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何塞·佩雷拉看到尼古拉斯·马杜罗被美国官员带走时，想到的不是新闻，而是自己那五年牢狱。这位前雪铁戈石油公司临时首席执行官，正是2017年在委内瑞拉被捕的“雪铁戈六君子”之一。一个在休斯敦做石油生意的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前雪铁戈石油公司临时首席执行官何塞·佩雷拉是“雪铁戈六君子”政治犯之一，曾在委内瑞拉被关押近五年。
今年一月，看着尼古拉斯·马杜罗被美国官员戴上手铐带走，何塞·佩雷拉感到一种报应降临的快慰，八年来积压的怒火终于得以释放。
“这正是这家伙当年对我们做的事，”佩雷拉在谈及这位前委内瑞拉强人领袖时表示。“对我来说，这就像是，‘哇，现在轮到你受苦了。这就是因果报应。’我非常高兴。这不是复仇，而是正义。”
时间倒回九年前的2017年初，当时55岁的佩雷拉刚刚晋升至职业生涯的顶峰，在休斯敦担任雪铁戈石油公司的临时首席执行官。
那一年结束时，佩雷拉却在加拉加斯的一所军事监狱里戴着手铐。他与五名同事在一个不公正的法庭上接受审判，并被判犯有腐败和叛国罪。
雪铁戈这家历史悠久的美国炼油企业，于1990年被委内瑞拉政府及其国家石油公司收购，最终沦为马杜罗的政治筹码。
就这样，佩雷拉和其他五名驻休斯敦的雪铁戈高管不幸成为委内瑞拉的“雪铁戈六君子”政治犯。他们在被关押五年后，于2022年通过谈判获释。
最终，他出版了关于这段痛苦经历的回忆录《从英雄到罪人：雪铁戈六君子的真实故事》，以此作为一种写作疗法。
佩雷拉在委内瑞拉出生并长大，是六名囚犯中唯一不是美国公民的人。他在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工作了超过25年，期间经常与美国公司合作，直到这些公司的资产在2007年被征用。2012年，他搬到得克萨斯州为雪铁戈工作，并获得了美国的永久居留权。
凭借数十年来对委内瑞拉政治和石油部门内部运作的深刻洞察，他坚信，在美国对这个南美国家进行军事干预之后，他的祖国只有在尽快举行公平民主选举的情况下，才能在政治和经济上再次繁荣。
佩雷拉表示，如果临时总统、马杜罗的前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与马杜罗旧政权的其他成员继续掌权，委内瑞拉就无法发展，石油公司也不愿投资。
佩雷拉坚持认为，他们目前可能表现得较为温和，并与特朗普政府合作，但这只是在拖延时间。他强调：“他们是争取时间的专家。”
“这些人不像正常政府那样运作，他们的行事风格像黑帮。你除掉黑帮头目，总会有人来取代他，”佩雷拉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表示。“这还是同一个政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不过，他依然相信选举终将到来。外界分析指出，他只是不确定选举能否如他所愿，在2026年底前举行。
“这个过渡期必须缩短，”佩雷拉表示。“这需要时间，但一定会实现。你需要在政府中有一个可靠的商业伙伴，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途径就是举行自由选举和建立民主制度。”
“我确信，如果这一切处理得当，委内瑞拉将成为一个能源枢纽。”
不可否认，罗德里格斯和委内瑞拉临时领导层已经展现出合作姿态，并通过了一项新的碳氢化合物法，旨在向更多外国投资重新开放该国的能源部门。
雪佛龙、壳牌和康菲石油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们表示，这项法律改革显示出进步的迹象，但仍未达到实际需求。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种合作，目前还没有制定快速推进选举的时间表。
今年一月，埃克森美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达伦·伍兹曾公开称委内瑞拉石油部门“不具备投资价值”。目前，埃克森美孚在当地派驻了一个小型团队，以评估该行业的现状。
佩雷拉认为埃克森美孚谨慎行事是正确的：“如果我是埃克森美孚，他们已经征用了我两次资产。有什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有第三次？”
尽管委内瑞拉在纸面上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储量，但由于管理不善、投资不足以及美国制裁的双重打击，该国的石油日产量已从2000年的320万桶暴跌至如今的约100万桶。
