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说厂里有急事。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堂屋门口的光,被五个高大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一样的绿军装,一样的沉默,像一堵忽然垒起的墙。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请”回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

王叔,雨薇她爸,没看我。他黝黑的手指头,戳着糊了旧报纸的玻璃窗,窗外是轰隆隆哼叫的猪圈。

“看见没?”

他嗓门粗,压过了猪叫。

“院子里那头,六百斤。”

他转过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又扫过旁边垂着眼的雨薇。

“就当彩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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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风扇叶转得发颤,搅动着一屋子暑热和灰尘。

铁皮罩子哐啷哐啷响,像随时要散架。

我靠在掉了漆的竹躺椅上,背心汗湿了,黏腻地贴着脊梁骨。

下岗证压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我心里发慌。

墙上的月份牌,还停留在上个月。

日子没了钟点,糊成了一团黏稠的、散发霉味的浆糊。

门被拍得山响。不用猜,是赵姨。

“高朗!彭高朗!太阳晒屁股了还挺尸呢?”声音尖利,穿透门板。

我磨蹭着去开门。赵姨一身碎花的确良衬衫,脸膛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手绢,边扇风边挤进来,眼风一扫,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瞧瞧,瞧瞧这屋,跟猪窝有甚分别?大小伙子,有点精神气!”

她自顾自说着,拖过一张凳子坐下,凳子腿短了一截,歪了一下。我给她倒了杯隔夜的白开水。她没喝,手指头点着桌面,哒,哒,哒。

“姨不跟你绕弯子。给你说了门亲。”

我心里那点烦躁,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一声,瘪下去,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女方家,城西王家湾的,养猪大户,实在人家。姑娘叫王雨薇,二十三,老小,上头五个哥哥。”赵姨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家里是粗实些,可底子厚啊。你如今这境况……唉,姨是为你好。见见,亏不了你。”

五个哥哥。

养猪大户。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窗外传来隔壁小孩子的哭闹,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这厂区家属院,曾经机器轰鸣人人昂首挺胸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这些琐碎又尖锐的声响,切割着无所事事的白天。

“见见吧,高朗。”赵姨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恳求,“就当散散心。万一呢?”

我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垢,没吭声。下岗小半年,家里介绍过两次,都没成。对方嫌我没着落。现在,轮到别人不嫌我了。

“行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赵姨一下子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这就对了!拾掇拾掇,穿精神点!明儿上午,姨领你去。”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满屋子她带来的、廉价的雪花膏气味。

我关上门,那点被勉强鼓动起来的、微末的“精神气”,又迅速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去看看吧。

我对自己说。

看看那“底子厚”的人家,看看那个有五个哥哥的、养猪大户的姑娘。

总比在这发霉的屋子里,数着墙上水渍印子强。

02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

赵姨一路嘴没停,说王家如何能干,王叔是退伍军人,硬气,说那姑娘虽不似城里姑娘纤细,但身体好,能干活,是过日子的人。

我靠着车窗,玻璃烫手,外面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灰色村落,看得人眼晕。

“到了到了!”赵姨猛地拍我肩膀。

车停在路边一个土坡下。

坡上几间红砖瓦房,围着老大一个院子,老远就听见嗡嗡嘎嘎的猪叫声,混着一股浓烈的、热烘烘的粪便和饲料发酵的气味。

院子外墙根下,拴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懒洋洋地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赵姨熟门熟路,扯着嗓子喊:“永胜兄弟!雨薇!来客啦!”

门开了,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迎出来,寸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裤,汗衫袖口卷到胳膊肘。

这就是王永胜叔。

他脸上没什么笑,但眼神还算和善,冲我们点点头,又朝屋里喊:“雨薇,倒茶。”

堂屋比外头阴凉些,水泥地扫得发白。

靠墙摆着几张木椅,一张八仙桌,桌上有竹壳暖瓶和几个搪瓷杯。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还有一张“光荣之家”的奖状,红艳艳的,有些褪色了。

我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没看到预想中的姑娘。

脚步声从里屋传来。

她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我抬眼看去。

个子不算矮,但身板确实……厚实。

穿一件碎花短袖衬衫,深蓝色裤子,布料绷得有些紧。

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

脸盘圆润,皮肤是健康的红黑色,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垂着眼,把茶杯放在我和赵姨面前,声音低低的:“请喝茶。”

