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周维安终于从沙发上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瞥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这么晚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楼道灯光昏暗,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半扶半抱着他的妻子叶文舒站在门外。叶文舒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对方肩上,长发凌乱地遮住半边脸,看起来醉得不轻。
周维安打开门,一股酒气混合着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
“周先生是吧?抱歉这么晚打扰。”灰色夹克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是文舒的同事,叫杨骏。部门聚餐,文舒喝多了,我们实在不放心让她自己回来。”
周维安的目光在妻子身上停留片刻,叶文舒双眼紧闭,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完全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她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领口有些歪斜,深蓝色半身裙的褶皱里还沾着一点酱渍。
“麻烦你了,杨先生。”周维安伸手接过妻子,叶文舒的身体软软地倒进他怀里,温热中带着酒气。
“应该的应该的。”杨骏扶了扶眼镜,视线在周维安脸上飞快扫过,“文舒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喝酒的时候特别主动,我们拦都拦不住。她平时不这样,是吧?”
这句话问得有点轻,也有点怪。
周维安搂紧妻子的腰,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松弛下来,像是刚才那点变化只是他的错觉。
“她最近工作压力大。”周维安淡淡回了一句,侧身让出过道,“进来坐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太晚了。”杨骏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人安全送到就行。那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见。”
“路上小心。”
周维安站在门口,看着杨骏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他才缓缓把门关上。
防盗门落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几乎就在同一秒,怀里的叶文舒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哪里有半点醉意。
她立刻从周维安怀里站直,动作快得像换了个人,接着转头看向门口,压低声音问:“走了吗?”
周维安愣在原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叶文舒已经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一角往楼下看。昏黄的路灯下,杨骏从单元门出来,绕过花坛,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
叶文舒盯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直到那辆车启动,掉头,开出小区,尾灯拐过街角彻底不见,她才把窗帘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敢喘。
她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维安看着她,一时没动。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刚结婚那会儿,叶文舒工作上遭过一次很大的打击,回家后也是这么坐在地板上,什么都不说,像把自己关进壳里。可那时候她眼里是委屈和茫然,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掩不住的警惕。
“文舒。”周维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怎么回事?”
叶文舒抬头,脸色有点白,嘴唇也干。她今年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很淡的细纹,可那双眼睛一直是亮的。只是这一刻,那双眼睛里像压了很多东西,沉得厉害。
“我没醉。”她说,声音发哑,“至少没醉成那个样子。”
“我看出来了。”周维安勉强笑了下,“但是你为什么装醉?还让他送你回来?”
叶文舒没立刻回答。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滚动得很明显。周维安站在厨房门边,也没催,就那么安静等着。
他们结婚八年,彼此太熟了。周维安知道,叶文舒每次难以开口的时候,都会先做点没意义的小动作。喝水,理头发,擦桌子,或者盯着窗外发呆。不是矫情,就是在拖时间,给自己找个缓冲。
“今晚那个局,”叶文舒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瓶身,“不是普通聚餐。”
“那是什么?”
“算是……送别饭。”她转过头看着他,“杨骏要调去深圳了,这是他在总部最后一次请部门吃饭。”
周维安皱了下眉:“然后呢?”
“然后,他想带我一起走。”
厨房里灯光发白,照得人脸色都浅了一层。
周维安这时候才注意到,叶文舒左手无名指空着。那道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浅白痕迹很明显,可婚戒没了。
“你的戒指呢?”他问。
叶文舒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得有点明显。过了两秒,她又自己放回来了,只是手指微微蜷着。
“早上洗手摘下来,忘在卫生间了。”她说。
周维安没接着问,只看着她:“带你去深圳,跟你装醉有什么关系?”
叶文舒把水瓶放在餐桌上,人也跟着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不是单纯想带我,是想拿住我。”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明辉制药那个项目,你知道吧?我跟了两年,前前后后投入太多了。客户关系,市场数据,提案方向,几乎都是我一点点磨出来的。如果项目成了,我在公司就不只是站稳脚跟那么简单,甚至有机会往上走一步。”
周维安点头。
这些事她平时提过。她在品牌策划公司做项目经理,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明辉制药是她手上最重要的客户,也是她这两年最不敢松的一口气。
“公司打算在深圳拉一个新团队。”叶文舒继续说,“杨骏过去,不是空着手去。他要把明辉制药这个项目带走,当成过去立足的筹码。问题是,项目最熟的人不是他,是我。”
“所以他要你跟过去。”
“对。”叶文舒扯了扯嘴角,“话说得很好听。平台更大,机会更多,团队负责人也可能给我留着。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为什么?”
叶文舒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到桌上。
背景声音很杂,有碰杯声,有人起哄,有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接着,传来杨骏的声音,听得出是刻意压低过的。
“文舒,你是聪明人。留在总部,你就算再拼,也未必轮得到你。跟我去深圳不一样,新团队,新项目,话语权也大。更关键的是,在那边,很多没必要的人和事,都不会再影响你。”
录音到这儿停了。
叶文舒按灭屏幕,手机静静躺在桌面上,反着一点冷光。
“没必要的人和事。”周维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涩,“他说的是我?”
