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冀中平原上的王良庄出了个稀罕景儿。
今属霸州的这片地界上,驻扎的日寇正变着法儿地弄治安强化运动。
这活儿落到了叫周京的伪大乡长头上,上面逼着他弄出个施政章程来。
这活儿简直是往火坑里跳。
向着抗日力量说话吧,脑袋得搬家;满篇汉奸言论呢,八路那边肯定饶不了他。
可偏偏这位乡长一点没犯怵。
大白天刚从城里领完差事,夜里头一推自家大门,转头就把底牌透给了一位神秘来客。
此人正是二联县里头做秘书工作的李中西。
两扇门一关,俩人抠着字眼儿来回琢磨。
折腾到最后,整出来个文本呈交上去。
鬼子军官随便扫了眼,当场拍板放行。
侵略者瞅着这章程条理分明、挺合心意,明摆着没瞧出门道。
那纸上黑白分明的字句里头,藏的全是给咱自己人行方便的暗道。
周京这出戏绝非单打独斗,背后藏着整个霸县敌后斗争中极高明的生存智慧,也就是所谓的双面周旋策略。
这回咱们不扯那些千军万马的大阵仗。
就把视线死死盯在这片华北平原上,瞧瞧当年党组织怎么在手牌烂到极点的情况下,把眼瞅着要死局的棋盘给彻底下活了。
说白了,全靠算清了三笔要命的账。
先说头一笔账,怎么把对手的盘子端过来自己用。
把日历翻到一九四一年六月份,大清河北岸迎来了最难熬的关口。
日寇发起了疯狂的扫荡行动,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点。
你算算当时有多少人马压境?
九十九个拔地而起的炮楼,里面塞满了五千七百五十名武装到牙齿的敌军。
漫长的八年岁月里头,这片地界上的日伪军数量算是顶了天了。
那会儿,侵略者妄图玩那套保甲制度,拼命扶植所谓的“伪大乡”。
他们的算盘打得精,无非是想借中国人的手来控制底层村落。
面对这么个烂摊子,咱们的队伍被逼到了死角。
死磕到底?
大部队早就撤走了,剩下那些地方游击队和基层骨干只能散开隐蔽,拿鸡蛋碰石头纯粹是白搭性命。
撒手不管?
要是睁只眼闭只眼,让铁了心当走狗的败类把持住十里八乡,老百姓的心可就寒了。
到时候吃饭的口粮、递送的信儿,还有打仗的兵卒,一概指望不上。
转过年来的二月份,冀中区负责人们聚在白洋淀碰了个头。
大伙儿把里外的利害关系扒拉得明明白白,当场敲定了一记妙招:搞起双面周旋的基层政权。
说透了,就是顺着他们的竿子往上爬。
你不是非得弄什么村长、保长吗?
咱干脆把自己人安插进去。
表面上挂着维持会的牌子,骨子里全是我方的地下骨干。
这法子管用得很。
你拿香营村那个叫张光汉的头头来说,他真正的底细是区委派去的特派员。
有一回,鬼子非要村里交出一大批救命粮不可。
换作那些死心塌地卖国的家伙,准得拿着鞭子逼乡亲们砸锅卖铁去凑数。
可这位张老兄怎么操作的?
人家备了份沉甸甸的年节礼,直接溜达到一位王姓伪军小头目的后院去串门。
这点儿打点关系的花销刚一送出手,鬼子原本狮子大开口要的那些巨额粮草,就这么奇迹般地免了单。
再看李家营那边的一位头面人物李文元。
这位老兄仗着手里那层合法的皮,把十里八乡炮楼子里的关系网摸了个透熟。
这么一来,他自家那个院套,倒成了咱们地下党最稳当的联络点。
就在侵略者搜捕最疯狂的那阵子,他硬是把宋焕章带队的三联县武工力量平平安安地藏了起来。
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奇招,直接把日寇的统治地基刨成了咱们的防空洞。
后来有人翻过旧账簿,整个打仗期间,在这片地界上干过保长级别以上伪差事的家伙总共有八百四十三名。
你猜怎么着?