“这就是雨薇。”赵姨笑着拉她,“快,叫彭哥。”

“彭哥。”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没什么神采,像是蒙着一层疲惫的灰。

我心里那点本就渺茫的指望,“啪”一声,灭了。

像烧尽的烟灰,轻飘飘地散开,留下辛辣的失望。

脑子里嗡嗡的,赵姨在耳边说着什么“勤快”、“懂事”,王叔坐在对面,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经济烟,递给我一支。

我机械地接过,指尖发凉。

猪叫声、饲料味、这朴拙得近乎寒酸的堂屋,还有眼前这个……和“窈窕”、“清秀”毫不沾边的姑娘,像一团浑浊沉重的泥水,劈头盖脸泼过来。

我坐不住了。

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

我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地刺耳。

赵姨,王叔,”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不好意思,刚想起来,厂里……厂里临时通知有点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赵姨的笑僵在脸上。王叔点烟的动作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神沉了沉。雨薇始终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没敢再看他们,转身就往堂屋门口走。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只想快点离开这儿,离开这让人窒息的氛围。

门外阳光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刚迈过门槛——

几道高大挺拔的绿色身影,无声无息地,挡住了所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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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共五个。

一样的绿军装,一样的寸头,一样的沉默。

他们并排站着,把堂屋门口堵得密不透风。

阳光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细得像刀锋,切割着门内的昏暗和门外的刺眼。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逆着光,只看到几个硬朗冷峻的轮廓剪影,像忽然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杉。

我脚步钉在原地,喉咙发干。

最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的,往前微微挪了小半步。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手掌朝上,对着堂屋里面,做了个清晰而短促的“请”的手势。

动作干净,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后背的汗,唰一下全冒出来了,冰凉地贴着皮肤。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赵姨好像吸了口凉气。

王叔没动静。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还有远处猪圈里,那只不知是哪头猪,发出的格外响亮的哼哧声。

我僵着脖子,慢慢转回身。

王叔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八仙桌旁边。

他手里的烟没点,就那么在指间捻着。

雨薇还坐在原处,头垂得更低了,辫梢几乎要触到膝盖。

赵姨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那无声的、沉甸甸的压力,从门口蔓延进来,包裹住我。

我挪动脚步,腿有点发软,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

屁股挨到凳面的瞬间,门口的光影晃动了一下。

那五个绿色的身影,并没有跟进来,只是依旧沉默地立在门槛外,像五尊门神,隔绝了通往外界的路。

堂屋里的空气更凝滞了。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流,痒丝丝的,我不敢擦。

王叔终于动了。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搁在桌角,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糊着旧报纸挡蚊蝇,破了几处洞。

他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破洞。

他声音不高,但堂屋太静,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地上。

我顺着他的手指,从那个破洞望出去。

院子里,靠近猪圈栅栏的地方,有个单独的、更大的圈。

里头只关着一头猪,毛色黑亮,骨架极大,像座黑黝黝的小山。

它正懒洋洋地用鼻子拱着食槽,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院子里那头,”王叔顿了顿,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沉沉地压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一直低着头的雨薇,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最后又回到我身上。

“六百斤。”

他吐字很慢,像在称量每个字的分量。

04

彩礼”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铅丸,砸进凝滞的空气里。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或者说,我理解了,但巨大的荒谬感让我脑子一片空白。

六百斤猪?

彩礼?

给我的?

还是……给这场滑稽相亲的一个荒唐注脚?

