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给叔叔洗毛巾。
热水盆冒着白气,毛巾一条是擦身的,一条是擦脚的,我分得很清楚。叔叔这阵子腿肿得厉害,晚上睡前得用热毛巾敷一遍,不然半夜准疼醒。客厅电视开着,音量不大,里面主持人在念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风还不小。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张磊站在外头,头发像是特意抓过,身上那件黑夹克也换了新的,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笑得有点讨好。
“姐,没打扰你吧?”
“你说呢。”我把门拉大,“进来吧,外头凉。”
他嘿嘿笑着往里挤,挤到一半,我才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个人。
是个姑娘。
个子高挑,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外头套了件卡其色风衣,站得挺直,手里拎着一盒阿胶糕和一提鸡蛋。她没急着说话,先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很快,但落得很实。
“姐,这是我女朋友,方晴。”张磊清了清嗓子,语气明显正经了点,“今天正好她下班早,我带她过来看看我爸。”
“快进来。”我侧身让开,蹲下给她拿拖鞋,“家里有点乱,你别见笑。叔叔腿不好,这阵子——”
“没事。”她把东西放下,换了鞋,声音不高,挺干净,“打扰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来都来了。”我笑了笑,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鸡蛋,“人来就行,带什么东西。”
“给叔叔补补。”
她说着话,眼睛却看向了客厅。
叔叔听见动静,扶着沙发边沿,慢慢从卧室门口挪出来。他腿上套着护膝,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开衫,脚底下还拖着我前几天给他买的软底棉拖。因为疼,他走路总是一点一点地蹭,像生怕碰疼了骨头。
“磊子来了?”叔叔先看见张磊,脸上立刻有了笑,“还带朋友来啦?”
“爸,这是方晴。”张磊赶紧过去扶他,“你慢点。”
方晴站在原地,没动,视线在叔叔腿上停了两秒,又落到沙发边那个热水袋上,落到茶几上没喝完的半碗中药,再落到阳台门口晒着的两条男士秋裤上。
她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大变化,可就是因为太平了,反倒让人心里有点打鼓。
“叔叔好。”她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哎,好,好。”叔叔有点局促,用手抹了抹衣角,“快坐快坐。”
张磊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转头就往冰箱那边走,嘴里还说:“姐,有没有冰可乐?渴死我了。”
方晴忽然叫了他一声。
“张磊。”
他一只手已经搭上冰箱门了,回头:“啊?”
“你先别找可乐。”她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的,“你先告诉我,你爸为什么住在你姐家?”
屋里一下安静了。
电视里天气预报还在说,什么冷空气南下,什么气温骤降,隔着这句话,客厅里每个人都像卡了一下。
张磊愣了愣:“我姐离医院近,我爸在这边方便复查。”
“哦。”方晴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住哪儿?”
“我租房那边啊。”
“你爸住这儿,你住那边。”她把风衣扣子解开一颗,像是怕闷,可那神情一点都不像松快了,“谁照顾?”
“我姐照顾啊。”张磊说完,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每周都来,我——”
“每周来几次?”
“两次吧,有时候三次。”
“待多久?”
“这个……看情况。”
“你爸晚上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吗?”
张磊张了张嘴,没出声。
方晴转过头看我,眼神很直,不躲也不拐弯:“姐,我问句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他堂姐,不是他老婆,更不是护工。张磊他爸这样了,为什么是你在这儿端茶倒水、熬药擦身,张磊却还能站在冰箱前面找可乐?”
她这句话一落地,空气都像沉了沉。
叔叔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手往后缩了缩,像是想把自己藏回去。张磊脸色发红,急得往前走两步:“方晴,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她语气终于冷了一点,“难道我说错了?”
