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晚,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实验剧场看了由连国栋编导,李可华、符彬靖、张俏俏作为共创舞者的舞蹈作品《痕》。当晚下着雨,开场前,我和朋友站在剧场门口闲聊,朋友不断向我介绍着,这位来观看的观众是位医生,那位是个律师等等。

我很感慨这些舞蹈发烧友愿意顶着下雨天来看这样一场小众的表演,同时也感慨自己现在的观舞心态越来越像工作打卡,心里有些温暖但也有些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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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剧照 本文图片摄影:胡一帆、颜经纬

如期的开场和意外的结束

照理,观众是坐在舞台周围的,离舞者很近。这样的观舞模式这些年很流行,特别适合以现代舞为主的舞蹈剧场类型的作品,时髦的叫法叫做“沉浸式”,但是我更想把它称为一种“亲近人类”的表演方式。无论是舞者还是观众,都不得不面对因物理距离缩短而悄然滋生的、某种莫名的紧张与期待。

直到演出结束,一切几乎都在我的预期之内,作品整体并未跳脱出我原有的观演经验。但是,意外也惊喜的是演后谈,其妙处恰恰在于作品的构成:导演是一位男性,三位舞者皆是女性,而主题却围绕“女性主义”展开。一部探讨女性议题的舞蹈作品,竟由一位男性导演主导,这本身已足够引人思索。

国栋老师先上台,他在等三位舞者换衣服,我明显感觉到他一个人紧握话筒,盘腿坐在舞台中央,有一种被审判的局促。作品中试图不断消解的男性凝视视角,此刻竟微妙地反转,一位男性首先成为了被凝视的对象。

现场提问者提出的问题也都隐含着男女对立的语言陷阱,但都被吞吞吐吐的国栋老师一一化解——面对那些语言陷阱,最有力的回应或许正是这份不设防的真诚。也因此,原本弥漫在剧场中、由表演所强化出的某种“苦难化”的女性意识,在对话中悄然松动,台下许多原本神情紧绷的女性观众,似乎也在无形中释怀、松绑。

如果不是这段演后谈,我会被作品当中被放大的女性立场所激化,从而可能对男性群体释放敌意,而国栋老师的出现,拿着话筒,低着头,说话有些语迟,甚至词不达意、答非所问,但却真诚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这让我感到安全,他作为一名男性,不管是误解女性还是理解女性,至少有个前提,他是关心着女性的。不然的话,他编这么一个作品,选这样一个主题,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作品具有“沉重”“日常”到“释放”的三种结构,或者我将它强硬对等于女性的三个年龄阶段:外婆、母亲和女儿。从一个作品应该具有的内在表达与外在结构来说,它是具有底层逻辑的,即便它表面上看起来凌乱且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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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将被内化的规训外化于舞台

三位舞者身穿红、黄、蓝三色的碎花裙,有人扎辫子,有人盘头发,并且戴首饰,这是符号化的女性气质,世俗意义上“要像个女孩子”那样的女孩子装扮。然而,她们使用大量的地面动作,通过缓慢的爬行制造沉重的身体,阴暗的灯光强调氛围。偶然间,外开的大腿坦坦荡荡,给人带来巨大的内心冲击。

从时长上看,“沉重”部分是相对最长的。舞台笼罩在压抑之中,舞者们的身体语言充满了自我审视的痕迹:她们掩面叹息,又在掌心间忽然展开一抹微笑;她们低头闻嗅自己的身体,像在确认某种存在的证据;也会习惯性地掸去地板上的灰尘,或下意识地拢一拢头发,仿佛不允许一丝凌乱。这些动作如此日常,又如此私密,像是女性在生活中不断重复的、无声的自我整理。

这让我想起我外婆那一代的许多女性——她们一生都在用社会的标尺丈量自己:是不是一个好女人、好母亲、好妻子。那些看似细小的动作,成为她们一生都在履行的、无形的规范。

在这个段落里,我从那些细微的、循环的甚至无意识的肢体表达中,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提问的姿态。舞者以身体为载体,将这种被内化的规训外化于舞台,让那些看不见的“痕迹”变得可见、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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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介于释放与勉强之间的“轻松”