赵姨“哎哟”一声,拍了下大腿,想说什么,看看王叔的脸色,又看看门口那几尊“门神”,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尴尬和不安。

雨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眼神里有难堪,有隐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藏的黯然。

然后,她又迅速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

王叔说完那句话,没再看我,也没再看任何人。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支烟,这次划着了火柴。

橙黄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点燃烟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口鼻间缓缓溢出,模糊了他黝黑的脸庞。

他走到门口,对那五个绿色的身影低声说了句什么。

最中间那个高个子,点了点头。

五个人像得到命令的士兵,动作划一地、悄无声息地向两旁让开,露出门外刺眼的阳光和空旷的院子。

但他们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廊两侧的阴影里,依旧沉默。

堵门的压力消失了,可另一种无形的、更为沉重的压力,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那六百斤的黑猪,在窗外惬意地哼叫。

“晌午了,”王叔吐出一口烟,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吃了饭再走。雨薇,去灶上看看。”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雨薇“嗯”了一声,站起身,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侧门。

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猪圈那边飘来的、难以完全去除的饲料气息。

赵姨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对对,吃饭吃饭!高朗,你这孩子,急什么,厂里的事再大,饭总要吃嘛!”

我还能说什么?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牵扯着,僵硬地坐在原地。

逃跑的念头早已被那五道绿色身影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屈辱和茫然。

我看着王叔沉默抽烟的侧影,看着门外阳光下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五个站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重新堵上来的军人。

猪在叫。风穿过破损的报纸窗洞,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这顿饭,该怎么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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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桌摆在堂屋。

菜很实在:一大海碗油光光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一盆清炒小白菜,叶子绿得发黑;一盘自家腌的咸鸭蛋,蛋黄冒油;还有一钵子丝瓜蛋花汤。

白米饭堆得尖尖的。

除了王叔、雨薇、赵姨和我,那五个哥哥也进来了,围坐在桌边。

他们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草绿色的衬衣,坐姿依旧笔挺,不说话,只埋头吃饭。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轻而一致。

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王叔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吃。”就一个字。

我食不知味,肉炖得再香,嚼在嘴里也像木渣。

偶尔抬眼,能碰到对面某个哥哥迅速移开的目光,那目光里没什么恶意,但也绝无友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带着军人特有的冷峻。

雨薇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小口喝着汤。她坐在我对面斜侧方,我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鼻尖上始终没干的细汗。

赵姨努力活跃气氛,夸雨薇手艺好,夸王家院子敞亮,又说起城里最近的新鲜事。

王叔偶尔“嗯”一声,算作回应。

五个哥哥默不作声。

我的存在,就像桌上那盘无人问津的咸鸭蛋,尴尬而突兀。

好不容易熬到搁下碗筷。

雨薇默默地收拾碗碟,端去后院清洗。

五个哥哥起身,对王叔说了句“爸,我们出去转转”,便又一齐离开了堂屋。

赵姨被王叔叫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我如坐针毡,只想立刻消失。可腿像灌了铅。

雨薇洗好碗回来,擦着手,迟疑了一下,走到我旁边,声音很轻:“彭哥,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后院有棵老槐树,凉快些。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后院比前院干净整齐许多,墙角种着几畦葱蒜,晾衣绳上飘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果然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一大片荫凉。

树下有张小石桌,两个石凳。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隔着石桌。离猪圈远了,那股浓烈的气味淡了些,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又是沉默。我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显得不那么蠢。

“你们家……猪养得真好。”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雨薇却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感激的神情。

“嗯。我爸以前在部队后勤养过猪,有经验。那頭大的,”她顿了顿,“养了快两年了,费了不少心思。”

“六百斤……不容易。”我干巴巴地附和。

“其实,也不全是吃饲料。”她声音柔和了些,话也多了点,“我爸会去河边打水草,掺着米糠。夏天得防病,每天都得冲洗猪圈,打防疫针也得按时……”她说着这些时,眼睛看着远处猪圈的屋顶,那层黯淡的灰霾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变得专注,甚至有一丝光亮。

我有些意外。她谈起养猪,不像是在说又脏又累的活计,倒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耐心和技术的正经事。

“现在肉价好像不太稳?”我随口问,想起前段时间听人念叨过。

“嗯。”她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我,“过年后跌了一波。镇上几个肉贩子联着手压价。我爸说,不能光指望他们,得自己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往县里饭店或者单位食堂送,价钱能好点。”

她的话有条有理,对市场行情竟也有些了解。这和我最初那个“木讷朴实”的印象,有了细微的差别。

“五个哥哥……都在部队?”我换了个话题。

“嗯。大哥、二哥在北方,三哥在西南,四哥、五哥在沿海。都是普通兵,今年难得一起休假。”她语气平静,提到哥哥们,没有炫耀,也没有抱怨,“家里活多,他们回来能搭把手。”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常年可能就只有王叔和这个年轻的姑娘,操持着这么大一个猪场,应付着各种活计,还有五个哥哥的牵挂。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猪叫声远远传来,没那么刺耳了。