“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她看着他,“你也知道这是你家的事?我看你不像知道。”
“够了啊。”我开口,想把气氛往回拉一拉,“方晴,先进来坐,别站门口说。”
“我进来了。”她看着我,顿了顿,话却没收,“可我实在看不过去。”
张磊烦躁得抓了抓头发:“你不了解情况。”
“那你说,什么情况能让一个亲儿子把腿疼得下不了地的爸放在堂姐家养着,自己来探病还先找可乐?”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叔叔见势不对,赶紧摆手:“丫头,不怪磊子,不怪他。是我自己愿意来住的,跟他没关系。那边楼层高,我上不去——”
“叔,我没怪您。”方晴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倒是缓和了些,“我怪的是该管的人没管。”
叔叔一下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按理说,外人闯进家里这样说话,是挺让人下不来台的。可她每一句又都不是胡搅蛮缠。她像拿着一把小刀,不乱挥,专往最疼的地方戳,一戳一个准。
张磊还想争:“我平时工作忙——”
“谁不忙?”方晴打断他,“你忙,你姐不忙?你爸疼起来一宿不睡的时候,她忙不忙?你来一趟拎两袋水果,发个朋友圈,算尽孝了?”
我忍不住看了张磊一眼。
他前天确实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叔叔坐在窗边晒太阳,文案写的是“老爸状态不错”。下面一堆人夸他孝顺。
我那时候看见了,没吭声。
现在被方晴当面掀开,张磊脸都涨紫了。
“你非得这样吗?”他压着火,“我带你来见我爸,你给我来这一出?”
“我来之前不知道是这一出。”她站起身,把风衣彻底脱下来,搭在门口衣架上,动作干脆得很,“我要知道,我今天压根不会跟你来。”
说完她转向我,微微抿了抿唇:“姐,对不住,我说话冲。但我是真替你憋屈。”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完又有点累。
“你替我憋屈什么。”我把叔叔扶到沙发上坐稳,拿起热水袋重新搁他膝盖上,“这事说到底,也不全怪张磊。”
张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话:“你看,我姐都——”
“你闭嘴。”我头也没回。
他一下不吭声了。
我把热水袋的位置挪好,抬头看着张磊:“方晴说得难听,但有一句没错。你爸住这儿以后,你是越来越像个甩手掌柜了。”
“姐,我没有。”
“没有?”我看着他,“你爸上个月去做核磁,是谁陪去的?”
“你。”
“半夜腿抽筋抽得直冒汗,是谁给揉开的?”
“你。”
“药方换了三次,哪一味药贵,哪一味药苦,哪一味药空腹不能喝,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叔叔坐在沙发上,垂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捻着衣角。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出一片稀疏的白发。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电水壶烧水的细响。
方晴没再乘胜追击,她只是站着,等我说完。
我叹了口气,扯过茶几底下的抽屉,把医院报告拿出来摊在桌上。
“既然今天都说开了,那就一块听听。”我指着最上头那张单子,“半月板损伤,积液严重,医生建议尽快做关节镜手术。时间约在下周。这个事,我没告诉你,是我不对。我想着你手里没钱,说了也是干着急。”
张磊愣住了:“手术?什么时候说的?”
“上回复查。”我说,“你那天说公司团建,没来。”
他的脸一下白了:“多少钱?”
“报完销,自费一万多。”
“我出。”他说得很快,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的,“姐,我出。我现在就想办法。”
“想办法?”方晴在旁边轻飘飘来了一句,“你总算知道想办法了。”
张磊咬了咬牙,没顶回去。
叔叔急了:“做什么手术,不做。我这把年纪——”
“叔。”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这不是年纪的事。疼成这样,再拖下去,您以后连床都下不来。”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花那钱干啥。”
“花在您腿上,不亏。”
方晴忽然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报告,问得很细:“哪家医院做?主刀是谁?住院几天?”
我一一答了。
她点点头,像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张磊:“下周三是吧?”
“……对。”
“你请假。”
“我请。”
“不是嘴上请,是现在就给领导发消息。你爸进手术室那天,你得在。”
“我在。”
“出院以后呢?”
“我接回去。”
“接哪儿去?你那个六楼没电梯的出租屋?”