“也许是,也许不只是。”叶文舒低声说,“他那种人,说话从来不说透。他想让我自己往里想。家庭,婚姻,这座城市,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都算。”
周维安沉默了几秒。
“车上发生了什么?”他问,“你不是为了拖延答复,才装醉的吧?”
叶文舒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意外。八年夫妻,有些默契其实不用明说。她知道他看出来了。
“对。”她点头,“我装醉,不只是为了不当场回应,也是想让他觉得我没有防备。后来他送我回来的路上,在车里接了个电话。”
“谁打来的?”
“不知道。”叶文舒说,“但他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他说——放心,叶文舒这边没问题,她知道留在总部意味着什么。”
说完这句,厨房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凌晨两点多,整座城市像陷在深水里。远处偶尔有车开过去,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
周维安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妻子装醉,不是因为项目要被抢,也不是因为那个男人说话拐弯抹角带着威胁味道。
而是因为叶文舒今晚这副状态,让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她心里藏着一块自己从没真正触碰过的地方。那地方沉、冷,而且一直关着门。
“文舒。”他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到底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叶文舒没看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三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那是个周二下午。
叶文舒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刚从明辉制药回来,客户对提案反馈不错,她难得心情好,甚至还想着晚上跟周维安去吃那家新开的云南菜。
回到工位,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主题只有一个问号。
正文也短得可怕,就一行字。
——你以为八年前的事,真的过去了吗?
叶文舒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可“八年前”这三个字像一枚细针,直直扎进记忆里最不愿碰的一块地方。她手指发僵,停了几秒,还是把邮件删了,垃圾箱也清空了。
她以为这样就算过去了。
结果第四天,第二封邮件来了。
这一次内容更直接。
——2018年,锦城酒店,2307房。要我提醒得再明白一点吗?
叶文舒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下,像有人迎面给了她一拳。
她整个人都空了一秒,接着立刻把屏幕关掉,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她手却抖得很厉害,水溅在手背上,烫得通红,她都没什么感觉。
那天下午她根本没法工作。
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图书馆。旧报刊区很安静,翻页声都显得格外清楚。她一份一份找,终于在本地都市报的社会新闻版上看见那条新闻。
2018年4月17日,锦城酒店2307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初步判定为突发心脏疾病死亡,排除他杀可能。
死者名字,沈延。
八年了。这个名字她没提过,也努力不让自己想起。可名字一旦落进眼睛里,很多事就跟着一起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那天晚上她做了梦。
梦里还是2307。地毯是暗红色的,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冷得人起鸡皮疙瘩。沈延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死死看着天花板。她蹲下去,刚想探他鼻息,沈延突然开口,声音却像从很远的井里传上来。
他说,文舒,你为什么不救我?
叶文舒就是在那一瞬间惊醒的。
枕头是湿的,后背也全是冷汗。旁边周维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出一小片柔和的白。叶文舒盯着他,胸口一阵阵发闷,愧疚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天中午,她去找了杨骏。
不是以同事身份,是以老校友的身份。
她和杨骏是大学校友,不同系,但都在社团待过,算认识。这些年工作上重新碰上,慢慢熟了一些,也正因为这样,叶文舒当时才会想到先从他这里探探口风。
他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玻璃窗擦得很亮,照得桌面上都有点晃眼。叶文舒坐下后没有绕弯,直接问他:“杨骏,你还记不记得沈延?”
杨骏搅咖啡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最近听人提了一句。”叶文舒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他走得那么突然,我就想起来了。”
杨骏没急着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看法不算冒犯,却让人很不舒服,好像他在等她自己先露出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文舒,你跟沈延,当年不只是普通朋友吧?”
叶文舒心口猛地一沉。
“社团里谁看不出来。”杨骏慢悠悠地说,“他追你追得很高调,后来你们也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后来怎么分了,大家都不太清楚。”
叶文舒握着咖啡杯,指尖发冷。
“性格不合。”她说。
“是吗?”杨骏语气很轻,“可我怎么听说,他出事那晚,有人在锦城酒店附近见过你。”
那一下,空气像是直接冻住了。
周围有人说话,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咖啡机发出轻微轰鸣。明明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可叶文舒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世界隔开了,只剩杨骏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在耳边回。
她问:“谁说的?”
“这不重要。”杨骏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过头,“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对你没好处。”
他说这话时,连语气都算温和,像在好心提醒。也正因为太温和了,反而更让人发冷。
“文舒,你在公司做到今天不容易。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地熬,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磨,才走到现在。可有时候,毁掉一个人,不需要太多证据,只需要一条传言就够了。”
他说到这儿,喝了口咖啡,才接着往下说。
“所以我才觉得,深圳那边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新环境,新团队,新的开始。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吗?”
那天下午,叶文舒坐在咖啡馆里,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杨骏不是在给她选择,而是在摆一盘棋,而她已经被放上去了。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需要想想。
之后匿名邮件没再来。
可她心里明白,不来不代表结束,只是对方已经从暗处走到了半明处,不需要再藏了。
说到这里,叶文舒停下来,眼睛一直落在桌角,像是不太敢去看周维安的反应。
周维安坐在她对面,半天没说话。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只是职场上的施压,可现在看起来,完全不是。他听得出来,真正让叶文舒怕的,从来不是去不去深圳,而是“八年前”这几个字。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八年前那天晚上,你真的在锦城酒店。”
叶文舒点了点头。
“为什么去?”
