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了四十年的胸腔里,如鼓点般清晰地敲响。
2026年4月12日下午两点半。黄梅戏会馆。座无虚席。
她站在侧幕边,等待那个属于她的时刻。指尖微微发凉,却不再颤抖。剧场里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翻看着节目单,有人仰头望着穹顶,等待那盏追光将她照亮。
这一刻,她等了整整四十年。
1975年那个金桂飘香的秋天,十二岁的赵小扬考入了安徽省艺校黄梅班。那是文革结束后黄梅戏艺术复苏的首批学生招生,她至今记得放榜那天,阳光把红纸上的名字照得发烫。
她的启蒙老师是丁俊美、彭玉兰,一招一式,一字一腔,为她叩开了黄梅戏艺术的大门。后来,金韵芳、朱凤仙、顾凤娇、祁明聪、丁蕊云——这些名字如星辰般照亮她的学艺之路。每一位老师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她,如饥似渴地汲取着。
《夫妻观灯》里的活泼俏皮,《打金枝》里的端庄大气,《女驸马》里的聪慧深情,《三请樊梨花》里的英姿飒爽——她在这些经典剧目中揣摩人物,磨练技艺。清亮婉转的唱腔从她的喉咙里流淌而出,生动细腻的表演让她在同辈中脱颖而出。老师们说,这孩子有灵气,是吃这碗饭的料。
她信了。
然而,命运有时比戏文更曲折。
1980年春天,毕业大考近在眼前。她加练到深夜,一遍又一遍地打磨每一个唱段。变声期悄然来临,叠加着过度的练习,她的嗓子开始发出警告——起初只是轻微的沙哑,她没有在意;后来,声音越来越暗,越来越涩,直至完全失声。
那是一段她不愿多提的岁月。嗓子坏了,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毕业时,她仍以优异成绩被分配至铜陵市黄梅戏剧团。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结果,然而,哑了的嗓子让她无法登台。她站在剧团的门槛上,看着别人替她完成了那出本该属于她的《女驸马》。谢幕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却没有一朵是为她而响。
含泪告别舞台的那个黄昏,她在后台哭了很久。老师们的心血,同窗的情谊,几年苦读的梦想,都随着那一声哑嗓,碎在了1980年的春风里。
离开剧团后,生活继续。世事变迁,岁月辗转,她做过许多工作,搬过许多次家,换过许多座城。然而,无论走到哪里,黄梅戏的旋律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打金枝》里那个顽皮公主的不讲理、耍小性子,《夫妻观灯》里那句俏皮的"正月十五闹花灯"——每每听见,她都会怔怔地出神,仿佛看见了那个十二岁的自己,正站在安徽省艺术学校的练功房里,一板一眼地跟着老师们学戏。
四十年,是一万四千六百个日夜。她从未真正放下过。只是,那份热爱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坛封存的老酒,不敢轻易开启。
转机出现在故乡安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在公园里听见有人唱黄梅戏,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就这样,她遇见了黄梅戏名家斯淑娴老师。斯老师听她说了那段尘封的往事,又让她试着哼了几句,便一针见血地点破了症结所在——不仅是嗓子的问题,更是多年来的方法困惑。斯老师悉心指导,为她理清了思路,解开了困惑她几十年的结。
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苏醒。
2025年,她开始策划。2026年,她要让这个迟到四十年的梦,终于照进现实。
追光亮起。她走上舞台。
台下,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有慕名而来的年轻观众,有曾经的同学和师长,也有素昧平生的黄梅戏爱好者。她看见他们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点点——与她共同见证一段传奇的郑重。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夫妻观灯》的欢快俏皮率先响起,把正月十五闹花灯的热闹劲儿演得活灵活现。紧接着是《纺线纱》,一针一线,一唱一和,黄梅小戏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蓝桥会》里,她的嗓音渐入佳境,婉转处如山涧清泉,明亮处如春日暖阳。
三出黄梅小戏,开场便是满堂彩。清亮的嗓音在剧场上空回荡,如黄梅山的清泉,如安庆城的春风。四十年的沧桑与坚守,四十年的等待与热爱,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这穿越时空的旋律。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唱会。这是一份答卷,是她献给黄梅戏艺术的,跨越四十年光阴的深情告白。
散场时,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说,这辈子能听到这样一场演出,值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渐暗,四十年的人生如走马灯般闪过——1975年的金桂秋阳,1980年的含泪告别,四十年间的辗转徘徊,故乡安庆的那一次偶遇,以及今天,这场迟来的绽放。
她终于可以对自己说:我没有辜负老师的教诲,没有辜负自己的热爱。
这一生,只为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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