张磊又卡住了。
方晴没让他躲,话接得很快:“要么换房子,要么你搬过来常住。总之,不能再让你姐一个人扛。”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像是怕看我一眼,我面子上会更过不去。
偏偏就是这点分寸,让我心里那口硬撑着的气忽然松了一半。
叔叔抬起头,眼里有点湿:“丫头,你别逼他了,他不容易。”
“叔,谁都不容易。”方晴蹲下去,把滑开的护膝往上提了提,动作很自然,“可再不容易,也不能把最不容易的那个留给别人。”
叔叔怔了怔,没说话。
张磊站在原地,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闷棍,半天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不够。”方晴说,“你得做。”
这回他没反驳,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去厨房把烧开的水灌进保温壶里,心里乱,却又奇怪地踏实了一点。说实话,这些话我不是没想过,我只是说不出口。叔叔在我这儿住着,我心疼他;张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也不忍心把话剜得太深。久而久之,很多该说的就咽回去了。
可方晴不是我们家的人,她没有那个拐来绕去的习惯。她进门半小时,把这层窗户纸连同窗框都拆了。
等我从厨房出来,方晴已经卷起袖子进了灶台。
“姐,药是不是快熬好了?”
“还得二十分钟。”
“我看看。”
她掀开砂锅盖闻了闻,手法还挺熟,拿勺子搅了一下,又把火调小一点:“这锅可以。等会儿别空腹喝。”
我一愣:“你会弄这个?”
“我奶奶常年吃中药。”她低头看着火,语气平常,“我从高中就帮她熬。”
叔叔在外头听见了,探着身子问:“你奶奶也老寒腿?”
“嗯,比您还重。”方晴回了句,“天气一变就疼,夜里尤其厉害。”
叔叔像是一下找着同路人了,连连点头:“对,对,就是夜里疼得最磨人。”
“那您等会儿喝完药,我给您按按腿。”她说。
这话一出,别说叔叔,连我都愣了。
张磊赶紧问:“你还会按?”
“会一点。”她头也没抬,“总比你会得多。”
张磊被噎得没脾气。
晚饭本来我是打算随便做点面的,结果方晴翻了翻冰箱,自己把菜都拿出来了。她动作麻利,择菜切肉,顺带还指挥张磊洗锅淘米。
“米别淘太狠,营养都洗没了。”
“刀不是这么拿,手指往里扣。”
“你切胡萝卜像劈柴,轻一点。”
张磊在她跟前,像个被老师拎出来补课的小学生,脸上时不时臊得慌,但居然真乖乖照做。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稀奇。
这小子从小最怕别人念他,谁说两句都顶嘴,现在倒好,被方晴从进门训到做饭,连个完整的反驳都没憋出来。
一个小时后,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蒜蓉油麦菜,番茄炒蛋,还有一锅萝卜丝鲫鱼汤。味道一出来,连叔叔都明显精神了点。
“这菜闻着就香。”他笑着说。
方晴把汤先盛给他:“叔,您尝尝,淡了我再调。”
叔叔喝了一口,半晌没说话,又低头喝了一口,才慢慢说:“跟我媳妇以前做的汤,一个味儿。”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张磊捏着筷子,动作顿住了。
叔叔说完也像意识到什么,赶紧补了句:“不是说你像她,就是……这个家常味儿,像。”
方晴倒没介意,只是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那您多喝点。”
吃饭的时候,张磊破天荒地没玩手机,一直顾着给叔叔夹菜,夹多了还被叔叔嫌烦。
“我自己能夹,你老盯着我干啥。”
“你多吃点。”
“你把排骨夹我碗里干吗?我牙不行。”
“那我给你挑软的。”
“你当喂孩子呢?”
叔叔嘴上嫌,眼角却一直带着笑。
方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偶尔插一句:“叔,这个汤里萝卜化痰,晚上喝正好。”“排骨少吃两块,别太油。”“饭后半小时再喝药。”
她说话不抢,不摆姿态,可偏偏一句是一句,让人不自觉就听进去了。
吃完饭,我起身要收碗,她把我按住了。
“姐,你歇会儿,我来。”
“哪能让你洗。”
“为什么不能?”她反问得很顺,“我吃了饭,洗个碗不是应该的?”