“沈延约我。”她说,“说有东西要给我看,也说有话必须当面讲。”
“你们当时是什么关系?”
叶文舒抬起眼睛,看着他,停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周维安,我不是故意要一直瞒着你。有些事我没说,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我一直觉得,遇见你以后,我的人生就该重新开始了。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难堪的、我自己都不愿意回头看的东西,没有必要再带进我们的日子里。”
她说得很慢,声音却很稳。
“沈延是我前男友。认识你之前,我跟他在一起过差不多两年。后来分手,分得很难看。遇见你之后,我是真的想把那段过去彻底翻篇,所以从来没提。”
周维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成年人之间,谁没有过去。结婚这么多年,他没问过她之前谈过谁,她也没问过他。不是不在意,是默认那是过去了,翻出来没意义。
可现在过去自己找上门了。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叶文舒闭了闭眼,像是重新把自己放回了那个雨夜。
那天外面一直在下雨。
她到锦城酒店的时候,裤脚已经被打湿了一截。2307在走廊尽头,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她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恶心。
门开得很快。
沈延穿着浴袍,头发半湿,像是刚洗过澡。八年过去,很多细节她都忘了,唯独那一幕还记得很清楚。灯光,味道,沈延站在门里的样子,甚至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都像钉在她脑子里。
“来了?”他笑了一下,往旁边让开,“进来吧。”
叶文舒没动,站在门口看着他:“照片呢?”
沈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急什么,进来慢慢说。”
“就在这说。”叶文舒盯着他,“沈延,把照片给我。”
那是她跟他分手后的第三个月。
本来已经断干净了,结果他突然给她发短信,发了几张模糊照片。照片里是她,穿着吊带睡裙,明显是喝醉之后拍的。画面不算露骨,但足够暧昧,也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在看见的瞬间头皮发麻。
短信后面只有一句话:不想让别人看见,就出来见我。
叶文舒那会儿刚跳槽,试用期还没过,根本不敢闹大。她知道沈延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只能来。
“文舒,我们一定要搞成这样吗?”沈延站在门里,语气软了点,“我就是想见你一面。”
“你这叫想见我?”叶文舒声音发冷,“你这是威胁。”
沈延没反驳,只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我只是想问清楚,你为什么能说断就断。”他低声说,“两年,说没就没了?叶文舒,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不是说没就没,是早就该结束了。”叶文舒说,“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那段关系,刚开始也不是没好过。
大学时候的沈延长得好,看起来也体贴,追她追得热烈,什么都愿意替她做。可真正在一起后,很多问题慢慢都冒出来了。他控制欲很强,她跟谁吃饭、和哪个男同事说了几句话、几点回家,他都要问得清清楚楚。刚开始还只是吃醋,后来变成翻手机、查定位,再后来,连她穿什么都要管。
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和客户加班到十一点,手机没电了,回家后发现沈延在她租的房子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她一到,他就拽着她问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眼睛都是红的。那一刻叶文舒突然就清醒了。她知道,这个人不只是占有欲重,他是有问题的。
分手之后,他跪过,求过,发誓说自己会改。她心软过一次,差点回头。可没过几天,他又因为一点小事暴怒,把她桌上的杯子摔得粉碎。
从那以后,她彻底死心。
可她没想到,分手都分了,他还能拿那种照片来逼她。
“把照片给我。”她又说了一遍,“沈延,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再这样,我报警。”
“报警?”沈延笑了,笑容里有点讥讽,“告我什么?告我拍前女友睡觉?叶文舒,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觉得警察会怎么处理?教育我两句?还是把照片删了就算完?可照片一旦传出去,你的工作怎么办,你的脸往哪儿搁?”
叶文舒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软下来:“我想复合。”
叶文舒一下子就笑了,气笑的。
“复合?”
“对。”沈延往前走了一步,“文舒,我们重新开始。我知道我以前有很多地方不对,我改,我真的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照片我当着你的面删掉,以后我们好好过。”
“你自己听听,这像人话吗?”叶文舒眼眶都气红了,“你拿照片逼我来见你,再跟我说重新开始?沈延,你不是爱我,你是觉得我该归你管。”
沈延脸上的温和慢慢挂不住了。
“你有人了?”他问。
叶文舒没回答。
“我问你,是不是有人了?”
“跟你没关系。”
下一秒,沈延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都发疼。
“是不是有人了?”他声音发紧,“是谁?”
“你放开!”
两个人就在门口拉扯起来。叶文舒想挣脱,沈延却不肯松,硬是把她往房间里拽。她一个踉跄,鞋跟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像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关住了。
“沈延,你冷静点!”她死死推着他,“你别发疯!”
“我发疯?”沈延笑得有点扭曲,“叶文舒,你把我逼成这样,现在说我发疯?”
他说着,另一只手竟然直接去扯她衣领。那一下太突然,叶文舒大脑都空白了一瞬,随即本能地抬膝,狠狠顶了过去。
沈延闷哼一声,手一下松了,人往后踉跄好几步,腰撞到玻璃茶几边角。茶几上的水杯和烟灰缸全摔在地上,碎裂声在房间里特别刺耳。
叶文舒也被吓住了。
“沈延?”她下意识往前一步。
沈延没说话,只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白得吓人。他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嘴唇发青,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每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叶文舒这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怎么了?”