我心里那点最初的厌恶和轻视,像阳光下的冰块,虽然依旧坚硬,边缘却开始缓慢地融化,渗出一丝复杂的、微凉的水渍。

赵姨在堂屋门口喊我,说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雨薇也站起来,送我到前院。那五个哥哥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站在院门附近,看着我们。

王叔走过来,对赵姨说:“麻烦你了赵姐。”然后看向我,目光依旧沉静,“小子,路怎么走,自己看清楚。那猪,我给你留着。”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仓促地点了下头。

回去的路上,赵姨絮絮叨叨,说王叔是直肠子,说雨薇是个好姑娘,说那五个哥哥只是护妹妹心切。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没怎么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叔的话。“那猪,我给你留着。”

还有雨薇坐在槐树下,说起猪价时,那双褪去疲惫、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那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推开一扇门后,窥见门内景象的怔忡和……一丝好奇。

或许,我该再去看看?不是相亲,只是……看看那头六百斤的猪,和那个谈论猪价时眼睛会发亮的姑娘。

06

我没立刻再去王家湾。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像野草,被自尊和疑虑压着,冒头又缩回去。

赵姨倒是又来过两次,旁敲侧击,我只含糊说“再说”。

直到一个星期后,我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鬼使神差地,又拐上了去城西的土路。

没告诉赵姨。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去,大概是想验证点什么,或者,只是无聊。

这次,我没进院子。

把自行车支在坡下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旁,顺着土坡往上走了几步,找了个能看见王家院子一角又能藏身的位置。

像个蹩脚的侦察兵。

正是午后,太阳毒辣。猪圈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眯着眼看过去。

是雨薇。

她换了件旧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也高高卷起,赤着脚,站在猪圈旁边的水泥槽边。

手里握着一根粗长的皮管,正冲着猪圈地面用力冲洗。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动作麻利,腰身随着手臂用力而微微摆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冲完水,她关掉阀门,拿起靠在墙边的大竹扫帚,开始刷洗地面。一下,又一下,用力,仔细。偶尔有猪凑过来,被她轻轻用扫帚柄拨开。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脖颈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显得辛苦,也不见烦躁,只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

洗干净这片,她又转到下一个圈舍,重复同样的动作。

我看了很久。

看她在猪圈之间穿梭,喂食,查看,记录着什么在一个小本子上。

看她在院子一角的水龙头下,就着凉水胡乱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

看她走进堂屋,没多久又出来,手里多了个旧布包,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鬼使神差地,我远远跟了上去。

她没走大路,沿着田埂,拐进了村子深处。

在一处更显破旧的土坯房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探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雨薇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老太太,又弯下腰,跟门口一个脏兮兮的、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说了几句话,摸了摸他的头。

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老太太不住地点头,撩起衣角擦眼睛。小男孩仰着脸看雨薇,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

雨薇没多停留,转身往回走。我赶紧躲到一丛灌木后面。

她步子很快,布包瘪了。阳光照着她汗湿的头发,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背影,在午后空旷的田埂上,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那天下午,我在老榆树下坐了很久。自行车晒得烫手。

我想起初见时,她眼里的疲惫和灰霾。

想起槐树下,她谈起猪价时那瞬间的光亮。

想起刚才,她冲洗猪圈时全神贯注的平静,和走向那间破土屋时,略显急促却坚定的步伐。

她不仅仅是个“养猪大户的女儿”。

她在承担一个庞大、臃肿、气味不佳的家业,她在照顾一个退伍的、脾气管直的父亲,她甚至还在悄悄接济村里更困难的人。

而那五个如门神般的哥哥,常年在外,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符号,而非实在的依靠。

我心头那点残留的、因外貌而起的轻视,像被烈日暴晒的泥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惭愧,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的复杂情绪。