我一时还真接不上。
张磊很有眼色,立刻也跟着站起来:“我洗我洗。”
“你别光站着说。”方晴把围裙往他怀里一塞,“系上。”
他手忙脚乱系围裙,绳子还打了个死结,方晴看不下去,过去给他重新解开,绕到他背后系好。那一瞬间张磊站得笔直,耳根子都红了。
叔叔看着,压低声音跟我说:“这姑娘,厉害。”
“嗯。”我也压低声音回他,“不光厉害,还清醒。”
叔叔长长叹了口气:“磊子能碰上她,是运气。”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着,方晴在教,张磊在学。
“盘子先把油冲掉再上洗洁精。”
“玻璃杯洗,别跟锅混一起。”
“洗完扣干,别把水积在底下。”
这些话听上去琐碎,落在我耳朵里却莫名有点暖。家里太久没这样热闹过了。叔叔搬来以后,日子像被药味和医院挂号单一层层糊住,我每天睁眼就是安排这个那个,很少有这么像过日子的时刻。
洗完碗,方晴没急着走,真给叔叔按了腿。
她先把热毛巾重新敷了一遍,再从小腿往上推,手法不重,但位置很准。叔叔刚开始还绷着,按了一会儿,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这儿酸不酸?”她问。
“酸。”叔叔说,“但舒服。”
“那就对了。气血堵着呢,得慢慢通。”
张磊蹲在旁边看,像看什么高深课程似的。
“你学着点。”方晴头也不抬。
“哦。”
“不是嘴上哦,手过来。”
张磊把手递过去,她握着他的手腕往位置上放:“从这里起,不要死按,顺着推。你爸年纪大了,力气太猛不行。”
叔叔笑着打趣:“我这辈子头一回见他认真学这个。”
张磊脸一热:“爸,你别说了。”
“我还不能说了?”叔叔笑得更明显了。
方晴也笑了一下,很浅,但是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没刚进门那么冷,眉眼会柔一点,看着就不像来兴师问罪的,倒像个肯管事的人。
这一按,按了半个多小时。
等她停手,叔叔居然说腿轻快了不少,还要下地走两步试试。我们都拦着没让。
临走前,方晴把叔叔明天要喝的药分成两包,又把冰箱里那些生冷的饮料全挪到了最下面。
“叔最近不能碰这些。”她指了指,“张磊,你也少喝。”
“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是做到。”
“……行。”
她换鞋的时候,我把她带来的阿胶糕和鸡蛋又塞回她手里一半。
“拿回去些,你们年轻人也得吃。”
她没推来推去,接了,低声说:“姐,今天我说话冲,你别怪我。”
“我怪你干吗。”我看着她,“该说的你都替我说了。”
她抿了抿唇,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就直说了。”她顿了顿,“你不能再这么全扛着了。你一扛,他们就都习惯了。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习惯了。”
我没立刻接话。
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有些事最怕的不是累,是做着做着你会觉得,这就是你该做的。别人也会跟着觉得,这就是你该做的。久了,谁都不觉得有问题。
张磊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像在听训,也像在想事。
方晴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明天开始,你下班就过来。熬药、擦身、陪床、跑复查,你一样一样接过去。不会就学。”
“好。”这回张磊答得很利索。
“还有手术费,不够可以借,不够可以分期,不够你就把游戏机卖了。”她说,“总之,别跟我说没办法。”
张磊被她说得苦笑了一下:“我真卖。”
“卖不卖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她说完这句,拉开门走出去,风衣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张磊站了两秒,也赶紧追上去:“我送你。”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静了。
叔叔靠在沙发上,半天才慢慢出声:“你说,这姑娘还能看上磊子吗?”