沈延抬头看她,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发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气音。接着整个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沈延!”
叶文舒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可他身体太沉了,她根本扶不动。她手忙脚乱去翻包找手机,手抖得厉害,屏幕点了好几次都点不开。
她记得自己当时已经按出“1”“2”了,可就在要按“0”的时候,沈延整个人突然剧烈抽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再也不动了。
叶文舒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跪在地上,伸手去探他鼻息,什么都没有。再摸脖子,也没感觉到脉搏。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手脚都是麻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剧烈到发疼的心跳声。
那一刻她其实不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她知道该打120,知道该报警,知道该喊人。
可她就是动不了了。
房间里碎玻璃撒了一地,空调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沈延躺在那里,嘴唇青紫,脸色灰白。叶文舒看着,突然有个念头蹿进来,快得像刀子——如果别人进来,会不会以为是我害死了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别的全乱了。
她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逃一样冲出房间。走廊里没人,电梯来得很慢,她不停按下行键,手指抖得像筛糠。电梯门一开,她冲进去,靠着轿厢壁一路往下,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
她没带伞,冲进雨里,头发很快湿透,外套也湿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鞋跟踩进积水里,溅得满裤腿都是泥。后来好不容易打到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自己住处的地址,然后就缩在后座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她没睡。
第二天上午,她在新闻里看到了锦城酒店那条通报。警方初步认定,突发心脏病,排除他杀可能。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整个人像飘着,一点实感都没有。
沈延有心脏问题,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大学时他有一次体育课后胸闷,去过医院,后来对她轻描淡写说是小毛病。她当时没多想,也没追问。没想到,原来那不是小毛病。
她想过要不要去说明情况。
可怎么说?
说前男友拿私密照片逼她见面,还动手拉扯,最后突发疾病死了?她怕警察不会信,也怕那些照片真的被翻出来。她刚换工作,前途都还没稳,一旦闹大,她可能什么都没了。
于是她选了最懦弱的那条路。
沉默。
三天后,沈延的追悼会,她去了,站在最后一排,没敢靠近。
灵堂里全是白花,沈母哭得几乎站不住。叶文舒隔着人群看着,只觉得自己喉咙像塞着团棉花,堵得生疼。她知道自己应该上前,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告诉他们,沈延走之前最后发生了什么。
可她还是没敢。
再后来,她换了工作,搬了住处,把过去认识的人几乎都断干净了。她拼命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空回头。也是那段时间,她遇见了周维安。
他话不多,做事稳,笑起来很温和。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像总算踩到了平地。她以为自己终于能从那场雨里走出来,谁知道八年过去,那个雨夜还是跟着她。
叶文舒把这些全说完的时候,外面天都隐隐发白了。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蒙蒙的晨光,屋子里什么都静着。厨房钟表走到五点二十,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清楚得让人心烦。
周维安很久都没说话。
他坐在餐桌边,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有点直。那不是放松的姿势,是人在极力消化某件事的时候,下意识让自己稳住的姿势。
叶文舒也不催。
话已经说出口了,现在轮到他去消化,去判断,去决定。他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她恶心,甚至会提出离婚,她其实都想过。
可等了很久,周维安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了会儿快亮起来的天。
“所以这八年,”他终于开口,“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事。”
叶文舒低低“嗯”了一声。
“你收到匿名邮件的时候,自己扛着。杨骏拿这个吓唬你的时候,自己扛着。晚上做噩梦惊醒的时候,还是自己扛着。”周维安转过身看她,眼里有很明显的红血丝,“文舒,你知道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叶文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不是你有过去,也不是你做错过选择。”周维安声音不高,却很沉,“我难受的是,你从来没想过把这些告诉我。八年夫妻,你宁可让自己一个人被这件事耗着,也不愿意让我知道。”
叶文舒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想说。”她哽着声,“我是不敢。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脏,觉得我自私,觉得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周维安,我真的很多次都想告诉你,可每次只要一想到那个晚上,我就说不出口。”
“你是做错了。”周维安看着她,语气很直,“当年你应该打120,应该报警,不应该跑。这个错,谁也洗不白。”
叶文舒眼泪掉得更凶,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错归错,”周维安往前走了两步,蹲到她面前,“这不是你这辈子都得一个人背着的理由。你是我老婆,出了这种事,你起码该让我知道。”
叶文舒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你不恨我?”
“恨。”周维安苦笑了下,“恨你不信我,恨你把自己逼成这样,也恨那个沈延,更恨那个拿死人做文章的杨骏。可唯独不是恨你这个人。”
他说着,抬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文舒,八年前你二十六岁,遇到那种事,慌了,跑了,做了很糟糕的决定。我不能说这对,也不能说可以算了。可我知道,这八年你没一天真的放过自己。够了。”
叶文舒听到这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压了这么多年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上来。她低头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周维安没说别的,只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
像哄孩子似的。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情绪也慢慢缓过来,周维安才松开一点,低声问她:“现在最关键的不是哭,是弄清楚杨骏到底知道多少。匿名邮件是不是他发的,他手里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还联系过谁。这些都得弄明白。”
叶文舒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我怀疑邮件就是他发的。”她说,“但我没有证据。IP查不到,用的是境外服务器跳转。”
“很正常。”周维安说,“真想拿这事压你的人,不会这么笨。”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正常上班,别让他看出来你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周维安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稳,“他现在觉得自己拿住你了,就一定会继续试探。只要他再开口,就总有机会留下东西。录音,聊天,甚至书面承诺,什么都行。”
“可如果他直接把这事捅出去呢?”
