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福这辈子最说不清的一桩事,就是在九一年那场几乎把半个渤海掀翻的风暴里,从烂铁和浪头中间捞上来一个金头发的外国女人,后来这个女人在他家灶台前站了十八年,直到几辆黑色小汽车开进村口,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为捡回来的是个苦命人,实际捞上来的,是个天大的秘密。
那年的冬天邪性得很。
渔村里老人都说,冬天冷不怕,怕的是风硬。风一硬,海就不讲理。九一年的那股风,不是硬,是发疯。白天下午天还亮着,到了傍晚,天边就跟泼了墨一样压下来,乌云贴着海面滚,卷出来的浪一层比一层高,像是有谁在海底下拿根大棍子使劲搅。
李国福那时候三十二,穷得叮当响,除了这条跑起来跟哮喘病人似的旧木船,家里就剩一间漏风土坯房和一口能烧出黑烟的大锅。他不敢不出海,不出海一家老小吃什么?虽说那会儿老娘已经没了,媳妇更没影,可穷人活着本来就是靠硬扛,哪有退路。
跟他一船的是堂弟李二狗。二狗平时嘴碎,真碰上点事又最怂。风一起来,他那张脸早就白了,抓着船帮子直骂娘,说今天这趟不吉利,非要回。李国福没吱声,站船头眯着眼看海面,最后还是一咬牙,说再拖一网,拖上来就走。
结果这一网拖下去,差点把两个人命都搭里头。
网下得深,绞盘一转,钢缆就绷成了一条直线。那种响动不对,不像挂着鱼,更不像挂着海草,沉得邪门,却又不是死死坠着,反而跟着浪头一晃一晃的。李二狗当场就慌了,嘴里嘟囔什么海神爷发火、海眼翻身,越说越瘆人。
李国福骂了句闭嘴,自己抡着膀子去配合绞盘往上拽。
等那团东西终于露出水面,头一道闪电正好划过去,亮得人眼前发白。李国福就借着那一瞬,瞧见渔网里挂着半截歪歪斜斜的金属残骸,像机翼,又像什么大型机器被撕碎了一块,边缘全是毛糙的裂口。那铁皮上刷着掉漆的红色标志,看着不像民船上的东西。更吓人的是,那金属旁边还缠着个人。
一个女人。
金头发,被海水打成一绺一绺的,糊在脸上。整个人被网线勒得不成样,半截身子浸在冰冷海水里,随着船晃。
李二狗腿一软,坐地上了,指着那边声音都打叉:“哥,哥,这不能碰,这指定不是活人……”
李国福心里其实也发毛,可他这人就是这样,越危险脑子越往实处去。他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想先看看这女人身上有没有值钱东西。穷到一定份上,胆子跟命是拴一起的。
两人费了老大劲才把人拖上来。女人身上穿的不是寻常衣裳,一件深绿色连体服,布料厚实得离谱,腰上、腿上全是口袋和卡扣。裤腿破了一条大口子,左腿伤得最重,血早叫海水泡没色了,翻开的肉边惨白,瞧着都疼。
李国福蹲下去,手指放她鼻子底下一试。
还有气。
这一下,李二狗更怕了:“活的?活的更不能要啊。要是外国人,惹上事咋整?”
