瑁眼镜,一身褪了色的墨蓝色中山装。闻听上世纪60年代,他也是这样走到我家古城的老宅,吃完了下乡劳动改造前的奶奶给五个孩子在锅里烙好的玉米粑粑,被几个孩子记恨了很久。爷爷去世时,他也是这样走到我家城北的新宅,拿走了爷爷存放在柜子里的东巴古籍和一些法器,从此我与东巴之术便再无缘分。
忽有一日,城里传来了城外要修路的消息,绕过某位大官家的祖坟,地界以上的莲花山的灵魄都要搬迁。
父亲曾说,迁坟日,我们的本家几十户人背着几十个煤气罐和喷枪,挖开了每一座老坟,打开了每一口棺材,把棺材里还剩的尸骨形骸都焚烧成了灰。每位土葬的亡灵都在入土很久后经历了火葬,最后从棺材迁移到了骨灰盒里,去到了新的山界。
还听父亲说,爷爷的尸骨在被火焚前还剩完整的形状,肉虽已被虫蚁啃食殆尽,但修仙的骨头确实完好无损。
迁坟那年,父亲带着爷爷的骨灰,像爷爷当年出走昆明改姓参军一样,又一次同本家人断了亲,从此,我们带着爷爷去到了新的山,与玉龙雪山相对,山下是丽江的清溪水库,山比往常高了一些,山间也多了些陌生的人,山腰上青松少了一些,磕头拜祭也只对爷爷一人,后来增加了奶奶。
我依稀记得,自从迁坟后,我们的家族里也发生过很多怪事,大概是亡灵经历了炼狱之痛,发怒了! 成年后的我,偶尔会想起一座山上都站满本家人的壮观之景,但随着上一辈最后一位老者的离世,这样的日子大概是回不去了。坟迁了,和本家人也就断了亲了。
大概是我对本家人牵念太重,死亡也离我近了。和父亲在中秋去探望了爷爷在世的最后一个妹妹,她戴着很好看的黑框眼镜,住在莲花山下有电梯的大宅子里,我吃了她屋里的两个橘子。
不幸的是,三个月后,几近耄耋的她在一场车祸中离世。这大概也是我与爷爷本家长辈的最后一次照面。
很想提一提纳西人对于土葬的执念。丽江的丧葬改革大概是2013年开始推行的,所有人,不论民族,都需改土葬为火葬。
自此之前,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尸体,包括爷爷的去世。在我16岁那年,一位童年的朋友在异乡的街头火拼中被人刺杀,出事的不久前我们曾通过电话,他在电话里教我按吉他和弦,教我弹唱了花儿乐队的《花》。
他的葬礼安排在二十年前的下午,我请假去参加了他的回族葬礼。
那是丽江古城以北一座低矮的山,上面都是回民的墓地。那天下午,低矮的山包里坐满了回民,我收到了逝者亲属送的一个油香饼,味道清甜可口。听说未成年的回民去世是没有棺木的,我看见我的朋友躺在一个土坑里,被一块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慢慢被小铲小铲的土掩埋,依稀记得我也上前撒过一小把土。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参与其他民族的土葬,山上土木湿润,虫蚁穿行,他算是融于自然,入土为安了吧。
葬礼不久后,我因思念朋友,逃课到山中墓看望他,烧完信件后便在回民的墓地之间穿行。一只翠鸟一路随我低飞歌唱,我走到哪里,便停在哪里,我移动,它又低飞,翅膀扑腾得厉害。我大概相信,土葬后的灵魂依旧存在,并离我们极近,他们知道我们来过。
土葬,大概是不痛的,只有虫蚁叮咬时的痒。
而我的奶奶,在90岁依旧能跷二郎腿,自她听说自己会被火葬,她便开始焦躁起来,常常一个人捏着旧照片在夜里流眼泪。
奶奶是丽江拉市乡的木家小姐,富农出身,嫁到丽江古城里也就和本家断了亲。那时家族成分的划分在城里闹得厉害,奶奶的亲弟弟木尚强被周恩来总理亲派到缅甸谈判便再未归来,奶奶除了“富农”,还被打上了“叛徒亲属”的标签,粮食合作社隔三岔五的批斗名单里就有她。但奶奶是老了以后丽江城北麻将桌上还能出名的臭脾气,凭着一生的倔脾气,她向我号称一生没人敢动她。
脾气再倔,也免不了晚年对本家人的思念。人都死光了,也只能寄托于死后能与亲人在纳西族人信仰中的玉龙第三国相见。大字不识的奶奶常常坐在院里看天看云看得入迷,她告诉我在她死后,看白云和星星便能看见她。她不懂汉语,不大了解汉人文化,但她却坚信,不论汉人还是纳西人,死后都能变成星星白云在天上相见。
在大多数纳西歌谣里,无论是田间小调还是情歌、葬歌,星星、月亮、白云、山川必是自成一派意象的。在我去往另一个城市后的二十年间,一片土地是否能看到白云和星空,也决定了我一日的惬意指数。
那些等待火葬的日子,奶奶得知自己不能像她的父母姐妹、丈夫一样入土为安,恐惧在肉体即将被熔炉的炙烤化为灰烬的不安中蔓延,她曾向我坦言,化为灰烬后就不能披星戴月与故人在玉龙第三国相见了。我开始悄悄地恨起土葬来。
90岁后的奶奶身体状况日渐愈下,她一遍又一遍用光碟机看着《情深深雨蒙蒙》和《还珠格格》,开始不大爱走动,也不大爱睡觉。
大概是得知了自己的死法,她的右脚突然长出了褥疮,她的身体想在火葬前先自行腐化。母亲对她的精心照料缓解了她的疼痛和病情蔓延,阳光无时无刻不在白天光临她的身体。
熬过了两个冬天,家里的橘子树共长出了12个橘子,有两只歌声出类拔萃的画眉鸟也相继去世,家里20岁的老猫王在路口死去车祸,新入家的小猫又在同一路口被车轮碾压,2015年12月2日的清晨4点,我在昆明收到了奶奶的死讯,那是我刚过27岁生日后的第五天。
那天早上,我赶了最早的飞机,在廊桥哭得摇摇晃晃,早上10点40,我跪回家中的院子,只想见她最后一面,而家中堂屋的八仙桌正中,只有一只青花瓷的骨灰瓶,那一刻的绝望,是心脏炸裂的绝望。
我知道纳西族人在落气前要在嘴里装一个小锦囊,里面有茶叶、碎银子、小米、白米,直到真正落气,家人才为她梳洗换装,要在家中停放三日,然后才开始准备下葬的仪式。
居委会的主任在得知奶奶的死讯后尤其热心,这次又碰上社区里几位丧葬改革的践行者,社区便第一时间为她安排了火化。没在家里多待一会儿,奶奶就在没等我抚摸亲吻她的遗体前被推进了熔炉,这是我一生都不能过去的坎。
那天悼念她的亲友不断,宴席里坐满了100桌客人,我戴着白孝布,和父亲跪在一排,除了悲伤,还有对居委会的恨意!