她身体里蕴藏的力量,远比她丰腴的外表更沉,也更韧。

几天后,当赵姨再次提起“王家问你有空再去坐坐”时,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明天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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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再去王家,心境已然不同。少了被“押解”的屈辱感,多了几分探究和一种微妙的、想要弥补些什么的心情。

王叔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依旧话少,但让烟,让茶。

雨薇见到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低声叫了句“彭哥”,耳根有点泛红。

那五个哥哥还在家,但这次没再堵门,只是在我进门时,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短了些,压迫感却并未完全消失。

我主动提出去猪圈看看。王叔“嗯”了一声,对雨薇说:“你带他去转转。”

雨薇领着我,从一个个圈舍前走过。

她指着不同的猪,告诉我哪些是快要出栏的肉猪,哪些是留着配种的母猪,哪几头是今年新下的崽。

“这頭花的,胃口最好。”

“那头黑的,前阵子有点咳嗽,打了针,现在好了。”她如数家珍,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近,像是在介绍家里脾气各异的成员。

猪圈确实干净,比我预想中好太多。通风,干燥,食槽水槽都洗刷得发白。空气里依然有味,但那是饲料和牲畜本身的气息,并不污浊呛人。

收拾得真干净。”我由衷地说。

“习惯了。”她淡淡一笑,“脏了容易生病,一病就麻烦。”

转到后院,又看到那棵老槐树。

树下石桌上,摊着几本旧书和笔记本。

我瞥了一眼,一本是《科学养猪实用技术》,书页卷了边,里面夹着些纸条。

另一本笔记,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猪的编号、进食量、用药情况,字迹工整。

“你还看这个?”我有些惊讶。

“瞎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迅速把书和本子合拢,“我爸教了一些,书上有些新法子,想着试试。”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这次沉默不再那么难熬。我问起她上次去送东西的那户人家。

她抿了抿嘴,说:“是村西头的刘奶奶,孙子叫小海。儿子媳妇出去打工,没了音信。奶奶身体不好,小海该上学了……”她没再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石桌粗糙的表面,“我能帮的不多,一点吃的,旧的作业本。”

“你五个哥哥知道吗?”

“知道。他们寄回来的津贴,有时我也会匀出一点。”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我爸说,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看见的,能帮就帮一把。”

风吹过,槐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

那一刻,她脸上没有初见时的木然,也没有干活时的疲惫,有一种平静的、内敛的光泽。

我发现,她安静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其实很好看,黑白分明,像被山泉水洗过。

“你哥他们……快回部队了吧?”我问。

“嗯,下星期就走。”她眼神黯了黯,“家里,就又只剩我和我爸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我忽然想起自己下岗后,窝在昏暗房间里的那种空茫和无助。她的担子,比我沉得多。

“以后……有什么需要出力的,比如跑跑腿、搬点东西,”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我可以来帮忙。”

她猛地看向我,眼睛睁大了些,似乎很意外。随即,脸上飞起两朵清晰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我待到傍晚,甚至留下来吃了晚饭。

饭桌上,气氛依然算不上热闹,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僵硬感淡了。

哥哥们依旧沉默吃饭,但当我给王叔递烟,笨手笨脚地想帮忙盛汤时,他们投来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姑且算是默许吧。

临走时,王叔送到院门口,没再说猪的事,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雨薇跟在他身后,对我笑了笑,挥挥手。

回去的路上,晚风清凉。我蹬着自行车,第一次觉得这颠簸的土路,也没那么让人心烦。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我胸腔里慢慢滋生。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更多的渴望。

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下星期,她那些像山一样沉默而可靠的哥哥们就要走了。

剩下她和王叔,守着这偌大的猪场,和那头六百斤的、意义特殊的猪。

我能做点什么呢?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开始顽强地生长。

08

我开始隔三差五往王家湾跑。借口是现成的,帮忙。

起初是笨拙的。

清扫猪圈,我分不清该用多大的水流,弄得自己一身湿,猪也受惊乱窜。

拌饲料,比例总拿不准。

雨薇不说什么,只是默默接过我手里的活,示范给我看。

她的手有力而稳定,动作利落。

我在旁边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水味,心里那点身为城里人、读过几年书的虚浮优越感,被这实实在在的体力劳动和她的熟练,碾得一点不剩。