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唯一一家从未离开的美国生产商雪佛龙，委内瑞拉的日产量有望在今年年底增长至约120万桶，但这依然只是昔日辉煌的躯壳。到目前为止，雪佛龙以及壳牌是少数计划增加投资的企业之一。
佩雷拉证实，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已经“完全恶化”。他表示，经济复苏是可能的，但这需要数年时间。“必须有大量的投资。归根结底，这一定会实现，因为资产还在那里，石油还在那里，”他补充道。
2017年，当特朗普政府加码对委内瑞拉的制裁，两国关系进一步紧张时，佩雷拉加快了他在2018年初退休的计划。但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我当时说，‘哦，我不喜欢这样。’我在两国关系最糟糕的时刻被任命为临时首席执行官。这是一场噩梦，”他回忆道。
时间快进到2017年11月，即他计划退休的前三个月，佩雷拉被命运般地召唤回委内瑞拉，向政府领导层进行雪铁戈的业务汇报。他带上了五名高管同行。
在汇报似乎进展顺利之后，他们长途跋涉前往机场，准备返回休斯敦。那天距离感恩节还有两天。
“我当时已经处于退休状态。飞机正等着我开启新生活，就在那时，警卫出现了，”佩雷拉回忆道。外界分析认为，这六位驻休斯敦的雪铁戈高管似乎成了理想的谈判筹码，也因此沦为马杜罗的政治犯。
“我们被指控为间谍、腐败、叛国，还有其他大约十项罪名，”他表示。作为负责人，佩雷拉被判处13年监禁，而他的同事们每人被判近9年。“一切都是捏造的。我们是委内瑞拉劫持政治人质的首次实验。我们是小白鼠，”他补充道。
“在我们之后，他们开始非常频繁地这样做。这成了一种商业模式——抓人，然后谈判。”
他最初被送往军事监狱，或者按他的说法是“地牢”，随后被转移到加拉加斯臭名昭著的螺旋大厦监狱。该监狱以酷刑和一长串侵犯人权的记录而闻名。他表示，那里的条件比军事地牢稍微好一点，但老鼠有兔子那么大。
他说，由于饥饿，他体重减轻了近100磅，并饱受支气管炎、肺炎和疥疮的折磨。那里没有自来水，有时他甚至连续几个月见不到阳光。
“在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他们称之为‘疯狂室’的房间，”他回忆道。“我们在夜里能听到他们折磨人的声音。你能想象在半夜睡觉时，听到尖叫、大喊、哭泣和殴打的声音吗？那就像生活在地狱里。”
食物的匮乏迫使他的家人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也最终带来了一丝希望。由于监狱缺乏资金，他的家人不得不给他寄送食物，而从美国寄送根本行不通。
因此，他的一个儿子搬到了哥伦比亚，在那里他可以购买食物，并每周给被囚禁的佩雷拉寄送食品杂货箱。
佩雷拉最终找到了向家人走私信件的方法。他开始与妻子和孩子们互通书信，这不仅是为了保持理智，也是为了让他了解停滞多年的政治和囚犯交换谈判的最新进展。这些保存下来的信件后来也成为了他回忆录的基础。
终于，时间来到了2022年10月1日。他和“雪铁戈六君子”的其他成员被告知要去参加一个会议。
这里是经过谈判的囚犯交换的中立地带。美国用这些雪铁戈员工交换了马杜罗的两个侄子，后者在七年前因贩毒被捕。随后，他们终于飞回了得克萨斯州。解脱感是巨大的，但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同样沉重。
“大约六个月后，我才开始觉得我的生活又回来了，”佩雷拉表示。“我感觉自己像是坐上了时光机。那些年全都白白流逝了。”对他而言，记录和讲述这段经历成为了他的“疗愈过程”。
而看到马杜罗身陷囹圄，本身就是一剂最好的心理良药。
“我们的故事与委内瑞拉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紧密相连，”佩雷拉表示，但现在，人们又有理由重拾希望了。
说到底，佩雷拉讲的不只是自己这几年的苦，更是委内瑞拉眼下的难处：人被放出来了，马杜罗也倒了，可那套把石油、权力和人命绑在一起的老路子，还没有真正走到头。这个国家现在就像一口油井，油还在地下，机器却坏了，管子也生锈了，外面的人站在井口看着，谁都知道里面有东西，但谁也不敢轻易下手。接下来是能借着这点松动一步步走向选举和重建，还是又被拖回老地方，恐怕还得再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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