“那也不能继续被他牵着鼻子走。”周维安看着她,“文舒,听我一句,过去的事该面对就面对,不能再让别人拿着这个反复敲打你了。你越怕,他越有用。”
叶文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周维安顿了顿,笑得很淡:“可能因为现在最慌的人已经够多了,总得有个人先稳住。”
他说完,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不是真的像你想的那样,一直都那么简单。”
叶文舒愣了下。
“什么意思?”
“等这件事过去,我再跟你说。”周维安捏了捏她发凉的手指,“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天彻底亮的时候,叶文舒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还化了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还行。黑眼圈可以遮,眼里的红血丝也不是太明显。她穿上深灰色西装,头发挽起来,耳环换成最简单那对,整个人利落得像平常任何一个工作日。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一直在出汗。
周维安送她到公司楼下。
临下车前,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别硬撑。”他说,“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嗯。”
“还有,”他看着她,“不管杨骏说什么,你都别一个人往最坏处想。先告诉我。”
叶文舒点头,推门下车。
上午十点,杨骏让她进办公室。
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动静就都被隔开了。杨骏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和往常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异样。
“昨天辛苦你了。”他先开口,“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好多了。”叶文舒笑了笑,笑得刚好,不显得疏离也不显得亲近,“就是酒喝多了,回家睡一觉就行。”
“那就好。”杨骏点点头,十指交叉搭在桌上,“我昨晚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来了。
叶文舒在他对面坐下,抬手顺了下头发,故意露出一点迟疑。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她说,“深圳那边机会确实不错,我也不是完全不心动。但这事太突然了,我总得跟家里商量一下。”
“家里?”杨骏看着她,“你先生不同意?”
“也不是不同意,就是觉得太仓促。”叶文舒叹了口气,“毕竟他工作也稳定,我们结婚这么多年,突然换城市,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就行的。”
杨骏笑了一下,语气仍旧温和:“文舒,机会这种东西,本来就不等人。你心里其实很清楚,留在这里,你再熬两年,也未必有现在这个位置。可去深圳不一样,那边新团队刚起,话语权都在最开始这批人手里。”
他说到这,稍微停了一下,像是专门留给她去想。
“而且,很多东西,趁还能主动选的时候,最好别等到被动。”
这话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故意往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按。
叶文舒面上没变,只轻轻点头:“我明白。你给我一天时间,明天答复你,行吗?”
“当然。”杨骏推了推眼镜,“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种事拖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叶文舒站起来:“我知道。”
她走到门边,刚要拉门,杨骏忽然又叫了她一声。
“文舒。”
她回头。
杨骏看着她,目光似笑非笑:“昨天送你回去,你先生看起来不太高兴。他不会误会我们吧?”
叶文舒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那种已婚女人面对丈夫小情绪时常见的无奈笑意。
“他就那样,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我喝太多。回头我哄两句就好了。”
“那就好。”杨骏收回视线,“我可不想好心办坏事。”
叶文舒拉开门出去,等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维安发来消息。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杨骏去深圳不是升职,是平调偏发配。他之前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损失不小,总部那边有人保他,没让他走人,但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边。深圳那摊子,是让他过去收拾的。”
叶文舒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一下透亮了不少。
原来如此。
怪不得杨骏这么急,怪不得他非得把明辉制药带走,还要把她一块拖过去。不是给她机会,是他自己缺一个能替他把项目撑起来的人。
她回过去一句:“知道了。下午我再试试他。”
下午有部门会。
叶文舒特意留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文件慢慢起身。杨骏正站在投影前关电脑,看见她还没走,随口问了句:“还有事?”
“有个问题想问你。”叶文舒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昨天你提到沈延,我后来回去想起来,他当年走得确实突然。你跟他后来还有联系吗?”
杨骏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转头看她。
“不多。”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叶文舒低头整理文件,“那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心脏病,可我记得大学时他身体挺好的,也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大问题。”
“很多病本来就不显。”杨骏把电脑装进包里,语气很淡,“再说,人压力一大,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也是。”叶文舒顿了顿,抬头看他,“他妈妈现在怎么样?”
杨骏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上了。
“前几年一直在查他的事,身体也不太好。去年住过一次院,后来我就没再了解了。”
叶文舒心里一沉。
如果不是一直有留意,杨骏根本不可能知道沈母去年住过院。
他果然还在盯着沈家。
当天晚上回家后,叶文舒把这事跟周维安说了。周维安听完,只说了一句:“他不是临时起意,他准备得比你想得久。”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分析了很久。
周维安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下几个点:匿名邮件、杨骏与沈家联系、明辉项目交接、深圳调任背景。
“如果真要反过来拿住他,得先知道他怕什么。”周维安说。
“你觉得他怕什么?”
