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化妆造型这个行业教学的道路上教了快一辈子的书。如何为年轻人塑造正确的审美观,这件事至关重要,它不仅关乎技巧,更关乎思想与心灵的成长。几十年了,我看过的脸,比走过的桥还多。潮流像翻书一样换,但这两年,我心里常有些不是滋味。我发现不少年轻人的审美,正被手里那块小小的屏幕“牵着鼻子走”。镜头必须磨皮,妆容必须精致到头发丝,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这让我总想起学画时,我的老师敲着画板说:“画人,得先学会‘看’人。”
一、 “一键美化”之后,脸还剩下什么?
课堂上,常有学生拿着手机里的网红照片问我:“老师,您看我能不能变成这样?” 我总会把照片推回去,看着他们的眼睛,反问一句:“那你自己的鼻梁、你天生的眉峰、你笑起来时嘴角那道独属于你的弧度……都不要了么?”
化妆这件事,本是锦上添花,如今却常常成了“覆盖重绘”。男生也要刷上一层假白,反而把眉宇间那份清澈俊朗给盖住了;女生追求毫无瑕疵的“奶油肌”,光滑是光滑了,却几乎看不见皮肤应有的纹理和生命力。美是美了,却像市场上卖的芭比娃娃精心制作的“玩偶”,精致,却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二、 回头看看,真正的美,往往在做“减法”
我们这代人记忆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形象,或许能给我们一点答案。
你看《红楼梦》(89版)里的林黛玉,书中几乎不提她的妆扮。她的美,在眉尖若蹙,在泪光点点,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态”里,而不在胭脂水粉的“色”上。
王家卫镜头下的苏丽珍,一身旗袍,一抹红唇,风情是透在骨子里的。她的妆,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为她这个人,添上一个最贴切的韵脚。
再看《山海情》里的水花,脸上是晒斑,皮肤是粗糙的,可没人说她不好看。观众都说她美。为什么?因为那份美,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滚烫,鲜活,带着生命的韧劲,有根。
即便是《三十而已》里那些时髦的都市女性,她们的妆容也始终是“她们自己”。顾佳的精致里带着不容小觑的韧劲,漫妮的时髦下藏着不服输的拼劲,晓芹的朴素中可见一份难得的本真。
这些形象之所以能穿过时间,走进人心里,不是因为她们的脸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她们首先是一个个鲜活、生动、有故事的“人”,然后,才是一个“美的人”。
三、 课堂上的镜子:当“你”出现时,美就对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课堂上的一个女生。她有一双极漂亮的又会说话眼睛,可她迷上了网红妆,非要把鼻梁画得又高又亮,两条“高光”像铁轨似的横在脸中央。结果呢,别人的视线全被那不自然的鼻子吸引了,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神采,反而黯淡了。我没直接说她不对,只是笑着说:“来,咱做个实验。镜子可不说谎。” 我在她脸上,一半保留她原来的画法,另一半,我只做了一件事:轻轻擦掉鼻梁上那两道“铁轨”,把眼妆收拾得更加干净明亮,让所有的笔触,都为衬托她那双眼睛服务。然后,我叫她再看镜子里的她,她看着镜子里左右分明的两张脸,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从那以后,她终于懂了:最好的妆,不是让你变成某个模板,而是让你的优点成为主角,让你的“自己”,光芒万丈。这样的故事,我还能讲出许多。镜子面前,技术只是工具,真相是:当你自己从妆容后清晰地显现出来时,那种美,才是活的,才是对的。
所以,年轻人,如果你在追求美的路上有点“卷”,有点迷茫,不妨听听我这个老教师几句朴素的心里话:
第一,认识自己,珍惜你的“原件”。 你的单眼皮可能有东方的含蓄与韵味,你的小雀斑或许写着阳光和活泼的故事。我常对学生们说,你的脸,是你独有的风景;你的形象,是父母赠予你最珍贵的“原件”。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其中是有一份珍视与敬意的。 化妆,是在这幅珍贵的“原件”上锦上添花,是让“你”更清晰、更自信,绝不是要用厚厚的油彩把它涂改掉,变成另一个陌生人的复制品。
第二,轻薄一点,给皮肤透口气。 粉底不是刷墙,睫毛也无需像扇子。脸上适当“留白”,气质才有空间流动出来。有时候,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呼吸感”,恰恰是高级感的来源。
第三,给男同学们一句:请你们守护好“原生帅”。 年轻的面庞,有最自然的肤色和轮廓,那是任何化妆品都模拟不出的蓬勃生命力。保持干净、清爽、精神饱满,这份由内而外的自信与朝气,比任何刻意的修饰都更打动人。
最后,让美“活”在生活里。 明天,试试只在大三角区薄薄涂上一层粉底衔接部分用刷子过渡一下、描个眉、涂个口红就出门,看看镜子里那个轻松又明亮的自己。不同的场合,需要你展现不同的状态,但无论是哪一个“你”,都该是从你自己的生命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样子。
四、 美,是你对自己从容的确认
我常对学生们说:怎么画眉毛、怎么上粉底,这些技术,我一堂课就能教会你们。但“审美”这件事,我得用几年,甚至更久,陪着你们慢慢“养成”。审美不是学会画一个最标准的眉形,而是知道什么样的眉形,能让你看起来更像“你”;不是追着最新的流行“符号”,而是能一眼认出,什么造型、颜色涂上,会让你自己眼里有光。
做了这么多年老师,我最欣慰的时刻,从来不是看到谁化了一个毫无瑕疵的“作业”。而是某一天下课,一个孩子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骄傲地对我说:“老师,我今天画了一款淡淡妆,但我觉得……这样好像也挺好。”那一刻,我知道,美的种子,真的在她心里发了芽。她开始懂得欣赏并接纳那个原本的自己。
所以,年轻的孩子们,愿你们都能在这纷繁炫目的潮流中,稳稳地握住那个“我”。珍视父母给予的这份独特底色,以文化涵养底气,以修养增添光华。你们的脸,是自己一生的风景。不必费心去活成别人的画册,因为你们自己,本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作品。
图文:四川电视学院 副教授 金晓利
编审/发布:陈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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