这群人里头,铁了心跟着咱走的有二百四十一个,两头和稀泥糊弄局的占了四百三十五个。
剥去这些,真心实意给日本人卖命的走狗,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六十七个。
对着这一百多号死硬分子,抗日队伍的铁拳可一点没客气,就一个字——打。
夹河村有个叫刘树朴的村长,算是把坏事做绝了。
这混账不仅把咱队伍的行踪透给炮楼,还变着法儿地压榨老乡,惹得十里八乡恨不能生吃了他。
下场明摆着,直接吃枪子儿了。
这枪声一响,那些本来还想观望的家伙顿时腿肚子转筋。
大伙儿心明眼亮:给鬼子当差不光要被戳脊梁骨,闹不好明早连吃饭的家伙都没了;反倒是在两头打太极,才能平平安安保住一家老小的命。
再算第二笔账。
人的心思拢住了,可脚底下这片土还得改造。
整个霸州地界都趴在冀中大平原上,放眼望去连个土包都找不着。
你想在这种平坦地带打游击?
那简直是拿命开玩笑。
鬼子的卡车轱辘和东洋马蹄子能一口气冲到村口,咱们想蹲点打黑枪连个藏身的地儿都没有,打不过想跑更是毫无遮拦。
早在一九三八年地方抗日班子刚搭起来那会儿,大伙儿就被这事儿愁坏了。
那会儿满街都喊着一句敞亮话:把平地弄成高山,把鬼子的脚丫子全剁了!
拿啥变?
全靠手里那把铁锹。
起初大伙儿一门心思琢磨着毁路。
只要是鬼子运兵的大道,每走上十几大步就得横着拉开一道口子。
那沟挖下去足有五尺来深,宽度也一般无二。
可这招有个致命伤:前脚刚刨开,后脚人家就能给你垫平。
就算你把挖出来的黄土全挑走,那些拿着刺刀的家伙照样能逼着乡亲们挑土填坑,没几天汽车又能在上面撒欢了。
挨到了一九三八年秋风起的时候,县里的头头脑脑们坐下来盘算了一番,直接把打法翻了个面:光搞破坏不行,咱们得搞大工程。
这回不是简单刨几个坑,而是要打造连成片的地下走廊。
这活儿的动静大得吓人,里头藏着的军事学问更是叫人拍案叫绝。
干这活都有严苛的图纸:往下探出一米半,敞口足有两米宽,模样活像个朝天翻过来的瓦片。
你琢磨琢磨,这个一米半的尺寸,个头再高的汉子猫着腰在里头狂奔,地平线上也摸不着半点影子;两米的跨度,哪怕迎面碰上个挑担子的,俩人错身也宽敞得很。
最要命的是里头的弯弯绕绕:顺着沟摸出一百米远,保准能瞧见个加宽的土垛子,那是为了让大轱辘车互相避让留的余地;每溜达五十米,必定得有个三角形的死角,这招专防鬼子的机枪顺着直线扫射;走没几步还能撞见个掏空的小窝,那是专给打伏击的战士留的射击孔。
时间推进到一九三九年,那会儿子算是全民皆兵动静最大的年头。
除开那些常年泡在水里的洼地,这片大地上能落脚的道儿,几乎全被改造成了深槽。
大伙儿甩开膀子,硬是抠出了九百三十六条大沟,加一块儿足足有两千三百二十六华里那么长。
这漫长的两千多里地代表啥?
那是把所有的庄户人家全串在了一起。
咱们的武装力量能在地皮子底下撒丫子猛跑,像幽灵一样直接出现在侵略者的后脑勺处。
有回伪军去岔河集村找茬。
村里三个端土枪的小伙子,其中就有张金鹏和徐增贺。
他们仨顺着村子南边的那条大沟,愣是和这帮二狗子捉起了迷藏。
这哥仨靠着坑底的掩护,朝着外头啪啪放冷枪。
那些帮凶光杵在日头底下,死活摸不清地底下到底窝了多少主力,吓得魂飞魄散,连铁家伙都丢下脚底抹油了。
就这么随便一比划,大伙儿白捞了一把锃光瓦亮的三八式步枪。
地底下的买卖做完了,半空中的铜丝儿也不能放过。
去剪鬼子的通讯设施,这买卖算计的就是个本钱。
游击队专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摸出去,把炮楼之间的联络线铰个稀烂。
光绞断还不解恨,大伙儿还得把这细长条卷成圈,深深埋进泥巴地里,顺手再把立着的木桩子锯成两截。
炮楼里的长官急了眼要复原,那就得掏真金白银买料。
前脚刚接上,咱后脚接着铰。
刚起步那会儿,从城里通往老堤的那条线路,鬼子讲究得很,用的是上好的沙木桩和黄铜丝。
这来回折腾了几次,侵略者的腰包先瘪了,只能凑合弄些野树干挑着粗铁丝顶上。
日子一长,连像样的粗树干都寻不见了,铁皮丝也断了顿。
闹到最末了,那群自称不可一世的家伙,只能找些细竹条子,甚至连地里的向日葵桔梗都拔出来,上面软塌塌地挂着几根细铁绳对付差事。
这来来回回的拉扯,生生把鬼子的物资库给熬干了,他们那个引以为傲的联络网彻底成了废铜烂铁。
最后咱来看看第三笔绝妙的账:怎么把普通的农家院变作铜墙铁壁。
打从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二日那场惨绝人寰的大清洗过后,四面八方全被逼进了死胡同。
大部队撤走之后,留下的火种该往哪儿搁?