王叔多数时候沉默地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话硬邦邦的,但都在点上。“扫把拿稳,腰使力。”

“水往低处冲,别溅到食槽。”

五个哥哥归队前那天,一起把猪圈彻底清理了一遍,修缮了破损的栅栏。

他们依旧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会递工具给我,会在我搬重物时,顺手搭一把。

那种无声的、男性之间的默契,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们走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全家送到村口。

五个绿色的背包,五个挺拔的背影,依次走上土路,消失在晨雾里。

没有太多话别,王叔只是挨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雨薇眼睛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院门关上,猪叫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旷。

真正的考验,似乎从那之后才悄然开始。

我和雨薇商量着,想把养猪的规模稍微扩大点,光靠本地零卖和几个固定猪贩,利润薄,风险大。

雨薇翻着她的笔记本和那本《科学养猪实用技术》,说可以试着改良下饲料配方,可能长得更好。

我们计划着,等下一批猪出栏,试着直接联系县里的肉联厂或者大点的单位食堂,跳过中间贩子。

第一批尝试新配方喂养的二十头猪,长势喜人,比预计出栏时间能提前半个月。

我和雨薇都很振奋。

王叔看着猪圈里膘肥体壮的猪,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了点笑意。

出栏那天,我们没叫平时那几个熟悉的猪贩。

我骑着自行车,跑了趟县城,找到肉联厂和两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饭店,递了烟,说了情况,留了王家的地址。

对方态度不冷不热,只说“知道了,有需要联系”。

回来路上还挺乐观,觉得迈出了第一步。

等了一个星期,毫无动静。雨薇有点急了,说有几头猪已经到了最佳出栏期,再养,费料,肉膘太厚反而掉价。

我们只好又去找平时收猪的那几个贩子。领头的是个姓胡的矮胖男人,叼着烟,眯着眼在猪圈前转了一圈,拍拍最肥的那头。

“老王,雨薇,这猪是不错。”他吐了口烟圈,“可行情不行啊。你们也知道,现在外面进来的便宜肉多,咱们本地猪,价起不来。”

“胡叔,咱这猪您看这肉质,这重量……”雨薇试图争取。

“再重再好,也得看市场不是?”胡贩子皮笑肉不笑,“这么着,老价钱,每斤再低一毛五。这二十头,我包圆了。现钱结算。”

每斤低一毛五,二十头猪,将近损失四五百块。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而且,这明显是压价。

王叔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雨薇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胡叔,这价……太低了些。我们喂的都是好料,还加了新方子……”

“新方子?能当钱花?”胡贩子嗤笑一声,“雨薇丫头,不是叔不帮衬,现在生意难做。就这个价,你们商量商量。要不,你们再找找别家?”他话里带着明显的笃定,知道这附近养猪的,大多指望着他们几个贩子销货。

僵持不下。

我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明知道被拿捏,却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看看雨薇紧抿的嘴唇,看看王叔沉默的背影,再看看猪圈里那些浑然不知命运、还在哼哼唧唧的猪。

“我们再想想。”我对胡贩子说,尽量让语气平静。

胡贩子弹了弹烟灰,“行,想好了招呼一声。不过,猪可不等人。”说完,晃晃悠悠地走了。

晚上,饭桌上一片沉闷。雨薇几乎没动筷子。王叔闷头抽烟。

“爸,要不……”雨薇声音发涩,“就按他的价?总比压在手里强。”

王叔没吭声,烟雾缭绕。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像沙砾。“不能就这么认了。明天,我再去县里跑跑,找找别的路子。”

雨薇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县里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

“试试总比不试强。”我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但看着她发红的眼圈,那点没底,被一股更强的冲动压了下去。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叔,忽然掐灭了烟头。

“先吃饭。”他说,声音有点哑,“猪,一头也不卖给他。”

我和雨薇都看向他。

王叔站起身,走到碗柜边,从最上层摸出个陈旧褪色的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小心保存的、边缘磨损的信纸,和几本薄薄的通讯录。

他抽出一本通讯录,就着昏暗的灯光,慢慢翻看着。

“明天,”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我出去一趟。高朗,你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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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王叔带我去的,是邻县一个更偏远的小镇。

