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李红梅在菜市场拉住我袖子。

“陈建国? 真是你? ”
我放下手里土豆。

她指甲涂成红色,抓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嗯。 回来两个月。 ”
“在哪儿高就? ”
“种地。 ”
她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扫过我胶鞋上的泥。

她身后站个男人,西装,头发抹得亮。

男人没伸手,只点了下头。

“这是我未婚夫,赵建军。 ”李红梅声音扬起来,“在县武装部,副科长。 ”
赵建军打量我,像看一件旧家具。

“退伍兵? 哪个部队? ”
“野战军,普通兵。 ”
他鼻腔里哼出声气。

李红梅忽然笑开:“明天我们订婚,在县城饭店。 你来吧? 都是老同学。 ”
她眼睛亮得刺人。

我知道那光什么意思——七年前她提分手,说我当兵没出息。

我捏了捏土豆,表皮干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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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
02b
饭店包厢吊着水晶灯。

人挤了二十多个,李红梅挨个介绍:这是王局长儿子,那是李主任女婿。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椅子腿有点晃。

赵建军站起来敬酒,脸红到脖子。

“感谢各位领导赏光! 特别感谢我爸老战友,市军分区刘司令,今天亲自——”
包厢门开了。

进来个五十多岁男人,军装,肩章两杠四星。

满屋子人都站起来。

赵建军小跑过去,腰弯得很低。

“刘叔叔! 您真来了! ”
刘司令没看他,眼睛在包厢里扫。

扫到我这儿,停住了。

他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干净。

赵建军还在笑:“叔叔,这我未婚妻,李红梅。 红梅,快叫——”
刘司令推开他,朝我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站直,抬起右手。

敬礼。

然后他膝盖一弯,扑通跪下了。

“首长! ”
03c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我坐着没动。

刘司令还跪着,额头抵在手背上。

他肩膀在抖。

赵建军手里酒杯掉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开。

李红梅张着嘴,口红粘在门牙上。

“刘叔叔……”赵建军声音劈了,“您是不是认错——”
“闭嘴! ”刘司令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这是军区前特战大队总教官,陈建国同志! 代号‘山魈’,立过三次一等功! 我当新兵时,他是我的教官! ”
他转向我,声音哑了:“首长……我不知道您转业回来了。 您档案是绝密,我们都以为您调去总部了……”
我扶他起来。

他手臂僵硬。

“早不是首长了。 ”我说,“现在真种地。 ”
李红梅突然笑起来,声音尖得刺耳:“陈建国,你找人演戏? 花钱请的? 这身军装哪儿租的? ”
刘司令转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放肆! ”
李红梅捂着脸,踉跄撞到桌子。

盘子哗啦啦倒了一片。

赵建军想去扶,刘司令指着他鼻子:“赵建军,你父亲当年是我带的兵。 明天自己打转业报告,武装部你不用去了。 ”
“刘叔叔——”
“滚! ”
04d
刘司令把我拉到走廊。

他手还在抖。

“首长,我对不住您。 让您受这种气……”
“没事。 ”
“您住哪儿? 我安排——”
“不用。 ”我打断他,“我有地。 ”
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那年边境任务,要不是您把我从雷区背出来,我早没了。 后来听说您重伤退役……”
“都过去了。 ”
包厢里传来李红梅的哭声,尖利,断断续续。

刘司令压低声音:“赵建军父亲跟我多年,我会处理。 但那个李红梅……”
“她跟我没关系了。 ”
我转身下楼。

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得很空。

05e
村口老槐树下,李红梅堵住我。

她妆花了,眼线黑乎乎晕开。

“陈建国。 ”她声音哑得厉害,“你骗我。 ”
“我说了,种地。 ”
“你为什么不说你是司令的教官? ! ”
“退役了就是老百姓。 ”
她抓住我自行车车把:“七年! 我跟了你三年,你一个字都不提? 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炫耀? ”
我掰开她手指。

“当年你说,当兵的都是穷命。 ”
她愣住。

“我认了。 ”我蹬上自行车,“所以现在种地。 ”
她突然冲过来,拽住后座:“那订婚宴呢? 你是故意的! 你早知道他爸会来对不对? 你让我在所有亲戚面前丢脸! ”
自行车晃了一下。

我没回头。

“请帖是你发的。 ”
她手松开了。

我骑出去十几米,听见她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散:“陈建国! 你心真狠! ”
田埂上稻子黄了,一片连着一片。

远处山是青的,天是灰的。

我停下车,点了根烟。

烟是退伍时班长塞的,说难受了就抽一根。

我一直没拆。

烟味呛,辣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