李国福没接话,眼睛已经扫到女人腰间了。那地方有个皮套,轮廓一看就不对。他伸手一摸,心口猛地一跳,真是枪套。
他动作极快,先把枪套解下来,直接塞进自己雨衣里面。随后又把那件连体服扒了下来,只给她留了里头湿透的毛衣和内衣。那玩意儿绝不能留,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的东西。李二狗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不敢吭声。
李国福拎起那件连体服,绑上压舱石,顺手就扔进了海里。风浪一卷,连个影子都没了。
“今晚啥也没见着。”他盯着李二狗,一字一顿地说,“就说捞了半网杂鱼,别的屁都没有。你要是嘴松,咱俩一起完蛋。”
李二狗一边哆嗦一边点头,那样子像鸡啄米。
夜里风还没停。李国福把女人背回家时,鞋里全是海水,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他家那会儿是真寒碜,窗户糊的纸让风吹得直鼓,炕也不算热。他把人放上去,先烧火,又翻箱倒柜找出点土法子处理伤。
他们这种沿海穷地方,正经药不常有,摔了碰了,能用的就那几样:烧酒、草木灰、麻布、木板子。换一般人,看见这种伤口早吓得不敢下手了,李国福倒没多想,反正活不活听天命,自己总不能把人又扔回海里去。
女人昏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李国福没敢出海,门也关得严实。村里老黄来过一趟,贴着门缝问他是不是藏了人,李国福隔着门骂得很难听,老黄碰了一鼻子灰,走出去还在外头骂骂咧咧。可他骂归骂,也不敢真踹门。李国福在村里名声向来不算好惹,拳头硬,脾气更硬。
第三天夜里,女人发起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说胡话,全是李国福听不懂的词儿,一串连一串,急促得很,有时候还猛地抬手去抓空气,像在抓什么操纵杆。她额头全是汗,手心却凉得像冰。李国福坐炕边守了大半宿,时不时给她喂口水,心里还嘀咕,这外国娘们命是真够硬。
第四天傍晚,她醒了。
李国福端着一碗玉米糊糊进屋,刚迈进门,脖子上就像扣了一把铁钳。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从炕上挪到地上了,瘸着腿却快得吓人,一下把他抵到墙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冷得发狠,像是下一秒就能把人掐死。
玉米糊糊掉了一地,碗也摔碎了。
李国福脸憋得通红,双手去掰她的手,硬是没掰开。他那会儿是真信了,这女人不是一般人,普通人哪有这么大手劲。
女人冲他厉声说了句什么,语速飞快,一个字都听不明白。李国福嗓子眼被卡着,只能从喉咙里挤:“我……救你……救你的……”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救”字的语气,还是腿上突然一阵剧痛把她扯回神,总之她手一松,顺着墙根滑坐了下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国福扶着墙咳得肺都要翻出来,张口就骂:“你有病啊?我不救你,你早喂鱼了!”
女人仰头看着他,那股杀气慢慢退了些,换成一种戒备和茫然。她先指自己嘴,又指耳朵,最后摇摇头。
李国福愣了一下,猜她是听不懂,也不会说中国话。
往后的日子,两个人就靠猜。
李国福给她送吃的,她就吃,不挑,不闹。给她换药,她一声不吭,疼得脸色都白了,眉头也只是皱一下。她不怎么睡踏实,夜里常常突然惊醒,坐起来盯着窗外,整个人绷得跟弓一样。有一回外头风刮得大,窗纸哗啦啦响,她竟然顺手从炕沿底下摸出一把烧火棍,动作利落得像练过。
李国福那时候就觉得,这人身上不对劲。
可到底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村里闲话起得很快。像这种地方,谁家锅里多放了两勺油第二天都能传遍半个村,更别说他家里突然多出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女人。支书上门问过,问得不算凶,但话里话外都有点试探。李国福就咬死说是在海边捡的,可能是外国客轮出事落海,脑子坏了,话也不会说。
支书抽着烟,眼睛往屋里瞟了好几次,最后叹了口气:“国福,这事别闹大。真要是涉外,不是小事。”
