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胤禛两眼一闭,撒手人寰。
那会儿奔丧的队伍里头,有位当朝大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悲痛劲儿上来,双眼一翻直接瘫倒在地。
等这人被掐着人中弄醒,他脑子里闪过的头一个念头,压根不是心疼老主子没命了,而是替自家前程愁得慌:自个儿脾气太臭,满堂文武让他得罪了个底儿掉,全指望上面这位万岁爷罩着。
眼下这座大靠山倒了,往后的日子可咋熬?
这位把眼睛哭肿的朝廷要员,正是名臣李卫。
乍一听,这桥段活脱脱就是个狐假虎威的权臣,一旦没了主子护着,就得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偏偏现实让人大跌眼镜。
年轻的弘历刚坐上龙椅,听说这茬事儿,不光没寻思着整人,心里头还感动得不行,照样让他身居高位。
到了乾隆三年,这位老臣染上重病,新皇特意打发太医院的高手去府上瞧病。
人咽气后,皇家更是给足了排场,赐下“敏达”的谥号,牌位请进贤良祠,受尽天下苍生香火供奉。
一个把朝廷百官当仇人看、人缘烂到家的大官,到底有啥大能耐?
能稳稳当当伺候好两茬天子,兜兜转转还坐上了直隶总督的位子?
大伙儿总觉得,这事儿全靠先帝爷私下里惯着。
这话不假,可光凭恩宠哪能撑这么久。
要在封建皇权眼皮子底下混得风生水起,足足风光了三十个年头,他靠的是一手极为绝妙的政治算盘。
头一把精明算盘,是他家老爷子帮忙扒拉的。
把老黄历翻回康熙二十六年正月份,江苏徐州地界的大沙河镇,有个阔绰的地主老财家添了男丁。
当爹的李宗靖眼巴巴盼着这小子能金榜题名,好给祖宗脸上贴金。
谁知道这大少爷压根就不是拿笔杆子的料,天天领着一帮公子哥儿到处瞎溜达,活脱脱长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街溜子。
时间一晃到了康熙五十六年,三十岁的年纪,这少爷依旧干啥啥不行,连个正经生计都没有。
八股文实在啃不下来,总不能干耗着吧?
老父亲盯上了另外一个路子——掏银子换顶戴花翎,也就是俗称的捐班。
正赶上那年头西北边疆不消停,准噶尔部在那边闹事,国库里掏不出打仗的钱,朝廷只好开了拿钱换爵位的口子。
那个年月掏钱买顶戴的土财主一抓一大把,里头的水可深着呢。
拿后来也极受皇帝青睐的田文镜来比,这人同样是砸钱出身,起步阶段却抠抠搜搜,只弄了个正八品小县丞。
为了往上挪挪窝,他在基层苦熬了二十三个春秋,才爬到中央部委的台阶上。
可李家老爷子这笔经济账算得透彻:从小官慢慢往上爬,猴年马月才能熬出头?
既然自家金库充裕,索性下血本,直接整个门槛高的大官当当。
老爷子一咬牙,拿出攒了大半生的家底,给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独苗,买了一个兵部副司官的差事。
甚至多塞了银两,把排队等缺的功夫都给抹了,直接穿着官服去衙门点卯。
这笔开销到底有多大?
老档库里虽然找不着确切数字,咱们倒能盘算盘算。
按照清代吏部留下的规矩,康熙年头想捐个县令位置得掏一千七百两白银,若想再爬到部委当个郎官,还得接着添两千一百六十两。
再算上这位少爷的监生头衔也是现花钱弄来的,外加插队上岗的“加急费”,杂七杂八加一块儿,少说也得扔进去一万多两雪花银。
要知道,那时候哪怕是朝廷里的一品大员,账本上记着的年薪,一年到头也就一百八十两白银。
花上万两白银,去换一个月薪十几两的清水衙门差事,这买卖划算不?
后来发生的事明摆着,这笔巨额“风投”赚得盆满钵满。
正是这个不低的门槛,让李家大少爷一脚迈进了京城最高权力圈的门槛边儿上,捞到了露脸的绝佳地段。
进了四九城没多久,这位少爷就碰上了能改变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又撒了一大把票子上下疏通,硬是把兵部那个没油水的空位,换成了户部郎中。
这一调动不要紧,手里攥住了管国库银两的实权,算是彻底握住了钱袋子。
按常理说,肚子里没二两墨水的阔少爷,掉进一帮进士及第的精英堆里,理当缩起脖子低调行事。
可偏偏这家伙干了一票惊世骇俗的大买卖。
那会儿有个权势滔天的王爷门人,仗着主子威风,逼着户部在往库里搬银子时,每入账一千两就得生生多刮出十两当作“火耗”,全塞进自家腰包。
咽下这口恶气成不成?
官场里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个这去招惹皇亲国戚,在一个小郎官看来绝对是拿脑袋开玩笑。
结果这主儿使出了啥招?