我失笑:“这时候你还操心这个。”
“怎么不操心。”叔叔叹了口气,“她眼亮,心也亮。亮的人,不好糊弄,也不容易留下。”
我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池边,听着外头渐渐起起来的风声,心里居然也冒出一句同样的话。
张磊要是真抓不住,不是方晴没眼光,是他自己活该。
第二天一早,张磊真的来了。
七点不到,门铃就响。我开门一看,他拎着豆浆油条和一袋热腾腾的小笼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姐,我来记流程。”
“记什么流程?”
“照顾我爸的流程啊。”他说得一本正经,“方晴说,别总靠脑子记,脑子最会偷懒,写下来才算数。”
我没忍住,笑了。
“进来吧。”
那一天,他真像换了个人。
我煎鸡蛋,他在旁边记叔叔早餐几点吃药;我给叔叔测血压,他记正常范围;我拿出药包教他怎么熬,他连加几碗水都记。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挺认真。
叔叔嘴上嫌他小题大做,眼里的光却压不住。
中午方晴发来一条消息:“他去了没?”
我回:“来了,在记笔记。”
她隔了会儿回:“行。别夸他,夸了容易飘。”
我看着手机笑出声。
叔叔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有人管着你儿子呢。”
叔叔也笑,笑完低声说了一句:“挺好。”
接下来的几天,张磊真是天天来。
下班来,周末全天在,连夜里叔叔疼得厉害那次,他都在我这儿沙发上凑合了一晚。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还特意问我:“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
我正拿着勺子搅药,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嗯,差不多吧。”
他沉默了半天,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来得有点晚,可总比没有强。
我没看他,只说:“别跟我说,跟你爸说。”
他点了点头。
手术前一天晚上,方晴来了,带来一双新买的防滑拖鞋和一件前开扣的病号服,说术后穿脱方便。她还把住院要带的东西列了个清单,贴在门后。
“身份证、医保卡、片子、热水杯、吸管杯、纸巾、毛巾、一次性内裤、尿壶——”
“尿壶也要写?”张磊脸有点发僵。
“你嫌丢人?”方晴瞥他一眼,“你爸躺床上起不来那会儿,丢人的又不是他。”
张磊立刻不说话了。
叔叔坐在边上,听得老脸通红,偏偏一句反驳都没有。
晚上她要走的时候,叔叔突然叫住她。
“丫头。”
“嗯?”
“明天你……有空就来。没空也没事。”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乱了,忙补一句,“我不是非让你来,就是——”
“我来。”方晴答得挺快,“手术完我过来。”
叔叔明显松了口气,笑得有点像个孩子。
第二天进手术室前,叔叔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脸色不太好。我和张磊一左一右站着,方晴是在手术开始前半小时赶到的,头发有点乱,明显是从单位直接跑来的。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叔,别怕,小手术。”
叔叔看见她,嘴角居然弯了弯:“你一来,我还真没那么怕了。”
“那就行。”她把他被角掖了掖,“等您出来,我给您买山楂糕吃。”
“我还能吃那个?”
“少吃一块没事。”
“那说定了。”叔叔说。
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张磊一下坐到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半天没动。
方晴没说那些“别担心”“没事的”之类空话。她只是在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把一瓶温水塞到他手里。
“喝点。”
“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喝。”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眼圈一下就红了。
“方晴。”他声音发哑,“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现在问这个,晚了点。”她说。
“那还有救吗?”
“看你后头怎么做。”
他低着头,点了点头。
我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也不是甜腻腻的恋爱劲儿。更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浑浑噩噩里往外拽,而另一个人终于愿意伸手了。
这种东西,比嘴上说爱不爱沉得多。
手术很顺利。
叔叔出来的时候麻药没过,人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嘟囔。张磊把耳朵凑过去听,听了半天,忽然眼睛就红透了。
“爸说什么了?”我问。
他吸了下鼻子:“他说……别麻烦你姐。”
我一下没说出话。
方晴站在床尾,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叔,您这回就麻烦您儿子吧。”
叔叔当然没听见,他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出院以后,张磊开始找房子。
方晴没替他找,但给了三个标准:有电梯,朝南,离我这儿不能太远。她说得很明白:“不是让你以后还把事推给你姐,是怕真有急事,她能赶到。”
张磊跑了两天,最后真找着一套。小两居,不大,五楼有电梯,租金比他原先那破房子贵了六百。
“我能扛。”他跟我说。
“钱够吗?”
