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夏天,台风正面袭击暴雨倾盆,大风呼啸,大树被吹弯了腰,小树直接倒。
我那时刚过30,在乡镇企业干仓库管理员,一个人住在厂里配的老平房。没成家,生活简单,每天下班就在门口种菜、煮饭,日子平淡如水。
那天傍晚,我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雨就下得像泼一样。没几分钟,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雨衣、满脸水珠的女人站在门外。
是她——柳梅,我对门厂会计,厂里人都叫她“柳姐”。
她比我大两岁,长得水灵,做事干脆,人缘极好。平常我们说话不多,但每次她笑着跟我打招呼,我心里总觉得暖。
她喘着气:“你这屋结实不?厂里那边房顶被吹翻了,我怕塌,想来你这避避雨。”
我忙让她进屋,拿毛巾递给她。她边擦头发边四处张望,声音有些发颤:“今晚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我点点头,去翻床单,想着把我房间另一头那张闲床收拾出来。
她一愣,忽然笑着说:“腾什么床?咱挤挤得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停在半空。
“你怕我占你地盘啊?”她看我不动,反倒大方地脱了雨衣,套上我递过去的干毛衣,拍了拍床:“我又不是没跟男同志住过集体宿舍,怕啥?”
我脸一热,赶紧说:“不是,我是怕……怕你误会。”
她笑了:“这时候能避个雨就不错了,还想那么多?”
于是,那一晚,我们真就挤了一张床。
床不大,我睡得紧绷绷的,身子几乎贴着墙。她倒睡得坦然,还打起了呼噜。
窗外雨点砸在铁皮上,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心乱如麻。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她走前还帮我把屋里地拖了一遍,说了句:“昨晚多谢你啊。”
我点点头,她却又盯着我说:“你还真是个老实人。”
那之后,我们仿佛更熟了。厂里开会坐一块儿,她偶尔递我瓶水,说声“哥,喝点”;我在食堂碰见她也多夹块肉到她碗里。
大家看在眼里,有风言风语,也有些调侃。
有一次,同事李工悄悄在我耳边说:“你和柳姐是不是有戏?她前夫那事早过去了,带个孩子咋啦?”
我心里一动。原来她离过婚的事,大家早知道,只是没人提。
一个月后,她孩子高烧住院,柳梅请了假。我听说后去医院看她,带了一袋水果。
她坐在病床边,看到我愣了下,随即低头笑笑:“你怎么来了?”
那一刻,她红着眼圈,说:“有时候真羡慕别人,家里有个人能分担……你来,我真的挺感动的。”
我当时心一软,脱口而出:“那……以后我能不能也算是你家里人?”
她怔住了,没说话,只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正式走到一起,是年底。
可感情的事,不止我们两个人说了算。
她的娘家人一听说她找了个“单身汉”,还住厂里,说什么都不同意。说我是个“穷货”,没房没存款,配不上她,还说就算她离了婚,也是个有姿色的女人,还能找到有钱的男人。
她弟弟更是冲到厂门口堵我。
“你一个穷光蛋,还想当我姐的主儿?想个捡免费儿子的心思也不打打算盘!”
我没吭声,只盯着他,最后淡淡来了一句:“你有钱的前姐夫不是东西,你当初咋不管?现在她有人疼了,你们就眼红了是吗?”
他气得抡拳头,还没落下来,后面几个工友就冲了过来,拉住他胳膊:“你干什么?这是厂里,不讲理你别撒野!”
李工拍了拍我肩膀,大声说:“阿斌是我们眼里最实在的人,帮过多少人你心里没数?你姐离过婚还跟他过日子,那是她有福!”
围观的人也七嘴八舌:“你还是不是东西,现在你姐找个靠谱人,你还来闹?”
一时间,那弟弟反倒被呛得一句话说不出,灰头土脸地走了。
晚上回家,柳梅坐在床沿,眼圈红得像刚剥的洋葱。她声音发哑:“对不起,都是我的事,连累你了。”
我把水壶递给她,笑着说:“你不怕,我就不怕。我就怕你一犹豫,咱俩就散了。”
她抬起头:“我柳梅认定的男人,谁也拦不住。”
那年冬天,征得厂长同意后,我们自己动手,把厂里一小间旧仓库改成新家,铺上木地板,挂上红窗帘。她用旧衣服缝了靠垫,我每天早上给她煮稀饭、煎鸡蛋。
她孩子慢慢也接受了我,喊我“叔”,后来干脆改口叫“爸”。
那段时间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下班后,我们去接孩子放学,一起买菜回家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那天除夕,她在厨房炒菜,我坐在门口给孩子修玩具。
她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哎,那晚你还记得吗?台风夜,我说‘咱挤挤’——你当时脸红得跟煮虾似的。”
我笑了:“那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夜晚。”
她走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可我心里安稳。”
后来厂子倒了,很多人一夜之间失了业,我们也一样。那时我们的女儿刚满百天,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可她没慌,我也没躲。我们合计着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她管账,我跑货,卖起了电器零件。头两年日子苦得很,晚上孩子睡了,我们还在灯下算账,手指冻得裂口子也顾不上擦药。
可一步步熬过来,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们还买了辆旧面包车跑货。
女儿一天天长大,眼睛像她,说话像我,一家四口虽不富贵,却也温暖踏实。她儿子从小就懂事。
我们做生意忙的时候,他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妹妹,帮她洗奶瓶、哄睡觉,连换尿布都学得有模有样。
兄妹俩感情特别好,妹妹一见哥哥就笑,长大后也总是黏着他。她常说:“我有两个好男人,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哥哥。”
听到这话,我和柳梅都笑了,心里满是踏实与满足。
现在很多朋友还在调侃我们,说起我们这段感情起得“太快”“太乱”。
可我想说,那台风夜,她愿意信我、靠我、跟我挤一张床,哪怕只是为了避雨,也让我明白——这世上,总有人,不怕风雨,只怕没人撑伞。
我们可能不是最般配的,但我们是彼此最合适的。
回头看,那一夜的雨,真是我们一生最幸运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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