一路无话,他骑着一辆更旧的大杠自行车,我骑着我的破车跟在后面。

他脊背挺得笔直,蹬车的节奏均匀有力,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我们在一家挂着“军民服务社”牌子的平房前停下。招牌漆都剥落了。王叔锁好车,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衣领,才走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没佩领章的旧军裤。

看到王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一拳捶在王叔肩头:“老王!王永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班长。”王叔脸上难得露出点笑容,虽然很淡。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

墙上挂着几张集体合影,都是穿着军装的小伙子。

被称为“老班长”的男人姓吴,热情地倒水。

寒暄几句,王叔直接说明了来意:猪被压价,想找找别的销路。

吴班长听完,眉头皱起来:“这帮奸商!老王,你别急。”他想了想,“我在县副食品公司有个熟人,管采购的,也是咱部队下来的。他们单位食堂大,用量稳定。还有,我有个侄子,在隔壁市搞运输,听说认识一些厂子后勤的人……”

他当即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对话简短,带着那种旧日战友间特有的爽利和信任。

放下电话,吴班长说:“成了!老李那边,明天就可以先送五头过去看看质量,价格比市价高五分。我侄子那边,我让他联系,有信儿马上通知你。”

王叔握着吴班长的手,摇了摇,没多说什么感激的话。

回去的路上,王叔依旧沉默,但蹬车的背影,似乎轻松了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雨薇听完,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不安:“送五头去县里?咱们没车啊。雇车一趟不便宜,怕是把高出来的价钱都搭进去了。”

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

晚饭时,王叔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对雨薇说:“把你哥他们上次留的信,拿出来。”

雨薇从里屋取出几封信。

王叔就着灯光,抽出其中一封,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

他看了会儿,说:“老大、老二上次信里说,他们今年攒了点钱,本来想凑着给家里添个拖拉机头。钱汇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估计也快到了。”

我和雨薇都愣住了。

爸,那是哥他们……”雨薇急了。

“我知道。”王叔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拖拉机不急。眼前这关得过。猪卖不出好价,他们寄再多钱,也是填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雨薇,“这钱,算咱家借的。先把这批猪的销路稳住。车的事,我去找村里有拖拉机的老陈头商量,先赊着,卖了猪给钱。”

“可是……”雨薇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王叔语气不容置疑,“路探好了,就不能缩回来。自家人的力,不往一处使,留着下崽吗?”

我心头大震。

看着王叔沟壑纵横、却异常坚毅的脸,看着雨薇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和强忍下去的激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不是简单的借钱,这是把儿子们辛辛苦苦攒下、预备给家里改善条件的血汗钱,拿出来,押在这个眼下看起来风险重重的坎上。

更是对我这个“外人”提出的、尚不成熟的路子,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

那天晚上,我躺在王家为我准备的客房里,辗转难眠。

窗外是寂静的田野和零星的狗吠。

我想起自己下岗后,父母小心翼翼的叹息,亲戚们或真或假的关心,以及那些隐约的疏离。

而在这里,在这个最初让我感到窒息和屈辱的农家院里,我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粗糙的、质朴的、却牢不可破的向心力。

他们或许不擅言辞,却会用行动把一家人紧紧捆在一起,面对风雨。

第二天,我和王叔天不亮就起来了。

老陈头的拖拉机“突突”地响在院子里。

五头最肥的猪被赶上车。

雨薇仔细检查着每一头,在它们身上用红漆做了不起眼的记号。

拖拉机载着猪,也载着我们沉甸甸的希望,驶向县城。晨雾弥漫,前路未知。

我坐在颠簸的车斗边,看着王叔挺直的背影,看着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王家院子,心里那点因为胡贩子压价而产生的愤懑和无力感,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了。

是压力,也是力量。

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销路、价格、运输……一堆问题摆在眼前。但这一次,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10

送往县副食品公司食堂的五头猪,当天下午就收到了反馈。

肉质和重量都得到认可,采购老李拍板,按约定价格,先签半个月的供应合同,每天送两头。

价格比胡贩子出的,每斤整整高了六毛钱。

消息传回来,雨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眶又红了。王叔没多话,只是蹲在门槛上,把那半包经济烟抽得更狠了些。