“够。”他说完又补一句,“不够我就加班。”
“少扯。”方晴在旁边给他拆台,“你再把自己熬废了,回头又得别人照顾你。”
他说:“那我不加班,我接私活。”
方晴瞥他一眼,居然没再怼。
搬家那天,我和方晴都去了。
其实叔叔的东西不多,两箱衣服,一袋药,一床被子,再就是那只用了很多年的老式收音机。张磊自己跑上跑下,搬得一头汗。叔叔坐在车里,看着他忙,忽然小声跟我说:“他妈要是还在,见他这样,得高兴坏了。”
我心里一酸,笑着回:“您以后看着也一样。”
新房子收拾得挺像样,窗台上还摆了盆绿萝。
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张磊买的,他哪懂这个。
果然,方晴把盆往阳台角落一挪,说:“刚换过盆,别老挪来挪去。”
叔叔看着那盆绿萝,问她:“你喜欢养花?”
“我奶奶喜欢。”她说,“我跟着学了一点。”
“你奶奶厉害。”
“嗯,是挺厉害。”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房里吃了顿搬家饭。
还是家常菜,没什么大鱼大肉,可叔叔吃得特别香,吃完还主动说想下地走走。张磊扶着他,慢慢在客厅里挪了半圈。叔叔走得额头冒汗,嘴里却一直念叨:“行,行,能走了。”
方晴站在一边,眼神安静地看着,没有邀功,也没有催。
等叔叔坐下喘匀了气,她才说:“后头更难,坚持住。”
叔叔笑:“有你们盯着,我不敢不坚持。”
“不是我们盯着。”她纠正,“是您自己得跟自己较劲。”
叔叔点点头:“你这丫头,说话就是透。”
时间往后推,很多东西慢慢都变了。
张磊不再发那种只拍个水果篮就算探望的朋友圈了。他发的是叔叔做康复训练的视频,是新学会熬的药,是第一次做成的小米粥,虽然卖相一般,但总归像回事。方晴照旧只点赞,不多评价。
她偶尔会来,来了就先看叔叔腿上的肿消了没有,再看厨房的药有没有熬错,再瞥一眼绿萝长得怎么样。张磊在她跟前,还是会紧张,但那种紧张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怕挨训,是怕做得不够好。
叔叔的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强。
有一次我去看他,正赶上傍晚。张磊在厨房炖汤,叔叔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方晴蹲在旁边给那盆绿萝剪黄叶。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暖烘烘的,我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想出声。
原来一个家顺起来,是这样的。
不是没矛盾,不是没难处,是有人肯管,有人肯学,有人肯改。磕磕绊绊也往前走。
后来有天晚上,张磊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
“姐。”
“怎么了?”
“我爸刚才跟我说,他以前老觉得我小,什么都替我挡。现在才知道,挡着挡着,把我挡废了。”
我沉默了两秒:“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晚。”他也沉默了一下,“姐,真不晚吧?”
窗外正下着雨,雨点砸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
我看着玻璃上往下淌的水线,慢慢说:“只要开始了,就不晚。”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再开口时,他嗓子明显哑了。
“嗯。”
又过了一阵,方晴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叔叔状态不错,跟小区里几个老头在楼下晒太阳。张磊出门买菜去了。屋里就我和她两个人,她正蹲在阳台给绿萝擦叶子,一片一片地擦,很仔细。
我问她:“你跟磊子,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她动作停了停,笑了一下:“姐,你怎么也问这个。”
“我替你俩着急不行啊?”
“行。”她把湿布换了个面,“其实也没怎么回事。还在看。”
“看什么?”