“最简单的,”周维安看着她,“他怕自己在总部出的事,被翻得更深。”
叶文舒看着他,忽然有些陌生。
不是不认识,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很温和、很安稳、甚至有点不爱管闲事的丈夫,在事情真正逼到面前时,竟然会露出这么锋利的一面。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跟别人周旋过?”她忍不住问。
周维安看了她一眼,没直接答,只说:“人活到这个年纪,谁还能一点弯路都没走过。”
话说到这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叶文舒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接起来,按了免提。
“喂,是叶文舒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长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疲惫,尾音有点哑。
叶文舒一下僵住了。
“我是。您是?”
“我是沈延的妈妈。”
空气像是瞬间停了。
叶文舒脸色一下白下去,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周维安伸手过来,轻轻按住她手腕,示意她稳住。
“阿姨。”叶文舒艰难开口,“您好。”
“有时间吗?”沈母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锦城酒店一楼咖啡厅。”
锦城酒店。
叶文舒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跟着乱了一拍。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静得出奇。
叶文舒把手机慢慢放下,整个人还有点发怔。
“她怎么会突然找我?”她喃喃地说,“八年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还能为什么。”周维安语气沉下来,“杨骏等不及了。”
第二天下午,叶文舒按时到了锦城酒店。
她提前了十分钟,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咖啡厅装修没太大变化,连背景音乐都还是那种轻飘飘的钢琴曲。可她一坐下,还是觉得呼吸不太顺,像胸口被压了块石头。
周维安没跟她一起进来,只在对面停车场等着。
出门前,他给她别了一枚胸针,胸针里藏着微型录音设备。叶文舒平时不爱戴这种东西,今天特意戴上,看着倒也不突兀。
三点整,沈母到了。
八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肩也塌下去了,脸上皱纹深得像一夜间全长出来了。可她眼神还是亮的,只是那种亮里没什么温度了,更多是一种看透后的疲惫。
“阿姨。”叶文舒站起来。
沈母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她只点了杯温水。
“你倒是没怎么变。”沈母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比以前成熟了。”
叶文舒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您最近还好吗?”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沈母扯了下嘴角,“人老了,剩下的不就是熬日子。”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可越平静,越让叶文舒心里发堵。
“我今天找你来,就问一件事。”沈母看着她,“小延走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见过他?”
叶文舒手指一下收紧,水杯边缘都快被她捏出印子。
“阿姨,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去过锦城酒店。”沈母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想听你自己说。”
“是谁告诉您的?”
“一个姓杨的,说是你同事。”沈母看着她,“他说,你知道很多事,只是一直没讲。”
果然。
叶文舒心口一点点沉下去。事到这个地步,再否认已经没意义了。更何况,面对一个八年来一直在找答案的母亲,她突然觉得自己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是。”她轻声说,“我见过他。”
这三个字一出来,沈母整个人都像晃了一下。她抬手扶住杯子,好一会儿才稳住。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她声音发颤,“八年了,叶文舒,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叶文舒眼眶发热,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我害怕。”她低下头,“那天晚上我们起了争执,他突然发病,我……我当时真的吓坏了。我想打急救电话,可我手一直在抖,后来看到他不动了,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就跑了。”
“你跑了?”沈母声音猛地提了起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
“对不起。”叶文舒声音哑得厉害,“阿姨,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真的后悔了很多年。我不是想推脱,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你们为什么吵?”沈母盯着她,眼里有怨也有痛,“他对你做了什么?还是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叶文舒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把照片的事说了。
说完以后,沈母半天都没动。
她像是被这个答案打懵了,过了很久,才喃喃地骂了一句:“这个混账东西……”
她骂的是自己儿子。
这一下,反而让叶文舒更难受。
“阿姨,我……”
“你别急着说。”沈母抬手打断她,擦了擦眼泪,“让我想想。”
咖啡厅里人不多,隔壁桌有人轻声说话,杯子放下时发出细微碰撞声。叶文舒坐在那里,手脚都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沈母才重新开口。
“那个姓杨的,为什么突然找到我?”她抬眼问,“他想从你这儿要什么?”
叶文舒愣了一下。
“阿姨,您……”
“我没老糊涂。”沈母语气冷下来,“八年都没人来跟我说这个,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外人,好心提醒我真相?哪有那么巧。”
她顿了顿,盯着叶文舒。
“他是不是在用这事逼你做什么?”
叶文舒沉默了几秒,还是如实说了:“他想带我去深圳,想让我把手里的项目跟着一起带过去。”
“所以拿我儿子的死吓唬你?”沈母冷笑了一下,“真是好本事。”
那一刻,叶文舒心里忽然一松。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她突然意识到,沈母并没有完全站到杨骏那边。她要真相,但她也不是糊涂人。
“阿姨,我知道您不可能原谅我。”叶文舒声音很低,“我今天来也不是想求您原谅。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您要怪我,还是恨我,我都认。”
沈母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
“我当然怪你。”她说,“如果那天你叫了救护车,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可你走了,这是事实。我每次想到他一个人死在那个房间里,就恨。”
叶文舒眼泪又往下掉。
“但是,”沈母话锋一转,“我也不想让我儿子死了八年,还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生意。”
她慢慢站起来,拿起包。
“那个杨骏,我会找他。”她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清楚。错了就是错了,别再用怕当借口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叶文舒坐着没动,直到看见周维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她才像一下回过神来。
“谈完了?”周维安坐到她旁边。
叶文舒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发飘:“她知道了。”
“然后呢?”