那时候上头定下的调子是保存实力。
其实就是一句话:找地方猫着,把命留住,熬到翻盘那天。
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敌人的眼线,不少庄户人家门口就杵着端刺刀的哨楼,你往哪钻?
绝境里头愣是逼出来个好主意:发掘靠得住的隐蔽人家。
这可绝非在亲戚家借宿那么轻巧,这是要在拿枪的鬼子鼻子底下,弄出一整套见不得光的活命网络。
这套把戏的绝活,全在一个暗洞上。
最早只是砌两道砖墙夹个人,或者在灶台底下掏个浅坑蹲着。
往后手艺越来越精,愣是整出了能上下跑动的多层地下大空间。
那里面不光分了一楼二楼,还有透气用的管子,能往外偷看的窟窿眼,逃命的暗道更是留了好几条。
香营村那个叫樊乃宏的当家人,就是把这活儿玩明白的行家。
他在自家院子里鼓捣出两套坑道。
一套的盖子明晃晃地摆在当院,那纯是拿来忽悠搜查队的;另一处暗门却掩在堆满乱草的破棚子里,这才是能救命的核心要塞。
有一回,三联县的一把手平秉权带着警卫在老樊家歇脚。
鬼子毫无预兆地端着刺刀就闯进了门。
老樊家那位姓黄的大娘,脑子转得飞快,一把拉住平县长,二话不说就推进了草棚底下的暗室里。
那帮家伙踹开门后,把锅碗瓢盆砸了个粉碎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气得直跳脚的鬼子把黄大娘一顿毒打。
折腾到最后,他们把院中间那个故意露出来的土坑给扒开了。
拿手电一晃,黑咕隆咚里头连根毛都没有。
侵略者以为自己中了邪,只能灰溜溜地收兵回营。
他们脑瓜子想破天也不可能猜到,要抓的大活人,这会儿就缩在离脚指头没几步远的枯草底下听动静呢。
整个县里像老樊这样的硬骨头人家,足足有九百一十七家。
小柏林庄有个叫刘玉池的户主,他家墙根离着二狗子的哨位连几十米都不到。
这就叫越挨着油灯反倒越看不见。
外头的抓捕越是像疯狗一样,他家坑道里藏匿的自己人反倒挤得更满了。
千千万万这样的农家大院,就是砸不烂的铁疙瘩。
要是没这帮乡亲们拿命护着,咱们的同志在那枪林弹雨里,连一个日头都熬不过去。
回头望望那漫天烽火的岁月。
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搭进去了多少?
除开那上千位放下锄头专门搞抗日的骨干,三千四百零五个签了生死状入伍的好后生,更有数不清像魏大光和黄久征那样的铁血汉子。
魏大光拉起的队伍,往后摇身一变成了八路军第一二〇师的独立二旅,他自己挂了旅长的帅印;至于黄久征,还有个叫戈福生的,全凭真刀真枪拼成了独立一旅里的主力团长。
不仅如此,高庄村那位叫徐杰的媳妇,红盖头掀开才满打满算六天,就含着眼泪把自家男人打发到了前线。
马坊村有个唤作周珣的带头人,领着一百多号膀大腰圆的后生,拼凑成足足一个连的兵力,嗷嗷叫着就上了前线。
你算算这些零星的细账:一个刚成亲的汉子、一个娘疼的儿、一根被锯断的木桩、一条掏空的泥巴沟,把这些碎末子全捏在一起,算出来的就是咱们整个中华民族把侵略者赶下海的辉煌总账。
日寇到头来栽在了哪儿?
那群强盗满心以为霸占了砖头城墙、垒起了土炮楼、拉上了铁丝网,就能把这方水土攥在手心里。
可这帮外来户死活弄不明白一件事。
当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横下心,把所有的脑汁全榨出来:不管是刨土沟、掏地窝子,还是披着敌伪的外衣玩灯下黑,只要大伙儿抱团去拼命,你哪怕开着再多的铁王八,也得被老百姓的巨浪给活活淹死。
这套算盘,那些端着刺刀的家伙下辈子也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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