李国福递烟过去,压低声音说自己知道分寸,还顺带扯了几句苦情,说自己三十多了光棍一条,家里连个热炕头的人都没有,人既然活着,总不能眼看着她死吧。支书是老好人,听了也不忍心,再加上那会儿村里交通闭塞,很多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这事就算压住了。
女人总不能一直没名字,李国福想了两天,给她起了个名叫阿素。起得挺随便,就是看她不爱艳色,哪怕后来给她买了两块红头巾,她也碰都不碰,只穿灰的蓝的,能素就素。
阿素腿伤养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
等她能下地那天,李国福正蹲院里修那台老柴油机,修得一肚子火。那机器跟他一样命苦,三天两头趴窝,喷油嘴堵了,油泵又像抽风,怎么折腾都不顺。李国福满手油泥,嘴里骂骂咧咧,阿素提着洗衣盆从旁边走过,停了。
她先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李国福本来想说你看什么看,后来话还没出口,就见她把盆放下,弯腰拿起一把扳手。那动作自然得很,一点不像头回摸机器的人。她先听,再摸,随后拧开几处零件,调了下角度,又把堵住的地方通了通。前后不过几分钟,等她抓起摇把一甩,柴油机竟然突突突地顺畅着了。
李国福蹲那儿,愣得半天没回神。
阿素把工具往地上一放,端起盆又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那一刻李国福就明白,这女人不简单,而且不是一般的不简单。
可他还是没问。
说到底,他心里是有点私心的。人只要留下了,能干活,肯过日子,身上有点说不清的旧账,他也愿意装看不见。穷男人过日子,很多时候不是不明白,是明白了也懒得掀开。
阿素会的东西多得吓人。
她不光会修柴油机,连拖拉机、船外机、电瓶、收音机都能捣鼓。村里谁家缝纫机卡壳了,手扶拖拉机熄火了,甚至电线短路冒火星,找电工之前都想先来问她一句。她也不拿架子,能修就修,修完洗洗手照样去喂猪、劈柴、剁猪草。
但她也有怪处。
第一,不爱说以前。谁问都没用。李国福刚开始试探过几次,她要么摇头,要么皱着眉按太阳穴,像是真想不起来。有时候想得久了,她眼神就会变得特别冷,像是那段记忆一碰就扎手。李国福见状,也就慢慢不提了。
第二,她怕某种声音。不是日常的锣鼓鞭炮都怕,是某一种密集、短促、炸开的声响,尤其突如其来的那种。
有年过年,李国福买了挂长鞭,乐呵呵挂柿子树上。火一点着,噼里啪啦炸起来,他刚要笑,就被阿素一把扑倒。那一下狠得很,直接把他脑袋按进雪堆里。等他反应过来,阿素已经半跪在地上,整个人伏低,手里还做着个持枪瞄准的姿势,目光死死锁住前方。
那不是害怕,是进入某种本能状态。
鞭炮一停,她才慢慢缓过来。低头看见李国福还被她压着,满脸雪沫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回屋了。
当晚吃饭,谁都没先开口。过了好久,阿素才低低说了句:“以后先说,再点。”
她中国话那时已经会一些了,口音怪,但能听懂。
李国福“哦”了一声,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心里却越发觉得她像个谜。
九三年开春,两个人正式搭伙过了。
村里没什么像样仪式,也没领证,一来阿素没身份,二来乡下地方很多事原本就糊涂着办。支书和几个熟人吃了顿酒,算是看着他们成了。老黄嘴上说得难听,说李国福捡了个洋婆子迟早出事,回头一喝醉了又羡慕得不行,说这辈子也没摸过外国女人的手。
李国福懒得理他。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海风、潮汐、出海、收网、卖鱼、添置家当,穷人的日子其实不浪漫,更多是磨。可磨着磨着,也就有了人气。
阿素开始学做饭,从最开始咸得发苦、淡得像刷锅水,到后来也能把一条鱼炖得像模像样。她学包饺子总是捏不好边,包出来像半塌的船,李国福笑她,她就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再后来她学会跟村里女人一起蹲门口择菜,听懂一半方言,偶尔还会跟着笑两声。只是她那张脸总是淡淡的,笑也不大张扬,不像别的妇女那样爱凑热闹。
他们有了儿子,李小虎。
小虎生下来就跟村里孩子不太一样,白净,高鼻梁,眼睛带点浅灰。小时候村里孩子老围着看,有的喊他洋娃娃,有的故意学怪腔逗他。李国福护犊子,听见一次揍一次。阿素倒没怎么发火,只是把小虎带回家,教他跑步,教他站直,教他挨了欺负别哭,先看清楚对面想干什么。