待到舞者再次登台,已身着工字背心与宽松阔腿裤。服装的转变,首先在身体感受上带来松弛——对许多女性而言,裤装比裙装更能提供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舞台上原本氤氲的雾霾仿佛随之散开大半,好像曹禺笔下阴郁的繁漪,终于不需要再喝药了,但是仍旧是没有轻松的。

舞者们开始穿插进一些口语化的片段,用零碎、即兴的对话打破压抑:“我很累”“救救我”“他说,女人是水”“江河”“湖泊”“water”……词语彼此跳跃、拼贴,形成一种无厘头的语感,引得观众间偶有笑声。

气氛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但这种随机与断裂带来的,却是一种非日常的、略带诡异的轻松。这让我想起记忆中母亲的某一刻——她被家务与琐事拖累得面容疲惫,可当我眨着眼睛举起洋娃娃给她看时,她仍会迅速抿起一丝笑容。那笑容是柔软的,也是紧绷的;是给予的,也是耗尽的。

舞台上此时的“轻松”,亦近似这样一种介于释放与勉强之间的状态,它并不是真正的解脱,而是负重之中一次短暂的、带点自嘲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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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身体没有标价,甚至无关性别

第三阶段,音乐狂躁了,头发散开了,伴随着音乐的哼鸣,身体自由了,状态洒脱了,很明显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群体,真正回应了“当代”感。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是无法下定义的,因为它是五彩斑斓的生命个体,它可以是任何一种颜色。

直到这个阶段,作为观众的我,心里才稍微感觉到松绑,甚至看到希望,“沉重”片段里,黏着在肉体上的标签,一一拿掉了。身体没有标价,甚至无关性别,它可以是女性的,也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物,都没问题,它是自由的。

作为观众,对于作品时长的判断,是根据自己的观演感受进行的模糊判断。第一段的“沉重”,我觉得它时长最长,再跳下去,我可能不仅会逃离演出现场,甚至不想成为一个女人。

反之,第三阶段的“释放”,我感到轻松、畅快,于是也感到很短,还没过瘾就结束了,可惜。不过演后谈的对话氛围完全延续了这种感觉,男女不仅是平等的,甚至三位女表演者会调侃男性编导,我几乎都要觉得“他被欺负了”,很值得回味的一种和解和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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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关心我们吗”

坦白说,以女性视角展开的舞蹈作品,我见的并不多,而《痕》让我感到,舞蹈的确是探讨这些议题的恰当方式——因为女性话题的入口,往往正在身体,或者说,肉体之中。因此,除了作品中的动作编排、结构铺陈、舞乐关系等等的拆解,对我来说,作品的意义是更为重要的。

仅仅是这三个女孩,让我在观看过程中不断审视自身,我不仅看见了我的外婆、我的母亲,也看到了更多的自己。“沉重”片段中的叹息、“日常”片段中的琐碎,以及“释放”片段中的无畏,都依次投射到我个人的人生经历中。虽然我和舞者并有半句交谈,但我感到,不仅是我个人,或许所有女性之间,都存在一种沉默的懂得,一种无需声张的共在与共情。

就像提问环节中,一位穿着艾莎公主裙的小女孩,看起来不到10岁的样子,她坚持举手提问,在拿到话筒后,她说“我很喜欢你们的表演,但是我想问的是,你们刚才跪在地板上跳舞的时候,膝盖疼吗?”舞者掀开自己的护膝,回答:“是疼的,你看,这里都青了”,然后停顿了一下,问:“你是在关心我们吗?”女孩回答:“嗯”。

这是孩子视角,质朴简单。她比我们这些大人们一本正经地问那些“创作方法”“工作方式”“性别结构”“主题的校对与偏离”等问题都要高级,也是那天晚上的演出最动人的地方。

那一瞬间,女性的生态仿佛完成了一个闭环,它没有宏大论述,没有术语堆叠,只有一个关于“疼不疼”的询问,与一句“你是在关心我们吗”的确认。

(高雅,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讲师)

来源: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