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
那天是七月十五,农历中元节,傍晚刚吃完饭,村里突然停了电。
我们那会儿还没什么空调电扇,停电的夏夜,热气和蚊子一起扑面而来,屋里跟蒸笼似的。
我提着个小板凳,准备去大槐树底下乘凉。刚出门,就看见二嫂站在院门口。
她叫李桂花,比我大三岁,前年二哥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平时说话不多,但总是干干净净的样子。
那晚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一边朝我这边看。
“阿军,你等下。”她冲我喊。
我停下脚步。
“我有点怕黑,你能不能过来坐会儿?孩子睡了,我自己待屋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单身,心里一紧——怕黑?可她从来是个泼辣爽快的人啊。
“好。”我挪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堂屋的门口,昏黄的蜡烛在桌上摇着,墙上影子一闪一闪。
刚坐下,她就忽然轻轻靠在了我肩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出了汗。
“二嫂……”我低声喊。
她没抬头,只说:“你别说话,就坐一会儿。”
窗外传来蝉叫和偶尔的狗吠,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闷。
我有点局促,盯着蜡烛的火苗发呆。
没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叹口气:“阿军,你是不是怕我会误会?”
我张了张嘴:“不是……就是怕别人看见不好。”
她笑了笑,笑意里带点苦:“别人?他们平时背后说我的话,还少吗?再多一点,也不怕了。”
我有些心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她忽然站起来:“走,陪我去村口小卖部。”
“这大晚上的,小卖部还开门?”
“今天是十五,他们晚上还卖香烛和水果,我们顺便买包冰棍解解暑吧。”
小卖部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周围全是买香烛的人。她买了一捆白蜡烛,又拿了两根冰棍,递给我一根。
“吃吧,别总是一副紧张样。”她笑。
我们边走边吃,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二哥去世前,跟我说过……你是个实在人,让我以后有事找你帮忙。”
我愣住,不知怎么接话。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我:“阿军,我不是要你对我负责,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回到她家,我帮她把蜡烛放好。她忽然问:“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镇上赶集,我要买点料子给孩子做秋衣。”
我点点头,她会心一笑。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早班的小巴士去镇上。那会儿的小巴,座位硬,发动机轰得人耳朵发麻。她坐在我旁边,靠着窗,一路没说话。
赶集回来时,天色又闷又沉,像要下雨。车到半路,真下起了大雨,路边的稻田一片青翠,空气里都是湿土味。
我撑着伞送她回家,路上遇见了村里爱嚼舌根的刘婶。她上下打量我们,笑得意味深长:“哟,赶集也一块啊?”
我脸上发烫,桂花却不动声色:“阿军帮我拎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回到家,她脸色就沉了:“你看吧,流言比台风还快。”
我说:“咱们心里正,不怕。”
她摇摇头:“有些话,能毁人一辈子。”
从那天起,她明显疏远了我。村里碰面,她只是点点头,甚至有几次,孩子叫我,她都赶紧把孩子拉走。
我心里空落落的,却不敢去问。
一直到八月末,厂里组织去市里参加家电展销会,我被派去帮忙搬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成排的彩电、冰箱,还有让人新奇的VCD。
正挑着货,忽然听见有人喊我:“阿军!”
回头一看,是桂花。她穿着一身碎花裙子,打扮得很洋气,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最爱喝的冰镇汽水。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
“镇上的亲戚带我来的,我看见你,就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她把汽水递给我,眼神闪了闪,“阿军,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冲动,想拉住她的手。但我忍住了——在那么多人面前,不行。
真正的转折,是在中秋节前夕。
那晚,她家院子着火了——是孩子点的灯笼,碰倒了衣服。村里的人帮忙灭了火,我冲在最前面,嗓子被烟呛得哑了。
她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一边拍我的背,一边说:“阿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哑着嗓子说:“我一直都在,二嫂,不管别人怎么说。”
火是熄灭了,但一股无名火又升起来了。
院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小声嘀咕:“这下好了,救命救到嫂子床上去了。”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们要真有胆子,就当着我面说!”我冲着那几个人喊,嗓子因为呛烟还沙哑,却压得全场安静下来。
桂花站在我身后,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轻轻拽了我一下:“算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不算。二嫂,这些话要是不堵回去,他们一辈子都觉得我们心虚。”
我扭头对众人说:“我帮她,是因为我认这个人,不是怕你们的嘴。”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走开。桂花那一刻看我的眼神,像是终于卸下了心里的最后一道锁。
她抬头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要是我改口叫你阿军……行不行?”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崩开了。
后来,我们还是谨慎地相处,没有立刻搬到一起。但村里人慢慢发现,我们彼此的关心,是真心的。
一年后,她带着孩子搬进了我家。
有人说闲话,有人劝我找个没结过婚的姑娘。
可我只笑笑:“我找的是人,人对了就行。”
那年冬天,我们去领了证。
她穿着棉袄,手里揣着热馒头递给我:“阿军,92年夏天你陪我坐的那一晚,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不会怕黑了。”
几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女儿,小名叫丫丫,和她哥哥感情特别好。
院子里常常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在灶台前忙碌,我在院里劈柴,偶尔对视一笑,心里踏实得很。
生活里的感情,常常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一次停电、一次赶集、一次火灾里慢慢建立。
流言可以传很远,但真心会陪你更久。
就像那年夏天的夜——黑得很深,却因为有人在身边,反而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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