她教孩子的方式很怪,不像中国娘。
别家孩子背诗写字,她拿着木棍在地上给小虎画齿轮结构,画螺旋桨,画简易受力图。李国福看得头大,觉得这些弯弯绕绕没个屁用,可小虎偏偏学得快,十来岁就能帮着修摩托,十四五岁把家里收音机拆开再装回去跟玩似的。
阿素也不是不让他读书,反而挺看重这个。她只是不太在乎分数排名,更在乎他脑子转得快不快,手上稳不稳。
可她又有一条死规矩:不许玩枪,不许碰军装,不许拿这些当威风。
有一回赶集,李国福图孩子高兴,买了把塑料冲锋枪。李小虎回家还没玩热乎,阿素就一把夺过来,摔地上踩了个稀巴烂。她那次火气大得吓人,脸色都变了,几乎是咬着牙说:“这个不好,记住,不要碰。”
李小虎吓得不敢哭,只能拿眼神偷偷看爹。
李国福也不明白,一把玩具枪至于吗?可看她那样,终归没再说什么。
还有一件怪事,就是阿素从不照相。
逢年过节村里有人借相机来拍,她永远躲开。别人起哄,她就说自己不上镜,魂会被照走。大家当笑话听,谁也没往深处想。只有李国福知道,她不是迷信,她是真抗拒。每次镜头对准她,她眼神就会一下子结冰。
一晃十几年过去。
李国福靠着养殖和跑海,慢慢把日子做起来了。先是换了大点的船,后来承包海面养扇贝,再后来盖了二层小楼。不是大富大贵,可在村里也算过得去。阿素跟着他吃苦,没抱怨过,除了偶尔嫌他喝酒误事、算账太粗。她越来越像个地道渔村女人,头发盘起来,袖套一戴,天不亮就起。谁见了都说,看久了根本不觉得她是外国人,只觉得这媳妇厉害得很。
她会杀猪,会修船,会算尺寸,有时候连村电工都得跟她商量。可就算这样,李国福也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恍惚——比如她听到远处飞机掠过,会下意识抬头,目光长久地追着天边那一点;比如她在夜里做噩梦,总会猛地伸手往前抓,像是死也不肯放掉什么;又比如她有时会坐在海边,一坐就是很久,风吹得头发乱飞,她也不动,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信号。
这些事,李国福不问。
他觉得人活着,总有一块地方是不能拿手去翻的,一翻就烂。何况那块地方一旦翻开,指不定连现在的安生日子都要翻没了。
真正把平静掀起来的,是李小虎。
那年李小虎十七,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技校里学机械,回家又爱上网,天天钻网吧,嘴里不是论坛就是贴吧。李国福听不懂那些词,只觉得这孩子老盯着屏幕,眼睛迟早得坏。
有天傍晚,阿素在海滩边给人修一台大船外机。她穿着旧工装,手背和脸上都抹了油,头发被海风吹散,嘴里叼着个螺丝,眼神专注得很。李小虎觉得这一幕特别酷,就拿新买的山寨手机偷拍了一张。
晚上他发到一个军事论坛上,标题还挺臭屁,大概意思就是“我家农村老妈修发动机比修自行车还快,谁知道她什么来头”。他原本就是想显摆显摆,也没当回事。
帖子一开始还有人起哄,说楼主吹牛,说你妈长得像外国电影里的女兵。有人开玩笑,也有人认真讨论发动机型号。李小虎看得得意,连着回了好几条。
结果没过几天,帖子突然没了,账号也封了。
李小虎骂了论坛管理员半天,很快把这事忘了。
他忘了,别人没忘。
那张像素不高的照片,不知道被谁保存、转发、放大,最后辗转落到了某些人的眼里。而这些人,正是找了阿素很多年的人。
半个月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
那天午后天热得发闷,咸鱼味被太阳烤得更冲。李国福蹲院里补网,手边还放着半碗凉茶。车停在门口时,他先是一愣,接着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那车太扎眼了,和村里的土路、鸡鸭、晾衣绳全都不搭。
车上下来四个人。
最前头一个外国老头,头发白得像盐,穿得板板整整,背挺得很直。旁边两个男人块头大,眼神不善,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最后一个中国人,戴眼镜,提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很客气却不让人舒服的笑。
“请问,是李小虎家吗?”戴眼镜的先开口。
“我是他爹。”李国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麻线毛,“找他干啥?”
