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跃,出生在苏北的一个普通农村。父亲早年为了供我上大学,盘下了一个小木材加工厂,结果后来遭遇合伙人卷款跑路,不仅厂子倒了,还欠下了八十多万的巨债。父亲急火攻心,突发脑梗瘫痪在床,家里的天塌了。
刚毕业的我,看着一夜白头的母亲和躺在床上的父亲,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国内按部就班地上班,那笔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就在这时,村里一个在国外做工程包工头的远房表叔回国招工。他说法国那边正在翻修几座古堡和酒庄,极缺手艺好、能吃苦的木工,工资按欧元结,一个月干得好能抵国内大半年。
我从小跟着爷爷学过传统的榫卯木工,手上有活儿。为了那笔高昂的薪水,我背上蛇皮袋,办了劳务签证,在一句法语都不会说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法国波尔多郊外的那片葡萄园。
波尔多的阳光总是很热烈,空气里飘着葡萄发酵的微酸味。表叔承包的项目是给当地颇有威望的酒庄主洛朗先生修缮他那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家族庄园。法国的工会规矩多,法国工人干活慢条斯理,但我们中国工人不一样,我们是为了生存。每天天不亮,我就在庄园的阁楼里开始挥舞刨子和凿子。
那时候的我,穿着沾满白灰和木屑的破旧工作服,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握着工具,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和血泡。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座华丽庄园里的一只灰老鼠,与那里的高雅格格不入。
直到遇见阿梅丽。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我正在庄园后花园修缮一座年代久远的橡木凉亭。因为木材老化,原有的法式钉卯结构已经松动,我决定用中国传统的“暗榫”技法进行加固,那样既不破坏外观,又能让结构坚如磐石。当时我正全神贯注地凿着木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木屑上,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C'est magnifique!(太神奇了!)”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断了我的动作。我回过头,第一次看到了阿梅丽。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纯白色亚麻长裙,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在她金色的卷发上,仿佛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光晕。她那双像波尔多清晨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里那两块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木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把满是泥垢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我知道她是雇主的女儿,那个刚从巴黎美术学院放假回来的大小姐,我用蹩脚的英语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Sorry, I work here(抱歉,我在这里工作。)”
她却毫不在意我身上的脏污,径直走到我面前,用略带口音但十分努力的英语问我,为什么不用钉子就能把木头连在一起。看着她真诚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我心底那丝自卑奇迹般地消散了。我拿起两块边角料,用手势比划着,给她演示了榫头和卯眼咬合的原理。
从那天起,我的枯燥生活里多了一个闯入者。阿梅丽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到后花园。有时候她会带着画板,坐在一旁安静地画我干活的样子;有时候她会偷偷从庄园厨房里拿来刚烤好的牛角包和冰镇柠檬水,塞到我满是粉尘的手里。
语言不通,我们就用手语,在木板上画画,或者用手机里的翻译软件磕磕绊绊地交流。她告诉我,她学的是古典家具修复与设计,她觉得我手里的工艺不是苦力,而是真正的艺术。我则告诉她,我的家乡在遥远的东方,那里有漫山遍野的竹林,有卧病在床的父亲,还有我必须扛起的沉重债务。
我本以为,听到我如此不堪的家境,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会露出同情的神色。但在翻译软件冰冷的机械女声播报完我的故事后,阿梅丽看着我的眼神却变了。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深的敬重和心疼。她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很伟大。”
那一刻,身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和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委屈,差点让我掉下眼泪。
感情的种子在木屑飞舞的工地上悄然发芽,但我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克制。我是什么身份?一个背了一身债的中国劳工。她是什么身份?拥有几百公顷葡萄园和古堡的法国千金。我们之间的鸿沟,比波尔多到苏北的距离还要遥远。后来我刻意开始躲避她,把心思全扑在赶工期上,只想早点结账回家。
但法国女人的性格里,有着一种像烈酒一样燃烧的直率和勇敢。阿梅丽察觉到了我的退缩,她没有哭闹,而是选择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时机,直接打破了那层窗户纸。
那是当地的葡萄丰收节,整个小镇都在狂欢。表叔给我们放了半天假。我正准备在宿舍里睡个昏天黑地,门却被砰砰敲响。阿梅丽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男士衬衫,不由分说地塞给我,命令我换上跟她走。
她拉着我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小镇广场的篝火旁。周围是拉着手跳舞的法国男女,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甜香和烤肉的味道。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欢呼声中,阿梅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
“林,”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惊人的亮光,她没有用翻译软件,而是用她苦练了好几天的中文,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对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不在乎你欠了多少钱,也不在乎你只是个木工。你的手能创造奇迹,我也想和你一起创造我们的未来。做我的男朋友,好吗?”
周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来起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膛。理智拼命拉扯着我,我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涩:“阿梅丽,你不懂。现实不是童话,我很穷,我连给你买一件像样礼物的钱都没有,我不能……”
“闭嘴!”我的话还没说完,阿梅丽突然踮起脚尖,双手猛地揪住我的衬衫领子,用力往下一拉,温润的嘴唇直接印在了我的唇上。
那是一个充满霸道却又带着颤抖的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在那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夏夜,在那个法国女孩炽热如火的攻势下,我所有的自卑、顾虑和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我紧紧地回抱住她,心想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哪怕会万劫不复,我也认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我们在庄园里偷偷相恋的第三个月,被庄园管家撞见,立刻报告给了洛朗先生。
那是我去法国后最漫长的一天。洛朗先生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发雷霆,也没有带人把我打一顿赶出庄园,他只是让管家把我请到了他那间挂满油画的巨大书房里。
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洛朗先生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目光像审视一件劣质商品一样上下打量着我。阿梅丽被关在楼上的房间里,我甚至能听到她用力拍打房门的声音。
“林先生,”洛朗先生开口了,旁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翻译,“我调查过你的背景。你是一个勤劳的工人,为了替父亲还债来到法国,这证明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我敬重你的品格。”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变冷:“但品格不能当饭吃。阿梅丽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她享受的是最好的教育和生活。你现在每个月赚的那点欧元,大部分都要寄回中国还债。你拿什么保证她的幸福?就凭你那把破旧的木工刨子吗?”
我站得笔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没有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洛朗先生,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双手,我有不认输的命。阿梅丽选择了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好,年轻人的大话谁都会说。”洛朗先生猛地放下酒杯,玻璃杯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做拆散你们的恶人。既然你这么有底气,我给你一个机会。我有三个条件,如果你能做到,我不但不阻止你们交往,还会把阿梅丽风风光光地嫁给你。如果你做不到,拿着你剩下的工钱,滚出波尔多,永远不要再见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您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