“看他能坚持多久。”她说得很直白,“人一时热乎不难,难的是一直做下去。照顾人这个事,最磨的不是力气,是耐心。”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那你喜欢他吗?”我又问。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掸了掸叶片上的水珠,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喜欢过轻松的那个他,也喜欢现在这个有点笨、但肯学的他。可到底走到哪一步,还得再看。”
“你够清醒。”
“不是清醒。”她笑了笑,“是我奶奶说过,嫁人不能只看他对你好不好,得看他对弱的人怎么样。对老人、对病人、对家里人,他要是心里有数,这人就差不到哪儿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张磊这辈子要真能娶到她,祖坟都得冒青烟。
她擦完最后一片叶子,把抹布洗干净晾好,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叔叔正在跟人说话,手里还比划着什么,精神头足得很。
“姐。”她忽然叫我。
“嗯?”
“其实我第一次来你家,看见那个样子,是真生气。我不是冲你,也不全是冲张磊。我是看见很多女人都这样,太能干了,什么都接,接着接着,别人就都退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妈以前就是。后来把自己累垮了,也没人觉得那叫大事。”
我一时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比第一次见时软了很多:“所以我那天说话重,不是为了骂人,是怕你也走到那一步。”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谢谢你。”我说。
她像是有点不自在,赶紧摆手:“别这么说,怪肉麻的。”
我笑起来:“你也会怕肉麻?”
“怕。”她也笑,“尤其你们家人一认真,我就有点受不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响,张磊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菜,额头上全是汗。
“哟,聊我呢?”
“聊你坏话。”我说。
“那你们少聊点。”他把菜放到厨房,“我现在挺脆弱。”
方晴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过去帮他把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拌嘴,叔叔在楼下跟人聊完天,慢慢往家走。那一瞬间,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觉得这一地鸡毛的日子,好像真的开始有了点亮色。
再后来,叔叔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从医院出来,叔叔非要请我们吃饭,说是庆功。找了家不大的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叔叔还想偷偷叫瓶酒,被方晴一句“您想不想好了”给压了回去,最后只准喝了半杯温热的玉米汁。
饭吃到一半,叔叔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方晴。
“丫头。”
“嗯?”
“叔有句话,今天得说。”
张磊立刻紧张了:“爸,你别——”
“你闭嘴。”叔叔学着我那口气,把他堵回去,然后继续看着方晴,“你头回来我家,说我们张家没规矩。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难受。后来想想,你说得对。不是没规矩,是该守规矩的人没守。”
他停了停,喉咙像哽了一下。
“这几个月,多亏你。你要是不把那层皮撕开,我们爷俩还糊涂着呢。”
方晴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才说:“叔,您别这么说。”
“我得说。”叔叔眼圈发红,却笑着,“你不光救了我这条腿,也救了我这儿子。”
张磊低着头,耳根红得快滴血。
“爸……”
“你也别嫌丢人。”叔叔看他,“人这辈子,能碰见一个肯把你骂醒、还愿意看着你改的人,不容易。你要是再糊涂,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桌上没人说话了。
过了会儿,方晴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叔叔面前的杯沿。
“叔,那就都往前看吧。”
“好。”叔叔说。
张磊也端起杯子,声音很低,但很稳:“往前看。”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我家门口,冷着脸说“你们张家真没规矩”的样子。再看眼前这一桌人,心里冒出来的不是难堪,也不是委屈,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有些话,难听归难听,可它能把人往正道上扳。
这比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那顿饭快吃完的时候,叔叔忽然又念叨一句:“跟他妈一样烈。”
这回没人接不上茬了。
张磊笑了一下,方晴也听见了,抬眼问:“叔,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叔叔眯着眼笑:“当然是夸。烈点好,烈点站得住。”
方晴低头夹了块番茄,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事大概就这样成了。
不是谁追谁追得惊天动地,也不是谁表白得多好听。就是这么一点点,从不顺眼,到看得懂;从指着鼻子骂,到愿意留下来;从一个人扛,到几个人一块儿把日子往前推。
门一开始是被她撞开的,后头这条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而我呢,也总算可以慢慢把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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