那人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李国福低头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正是李小虎拍的那张阿素修船的照片。
“我们是来找照片上的人。”那人笑着说,“一位老朋友想见她。”
“认错了。”李国福想都没想,直接回,“这是我媳妇,农村人,不认识你们。”
外国老头从车门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他,往院里扫了一圈。他看见院角晒着海带,晾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墙边堆着柴油机零件,猪圈旁边还有个缺了口的石槽。他的神情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院门开了。
阿素提着一桶海蛎子进来,裤腿卷到小腿,鞋上全是泥。
“门口谁的车啊,挡着——”她话说到一半,抬头了。
只一瞬,院子就静得可怕。
那桶海蛎子脱手砸在地上,哗啦一下滚得到处都是。
李国福从没见过她变得这么快。前一秒还是忙了一上午家务活的农妇,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看不见的线猛地提了起来。她的背挺直了,肩也打开了,眼神锋利得像刀子。脸还是那张脸,可气场全变了,连呼吸都像换了一个人。
外国老头嘴唇抖了抖,喊出一个名字。
那不是“阿素”。
李国福当然听不懂,但心底那股不安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
旁边那个翻译模样的人先开了口,语气压得很稳,可字字都像石头砸下来:“李先生,请你冷静一点。照片上的这位女士,不是什么普通渔村妇女。她是前苏联红旗空军第七十二近卫团的试飞员,代号‘极地白狼’。十八年前,她驾驶一架携带绝密资料的原型机失踪,相关人员找了她很久。”
李国福脑子嗡的一声。
他先是没听懂,紧接着又像一下全懂了。所有那些修机器的本事、枪声里的条件反射、看天空时的眼神、从不照相、从不谈过去……那些原本散着的碎片,忽然间全扣到一块去了。
可再怎么扣,他也接受不了这结论。
“放屁。”李国福声音都劈了,“她是我媳妇,是我儿子的妈。你跟我扯什么飞行员?”
那两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还没等李国福抄起旁边鱼叉,阿素已经动了。
她伸手往怀里一掏,竟然摸出一把黑沉沉的手枪。那枪不新了,但保养得很好,金属光泽发冷。她上膛的动作熟得让人后背发凉,枪口一抬,稳稳指住那两个壮汉。
李国福整个人都僵了。
这把枪,他当年从她身上摸到过,后来遍寻不着,还以为早被她扔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她一直留着,而且就藏在家里,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退后。”她开口,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外国老头抬手,示意后面人别动。他眼眶都红了,盯着阿素,像看见死人活了似的。
翻译赶紧说,他们没有恶意,只想带她回去,顺便取回当年的资料。说国家已经变了,旧命令作废了,没人要追究她,只希望她跟他们走一趟。
阿素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特别淡,也特别讽刺。
“回哪去?”她这次说的是中文,虽然还带点怪口音,可吐字清楚得很,“我的国家早没了。”
这话一出,院里谁都没吭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李国福,又看了眼楼房、猪圈、院里的渔网,还有滚了满地的海蛎子。然后她说:“这儿才是我家。”
很短一句,李国福听完,手都抖了。
那翻译还不死心,说那份图纸很重要,是核心数据,关系重大,外头多少人盯着都没找到。阿素垂了垂眼,忽然冲李国福来了一句:“去厨房,把灶膛最里面那块砖撬开。”
李国福愣着没动。
“快点。”阿素声音一沉,和她平时催他喂猪劈柴时几乎一样,可这会儿偏偏更让人不敢磨蹭。
李国福转身就往厨房跑。
灶膛烧了十几年,里头都是厚厚的草木灰,手一插进去就烫又脏。他掏了半天,真在最深处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砖一拿开,里头藏着个油布包着的铁盒子。
盒子不算大,却压手。
他抱着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灰,样子滑稽得很,可院子里谁也笑不出来。
阿素没接盒子,只看着那老头:“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现在不给。”
“为什么?”翻译急了,“你留着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当年有人卖了我。”阿素说,“我按预定航线飞,风暴不是意外,拦截也不是意外。有人提前知道我的坐标,想让我和飞机一起消失。你们现在来找,我怎么信你们不是同一批人?”