吴班长侄子那边也有了回音,联系上市里一家大型机械厂的职工食堂,需求量更大,但要求更严格,需要稳定的货源和检疫证明。

这是后话,但总算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不敢松懈。

每天凌晨,王叔和我跟着老陈头的拖拉机送猪,雨薇在家打理剩下的猪,准备饲料,清理猪圈,还要抽空跑兽医站开检疫票。

日子像上了发条,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是踏实的,看着猪圈一天天空下去,又看着雨薇记账本上不断增加的数字,疲惫里透着劲头。

胡贩子中间又来过一次,见猪少了,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多说什么,灰溜溜走了。

第一批二十头猪顺利出清,算下来,比卖给胡贩子多挣了将近八百块。

这笔钱,我们立刻还了老陈头的运输费,又把王叔垫付的、哥哥们寄来的那部分钱,仔细收好,准备等汇齐了再一起还回去。

晚上,王叔让雨薇炒了两个菜,开了瓶便宜的白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面前也满上。

“这一关,算过了。”他举起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很辣,呛得我咳嗽,心里却热烘烘的。

雨薇坐在旁边,小口吃着饭,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的笑意。灯光下,她显得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眼睛里落着光点。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可以喘口气,规划下一步扩大母猪存栏量的时候,一场毫无征兆的风暴,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起因是邻村一户人家的猪,突然病死了几头。

消息传得飞快,很快,整个镇上都弥漫起一股紧张和猜疑的空气。

有人说那是猪瘟,传染极快。

有人说是因为用了来历不明的饲料。

流言越传越邪乎,甚至开始指名道姓,说某些养猪场为了猪长得快,偷偷喂了不该喂的东西。

王家湾的猪场,因为规模相对较大,又刚刚在销路上有了起色,莫名成了某些人暗中议论的焦点。

先是有人路过王家院子时,掩着鼻子快步走开。

接着,村里小卖部的人,在雨薇去买东西时,旁敲侧击地问:“你家猪没事吧?听说最近不太平。”

雨薇回来,脸色有些发白,跟我说了。我安慰她:“清者自清,咱们猪好好的,怕什么。”

但事情很快超出了“议论”。

一天下午,镇上的兽医站和食品站的两个人,突然上门了,说是“例行检查”。

他们穿着制服,神情严肃,在猪圈里转了又转,查看了饲料仓库,问了用药记录,带走了少许饲料样品和一头猪的粪便样本。

虽然对方客客气气,说只是配合调查,消除隐患,但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和四周若有若无窥探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下来。

最直接的打击接踵而至。

县副食品公司采购老李打来电话,语气为难:“小王啊,不是我们不信你,是现在风声紧,上面有指示,要严查货源。咱们的供应合同……暂时停几天,等情况明朗了再说,行吗?”

刚刚打开的销路,戛然而止。

猪圈里还有几十头等着出栏的猪,每天吃掉大量饲料。

而“猪瘟”的谣言,像瘟疫本身一样,正在疯狂蔓延,摧毁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

王叔的脸,黑得像锅底。他不再蹲在门槛上抽烟,而是背着手,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步伐沉重。

雨薇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和无助,像惊起的水鸟,藏不住。

她翻出所有防疫记录,一遍遍核对。

“我们的猪真的没事……疫苗都打了,记录都在……”

我知道,这次和胡贩子压价不同。

那次是明刀明枪的生意欺压,这次是暗处袭来的冷箭,瞄准的是根本——声誉。

一旦被贴上“可能有问题”的标签,再想撕下来,就难了。

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的饭菜凉了,谁也没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狗吠声,显得格外凄惶。

雨薇忽然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不能这么等着。”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爸,彭哥,明天,我们把猪圈彻底敞开。”

我和王叔都看向她。

敞开?”我一时没明白。

“对,敞开。”雨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黢黢的猪圈方向,“让所有想看的人,都进来看。看我们的猪活蹦乱跳,看我们的圈干干净净。我们当着大家的面,请兽医站的人再来做一次全面检查,现场出结果。饲料,也当众打开看。”

她转过身,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光我们说自己干净没用。得让大家看见,让那些传闲话的人,自己闭上嘴!”

王叔盯着女儿,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只说了两个字:“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