“她说她怪我,但她也知道杨骏在利用她。”叶文舒抬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周维安,我突然觉得,她比我勇敢多了。”
周维安没说话,只握住她的手。
那天下午之后,杨骏果然沉了几天。
他不再明着提深圳,也不再拿话敲她,只是照常安排工作,照常交接资料。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可叶文舒知道,这平静底下仍旧有暗流。
周五是杨骏正式离开的日子。
公司给他办了个不算大的送别会,蛋糕切了,照片拍了,场面弄得挺体面。叶文舒也在,笑,鼓掌,说着大家都会说的场面话。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杨骏走到她工位前,低声说:“来我办公室一趟,做最后交接。”
叶文舒跟他进去。
门一关,杨骏没绕弯子,直接问:“你跟沈阿姨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叶文舒站着,没坐,“你不是想让她来问我吗?现在她问了,我回答了。”
杨骏盯着她看,眼神明显冷了下来。
“你倒是坦诚。”
“总比你强。”叶文舒说,“拿别人的过去谈条件,很体面吗?”
杨骏笑了,笑意一点没到眼底。
“文舒,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你老公撑着,你就有底气了?”
“我不是因为他才有底气。”叶文舒看着他,“我是终于不想再被你牵着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骏走回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你今天来,是打算跟我翻脸?”
“不是翻脸,是谈条件。”叶文舒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明辉制药的完整资料,我可以给你。项目你拿走,深圳你去,咱们以后互不相干。但前提是,沈延的事,到此为止。”
杨骏视线落在U盘上,又抬起头:“你在命令我?”
“不是。”叶文舒很平静,“是在提醒你,人别逼得太过。你手上拿着我的过去,不代表你自己的事就干净。”
杨骏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总部那两个项目,预算到底怎么走的,供应商回扣怎么做的,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叶文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真要跟我撕破脸,我就把我知道的都交上去。到时候你去不去得成深圳都未必。”
杨骏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气笑的。
“叶文舒,我以前真是低估你了。”
“彼此。”她说。
屋里又静下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像在彼此掂量。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杨骏终于往后一靠,吐出一口气。
“行。”他说,“我不再碰这件事,也不再联系沈阿姨。资料你交给我,我们到此为止。”
“写下来。”叶文舒说。
杨骏眯了眯眼:“你还真谨慎。”
“跟你学的。”
最后,杨骏还是写了。
一张打印纸,几行字,大意就是他保证今后不再以任何方式提及、传播或利用与沈延相关的任何旧事,否则自行承担后果。
签字的时候,他笔尖重得几乎要划破纸。
叶文舒把那张纸收进包里,转身要走。
“叶文舒。”杨骏忽然又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你这辈子,真能当这事没发生过吗?”他问。
叶文舒手搭在门把手上,静了两秒。
“不能。”她说,“可那也轮不到你来提醒。”
她说完就开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周维安给她做了鱼汤。
叶文舒坐在餐桌边,一边喝汤,一边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说完以后,她把那张承诺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维安看完,没立刻说什么,只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先留着。”他说,“这种东西未必用得上,但有总比没有强。”
“你觉得他会守吗?”
“至少短期内会。”周维安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你,是自己的事再被翻出来。”
叶文舒点点头,握着汤勺,半天没动。
“周维安。”
“嗯?”
“如果以后沈阿姨还来找我,怎么办?”
周维安抬头看她:“那就见。你欠她一个交代,不是欠杨骏的。”
这话说得很直,却让叶文舒心里一下安稳了点。
她其实知道,自己真正躲不过去的,从来不是杨骏,而是沈母,是那个八年前被她留下的人和家属,是她自己一直不敢正视的愧疚。
事情过去一周后,叶文舒主动给沈母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她手心还是出了汗。
“阿姨,是我,文舒。”她说,“您要是愿意的话,我想去看看您。”
电话那头静了静,才回了一句:“来吧。”
还是那个老小区,还是三楼那个门。
门一开,屋里的味道一下扑出来,熟悉又陌生。旧木柜、洗衣粉、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房子的味道。
沈母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屋里墙上还挂着沈延的照片,从小到大都有。叶文舒目光扫过去,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坐吧。”沈母说,“你想说什么,今天就都说了。”
这一回,叶文舒没再留任何余地。
从大学时怎么认识沈延,到后来怎么恋爱,怎么分手,分手后他怎么纠缠,怎么用照片逼她去酒店,那天晚上每一句争吵、每一个动作,她都讲了,讲得很细,也讲得很慢。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在抖。
“阿姨,我知道我最错的地方不是跟他争执,是我后来跑了。我怕担责任,怕被误会,怕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所以我选了先保自己。”她低着头,“这件事,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沈延。”
屋里静得厉害。
沈母坐在她对面,半天都没吭声。等叶文舒抬头时,才发现她眼眶已经红透了。
“他高三的时候就查出心脏有问题。”沈母忽然开口。
叶文舒愣住。
“不是一点小毛病,是真的有问题。”沈母看着桌面,声音发飘,“医生说不能太激动,不能熬夜,不能长期喝酒。可他这个人,从小就倔,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什么。大学时他怕你知道,怕你嫌弃,就一直瞒着。”
叶文舒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出事前一个星期,他其实还去过医院。”沈母继续说,“医生让他住院观察,他嫌麻烦,非说没事。我那天跟他吵了一架,后来他还摔门走了。”
她说到这,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所以我后来一边怪你,一边也怪我自己。我总在想,要是我当时再拦一拦,再硬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叶文舒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
“阿姨……”
“你别急着道歉。”沈母抬手擦了把脸,“我不是说你没错。你当然有错。可我也知道,这事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小延那性子,早晚会把自己逼到那一步。”
她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你以后别再躲了。错就认,日子还得过。人不能一辈子都活在那个晚上。”
叶文舒听到这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想了很多年,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想过,会从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不是原谅,也不是算了,是一种很沉、很笨拙,但很实在的理解。
她站起来,冲沈母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
沈母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周末有空的话,带你先生来吃饭吧。”过了会儿,她像是有点别扭地补了一句,“我包饺子。”
叶文舒愣住了,随后眼泪带笑地应了一声:“好。”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维安在楼下车边等她,看见她眼睛红着,就知道她哭过了。他没急着问,只先把车门拉开,让她坐进去,又从后座拿了瓶温水给她。
“谈得怎么样?”他等车开出小区,才轻声问。
“她都知道了。”叶文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路灯,“也知道沈延的心脏一直不好。”
“然后呢?”