老头沉默了。
那两个壮汉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手又想往怀里摸。阿素的枪口瞬间偏过去,毫无停顿。
下一秒,“砰”的一声。
子弹没打人,打在对方脚边水泥地上,崩起一串火星。
李国福吓得心都停了。可阿素脸上没一点多余表情,像做了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远处很快传来狗叫和人声。村里人早被这阵仗惊着了,加上那一枪,谁都知道出大事了。再不久,警笛声从路口方向传来。
外国老头闭了闭眼,像是一下老了好多。他最后看了阿素一眼,用那种李国福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什么,随后挥手让人上车。
车很快开走了,掀起一路土。
警察到时,院子里还弥漫着火药味。
带队的人问怎么回事。李国福脑子乱成一锅粥,刚张嘴,阿素已经把枪收好了,把铁盒子接过去,直接递给警察。
“同志,这个东西是以前捡的。”她说,“现在我想上交。”
后来事情就不是他们这种老百姓能弄明白的了。
北京来人,省里来人,县里也来人。海上打捞队去了当年的那片海域,还真捞出来不少残骸。那个铁盒子也被带走,里面究竟是什么,李国福始终没见着。只是有人私下里提过一句,说这里面的东西值大了,不是钱能衡量的。
村里炸开了锅。
前些年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这下全都改了口,说怪不得阿素这么能干,原来是天上飞过的。有人羡慕,有人敬畏,也有人暗暗发怵,毕竟谁能想到天天在海边挖蛤蜊、回家剁猪草的女人,曾经是开战斗机的。
李国福最开始几天,整个人都是木的。
晚上躺炕上,他看着阿素的侧脸,总觉得又熟又陌生。熟,是因为十八年一起过来的日子一点点都是真的;陌生,是因为原来枕边这个人身上压着那么重的过去,而他直到今天才看清一点边角。
他憋了好几天,终于还是问了:“你那时候……到底是干啥的?”
阿素没立刻答。
她坐在窗边,手里还在缝一件被刮坏的旧棉袄,针脚走得很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就是飞飞机的。”
“就这么简单?”
“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飞得比别人快一点,也危险一点。”
李国福听完,闷声坐了会儿,又问:“那你会走吗?”
这回阿素抬头看了他一眼:“走哪去?”
“他们不是来接你?你以前那边……”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你那样的人,跟着我窝这破地方,不委屈吗?”
阿素放下针线,沉默片刻,忽然问了句很不着边的话:“家里那几头猪谁喂?”
李国福一时没跟上:“啊?”
“扇贝谁看?小虎学费谁出?你那账本一天算错三回,没人盯着你,钱迟早又让你喝酒喝没了。”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数一堆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李国福鼻子忽然有点酸,别过脸,嘟囔一句:“那跟你回不回去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阿素把棉袄搁到一边,声音也缓下来,“我以前有以前的名字,也有以前的事。可那都过去了。飞机掉进海里那一刻,很多东西就已经没了。后来是你把我背回来的,是这个院子让我活过来的。我要是现在走了,那这些年算什么?”