第一晚上守灵,我没有一点困意,我不停为奶奶添灯火、香火,不停往她的贡品上刷香油。我试图用潜意识召唤她,愿她能与我相拥。后来背上开始有了一些重力,只当是背着她,度过了那漫漫的长夜。
我在她的背上和手心里长大,她给了我童年难得的自由和神奇的启智。在她去世前一年,她总是在夜里惊叫,说有一群人站在她面前惊扰了她,只有我的力量能将他们赶走!因为我也常常在夜里为她赶鬼。
我能记得她每一个亲人的名字和身份,记得她与我回忆的所有过往。我喜欢为她梳理头发和清理耳朵,我至今记得她每一片耵聍的形状……然而,我却不能拥抱她的遗体。
她的葬礼那天,我捧着她的骨灰盒,走在了人群的最前面,父亲举着一根竹节,走在我身旁。
葬礼结束后,我收走了她抽屉里留下的白糖粒和家门钥匙,每到一个城市,就带着走。就这样10年过去了,我依然遗憾于不能拥抱她的遗体。
前两日我将儿子和我们一家的全家福放在桌上,儿子拿着在地上踩。我告诉他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会死亡,儿子说我们永远不会死,包括他的老祖——我的奶奶!他说前些日子还看见我的奶奶在丽江老家的街上走,我奶奶还对他笑了一笑。
儿子自会说话起,我便不断告诉他家族中每一个人的名字,这导致他能对每一个亲戚直呼其名,为此我还遭到了姑妈们“没大没小”的责骂!我并不当回事,如果灵魂还在,被记得何尝不是幸福!
35岁时,我为儿子在昆明买下了一套房,这里大概就是爷爷在昆明当兵时活动的旧址,这样的选择,只是愿能和亲人的过去有共振的频率。如果有机会,我想告诉儿子,这是你阿祖一个人来昆明闯荡的地方。
如今,人们很难在1988年的计划生育后再见一个家族儿女成群结队的场景。我们这一代人也都几近不惑之年,孩子成为数量上真正的“宝贝”,父亲、母亲的本家人在上一代老人去世后也再无来往,父母的兄弟姐妹日渐老去,下一代散落异乡,来往甚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了“断亲”。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上坟,父亲和他的四个姐妹成了一支年过70岁老年军团,75岁的大姑妈说话已开始漏风。我们这一辈和我们的孩子整整齐齐地跟在了后头,大部队共25个人。上山下山间也能看见山上往来的陌生香客,有的孤孤单单,有的一家三口,有的一家两口,有的银发满头,有的气喘吁吁,比上几年令人触目伤怀了不少。毕竟,有人死了,有人老了,有人去了远方,有人再无后人。
望着远山的群坟,不知未来我将葬在何处?而这些有故事的坟,有可能因为修路或开采,或因守山人的离世,被夷为平地或成为野坟。
未来我们的家族,坟前是否还有后人往来祭奠,我的儿子一个人打理那么多墓地应该会很辛苦,未来的他是否还在云南,我的葬礼也能坐满100桌亲友吗?未来是否还有清明假日?我不敢再往下想。
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签下了昆明翠湖边的一间布满阳光的房子,这里离我的新家很近,我决定在此开一间书店,叫“东界河”,“东界河”是我在丽江长大的地方,是丽江城东与西的分界线,也是爷爷奶奶后半生开始与结束的地方,我相信这曾是当年爷爷出走昆明后工作的地方,也相信奶奶生前一直想到这里看看,就是这样的执念和牵念,我想让这一切发生。
我会将爷爷与奶奶的婚纱照挂在书店,发生吧,随着灵魂的指引!
编辑导师|李梓新
三明治创始人,有20年传媒经验。2024年以优等学位(Distinction)毕业于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UEA)创意非虚构写作硕士专业(MA Creative Non Fiction)。著有《灾难如何报道》《民主是个技术活儿》等书,Newsletter「新写作Xin Writing」。
评语:
你的写作很有诗意,你身上也有很独特的题材,纳西族的文化,家族的历史,个体的追寻。这些你在尝试用一种最适合自己的方法表达出来,它究竟是散文、非虚构还是小说?可能都不重要,是要找到一种最适合你表达从心里澎湃出来的情感的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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