他既没递折子告御状,也没拉着堂官抹眼泪。
当场吩咐底下人,把沉甸甸的银箱子全杠到走廊当院,大喇喇贴上个条子,上面明晃晃写着“某王爷的私房钱”。
这下子,等于把权贵的黑钱扒光了衣服扔到大天白日之下。
那位亲王脸皮挂不住,臊得下不来台,只好传话让底下人收手。
这出戏猛一看,透着股街头无赖的愣头青劲儿。
可这位富家少爷脑子活泛得很。
哪怕认不全四书五经,但他天生带脑子,旁边幕僚念一遍公文,他立马就能死死咬住核心痛点。
干出这种出格事,他在肚子里早拨过了算盘:在这么个黑水乱淌的官场染缸里,跟着大伙混,撑死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平庸之辈;要想冒头,必须打造一块金字招牌——天不怕地不怕、连亲爹都不认的铁腕人物。
这把牌他押对了。
就凭这几下子,他成功进入了胤禛那拨人的视线。
老皇帝刚咽气,接替掌管钱袋子的十三爷允祥,二话不说就把这号奇才引荐给了新主子。
顺着这根藤,就摸到了大清官场烂透了的根子,同时也是新皇帝愿意下血本提拔他的根本缘由。
前朝到了末期,上面提拔干部就看重名声,能力全往后排。
这就导致各路大小官员为了爱惜羽毛,个个当起缩头乌龟。
满世界瞅着全是一尘不染的所谓清官,偏偏没一个肯低头干脏活累活。
太仓里头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单拎出云南这么个偏远省份,账本上的盐税窟窿就捅到了十一万两的惊人数字。
刚上台的胤禛,面对的就是满地鸡毛。
他压根瞧不上那些天天把孔孟之道挂在嘴边的酸腐文人,他急需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好把散落在外的银子硬生生刮回来。
那年三十六岁的李家大少,恰好充当了这把利刃。
主子一纸调令,让他跑去西南边陲查账。
这位爷刚换上官服,手段狠辣得很,起手就拿底下那些胥吏开刀。
没过八个月的时间,他不光把账上差的接近十二万两银子全抠了回来,额外还给皇上的私库里多搂回来三万多两现银。
皇上瞧见这业绩乐开了花,留下一段批示,大意是说别人查账总嚷嚷着费劲,唯独这姓李的过去啥乱子都没出,足见这奴才确实是块好料。
往后没几个年头,这位爷升官就跟坐了火箭似的。
先从西南布政使爬到江南当巡抚,转头又捞着了总督的顶戴。
到了雍正七年,脑袋上顶着兵部尚书的红顶子;过满十年,更是代管刑部,并直接坐镇天子脚下,当上了直隶一把手。
在江南修筑防海大坝、掏污泥治理西湖、强推把人口税摊进地租里的新政。
他为了收拾地痞流氓,甚至让衙门里的差役披上马甲,连蹲过大狱的贼骨头都被他拉出来当线人。
手底下的活儿办得利索至极,惹得当地老百姓打心眼里感激,等他挪窝高升那会儿,当地乡亲恨不得把街道围个水泄不通,哭着喊着送他上任。
办事利索、民间声望高,手里头还攥着大权。
在皇权社会里头,要是哪个封疆大吏占全了这三样,身上再没点儿道德污点,且跟朝廷同僚处得像亲兄弟,那紫禁城里那位主子可就得夜夜睡不踏实了。
这正是大沙河镇那位少爷脑瓜最绝的地方。
官场里的这套游戏规则,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透。
这么一来,他非得狠下心,朝自己身上泼点脏水不可。
翻开老底子档案,这位总督大人根本跟英俊潇洒沾不上边,五官长得那叫一个磕碜:鼻孔朝天,脸上坑坑洼洼的麻子有铜钱那么大,整个肚子胖得腰带都得比别人长几截。
镇守江南那几年,但凡碰上个节骨眼儿,他家府门必定大开,不管谁送的节礼照单全收。
坐轿子上街那阵仗更是大得吓人。
此人脾气又臭又硬,碰见比自己官大的也不讲究礼数,当面直呼别人大名,跟喊街坊似的。
对底下办事的小官则是连挖苦带骂,外加手里头有点不干净,总爱顺手拿点别人的好处费。
最绝的要数他那套社交手腕——满朝文武仿佛都是他的前世冤家。
哪怕是跟主子走得最近的鄂尔泰还有田文镜,也全被他变着法儿骂过。
有回老田觉得老这么僵着不是事儿,想拉拢拉拢,正赶上李家老太太没熬过去,赶紧差人备上一份厚礼去奔丧。
这要搁一般人身上,顺手卖个面子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谁曾想这位爷连门都不让进,扯着嗓子在院里大骂,说自家亲娘就算咽了气,也绝不喝这种势利眼的一口水。
骂完还不解气,直接吩咐下人把那份署着大名的重礼,扑通一声扔进了泔水槽。
这种混不吝的做法,激得整个京城的御史直跳脚,告状的文书跟雪片似的飞进南书房。
可龙椅上的那位咋断的案?
万岁爷一边装模作样地在折子上写着让他收敛脾气的朱批;回过头去却跟其他大臣念叨:那小子自幼没规矩,满世界都知道他是个刺头,你们跟他较啥劲?
这番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就是:这家伙就一糙汉子,满头满脸的黑历史,你们还怕他造反不成?
那胖子等的就是这番话。
一个到处树敌、死要面子还爱捞外快,甚至连个小团体都混不进去的刺头,对最高统治者而言,恰恰是颗定心丸。
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黄马褂,全指望天子一个人的恩赐,离了这层皮,他连个屁都不是。
这么一捋,老皇上咽气那会儿,这位直隶总督瘫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绝对是发自肺腑。
毕竟,罩着他这个天煞孤星的那顶保护伞,彻底被风吹散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刚登基的弘历照样精明得很。
年轻主子手底下,一样缺一把不拉帮结派、专砍硬骨头的快刀。
再回过头端详他爹当年砸下的那笔巨款,眼光确实毒辣。
可要把这笔本钱翻出天际的,还得归功于这位大少爷本人。
他靠着一身无赖气息,硬生生在水最深的大清官场里头,拨响了一盘天衣无缝的保命算盘。
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该争啥,更明白要想把肥肉咬在嘴里,就得亲手把自个儿的名声丢进烂泥坑。
这,恰恰是百年前那个徐州混混,刻在青史上的真正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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