李国福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阿素又说:“再说了,我回去也未必认识那边。可这儿我认识。哪块地能积水,哪条船容易漏油,谁家孩子调皮,谁家老人腿脚不好,我都知道。这就是家。”
李国福听得心里发胀,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还是我媳妇呗?”
阿素瞪他:“不然呢?”
“那就行。”李国福咧了咧嘴,笑得又傻又实在。
这件事过去后,外头确实还有人来过。有的是官方的,有的是想采访的,还有些不知道哪来的,说话弯弯绕绕,想从阿素嘴里套点东西。阿素对这些一概不热络。该配合的配合,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有人提到让她回去接受荣誉,她也只是淡淡地说自己现在不方便,家里离不开人。
她是真的离不开,也是真的不想离开。
日子慢慢又落回原样。
可也不是完全一样了。李小虎看他妈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崇拜,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重。他开始认真读书,机械原理学得特别拼,后来干脆把目标往航空航天上靠。李国福最开始听着头都大,觉得孩子飘了,可一想到阿素年轻时真在天上飞过,又觉得这事好像也不是做梦。
村里人对阿素也更客气。以前谁还敢背地里拿“洋婆子”开玩笑,现在都规规矩矩叫她阿素嫂子,遇上机器坏了照样第一时间来请她。她该帮还是帮,态度没什么变化。好像那天院里举枪的人不是她,她仍旧能蹲在门口刮鱼鳞,能为了一毛钱葱价跟小贩讲半天。
只有李国福知道,她有些地方还是变了。
她偶尔会在深夜坐到院里,抬头看天。冬天风大,星星亮,她就裹着旧棉袄坐那儿,久久不动。李国福有时端杯热水过去,什么都不说,坐她旁边陪一会儿。两个人一块儿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和更远的天,谁也不一定懂谁心里那点波澜,可挨着坐,就已经够了。
后来北京那边寄来了证书和奖金,还给了个挺像样的荣誉。李国福拿着那证书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来,只知道上头字很多,章也很红。奖金倒是实在,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给家里换台新冰箱。
阿素在厨房里炒鱼,油烟轰一下窜起来。李国福举着那张证书,像举着个宝贝似的,冲厨房喊:“阿素,又给你寄奖状了!”
“奖状能当饭吃啊?”阿素头也不回,“锅边那头蒜给我剥了,别光站那儿喊。”
“哎,来了。”
李国福把证书往桌上一放,麻溜地去剥蒜。剥着剥着他就忍不住笑,心想什么试飞员,什么白狼,什么绝密图纸,到了自家这灶台边上,不还得照样炖鱼炒菜,骂他别偷懒。
可他也清楚,有些事不是没发生,只是被人间烟火盖住了。
冬天海风照旧呛脸,院子里照旧一股鱼腥味。阿素围着旧围裙,手里锅铲翻得飞快。锅里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上全是热气。李小虎在屋里写作业,时不时喊一句某个公式不懂。李国福拿着半头蒜,指甲缝里还有机油渍,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稳得很。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他知道,命这东西有时候就怪得离谱。大风暴里别人捞鱼,他捞回来一个女人。别人说这是祸,他偏偏把祸过成了日子,把秘密过成了老婆,把传说过成了炕头热饭。
至于她以前是谁,飞过多高的天,见过多大的风雪,那都是她的一部分。可在李国福心里,她首先还是阿素,是那个会在他喝多了之后揪他耳朵、会在他算账算错时拿算盘敲他手背、会在冬天提前把棉袄放到炕头烘热的女人。
外头海浪一阵接一阵拍岸,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回声。
可屋里灯亮着,锅也热着,人还都在。
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