“然后她说,错了就是错了,但人不能永远活在那个晚上。”叶文舒说着说着,眼眶又热起来,“周维安,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八年,像白白把自己困住了。”
周维安伸手过来,握了握她放在腿上的手。
“也不算白白。”他说,“至少你现在肯出来了。”
回家路上,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叶文舒看着前方一盏一盏掠过的街灯,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好像真的松了。不是完全不疼了,是那种一直攥紧的劲儿终于慢慢松开,能让人喘口气了。
也是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正在叠衣服的周维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等这件事过去,会告诉我你的过去。”她说,“现在能说了吗?”
周维安手上动作停了停,回头看她,笑得有点无奈。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下,坐到她旁边。
“大学时候,我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三年,快毕业的时候她出国了,说让我等她。我那时候真信了,也真等了。等到第三年,她跟我说,她在那边有别人了,对方家里条件比我好,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
叶文舒安静听着。
“后来我们就分了。分得还算体面,不吵不闹,就是挺难受的。那几年我基本没再认真谈过恋爱,工作,攒钱,过得挺没劲。再后来遇见你,我才觉得,哦,原来人真的能重新开始。”
“就这些?”叶文舒看他,“我还以为你藏了什么大秘密。”
“本来是没什么。”周维安顿了顿,笑意淡了点,“但我们结婚第二年,她回国找过我。”
叶文舒一愣。
“她离婚了,想见我一面。我去了。”周维安看着她,“她说后悔,说当年太年轻,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结婚了。”周维安很平静,“而且我过得很好,不会离婚,也不可能回头。”
叶文舒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又找过你吗?”
“没有。”周维安说,“那次之后她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周维安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怕你多想。说白了,也怕你知道我去见过她会不舒服。”
叶文舒听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原来你也会怕这个。”
“我又不是神仙。”周维安侧头看她,“我也有不坦荡的时候。”
叶文舒靠过去,把头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那我们算扯平了吗?”她问。
“你这扯平的标准有点高。”周维安笑了,“你那边是人命官司,我这边顶多算旧情人回头。”
“少来。”叶文舒吸了吸鼻子,“都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历史。”
“那倒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很深,卧室里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打下来,把很多情绪都照得柔和了点。
“文舒。”周维安忽然开口。
“嗯?”
“以后还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了。”
叶文舒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落了地。
一个月后,叶文舒递了辞职信。
不是赌气,也不是受了刺激后的冲动决定。她是真的想停一停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跑,跑项目,跑客户,跑业绩,也跑过去。等真正停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除了拼命往前冲,她到底还想要什么。
上司挺意外,问她是不是拿到了更好的offer。
叶文舒笑笑,说没有,就是想休息一阵,重新想想以后。
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她把手上的工作一点点交接清楚,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后那天,同事们给她买了蛋糕和花,还起哄说等她哪天回归江湖,一定得记得罩着大家。
她笑着一一应下。
傍晚走出公司大楼时,周维安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叶女士,正式失业了?”他趴在车窗边问。
“纠正一下,”叶文舒拉开车门坐进去,“是暂时退隐江湖。”
“那退隐人士今晚想吃什么?”
“想去海边。”她看着前方的晚霞,忽然说,“好久没看海了。”
周维安二话没说,直接发动车子。
开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海风有点凉,吹得人很清醒。远处浪一层一层拍过来,声音不大,却很有劲。沙滩上人不多,有情侣在散步,也有小孩追着浪跑,笑声时不时飘过来。
叶文舒脱了鞋,踩在沙子上。细细软软的沙从脚趾缝里钻过去,有点痒。
“突然来这儿做什么?”周维安跟在她旁边问。
“想看看海。”叶文舒笑了笑,“也想跟过去的自己好好道个别。”
“挺文艺。”
“偶尔也得允许我装一下。”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走,海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周维安顺手给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
“先休息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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