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轻飘飘一张纸。

先生,一共三万零八百。

我手指捏着账单边缘,没动。脑子空了几秒,才把数字重新排列组合。

抬头看他。年轻的脸,表情训练有素,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

“多少?”

“三万零八百。刷卡还是扫码?”

包间的门开了条缝,叶乐欣侧身出来,快步走到我旁边。

她身上那点淡淡的香水味,此刻有点呛人。

她扯了扯我袖子,眼睛没看我,看着服务员身后的装饰画。

“睿渊,”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隔壁那桌……是我爸那边的亲戚。听说我今天带对象来,非要一起看看。舅舅说,都算……算你的亲友团。”

隔壁包间的喧哗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过来,劝酒声,哄笑声,杯盘碰撞。

我摸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按亮了它,又熄灭。

“稍等,”我对服务员说,声音有点干,“我去接个电话,回来结账。”

转过身,脚下地毯很软,踩上去没声音。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没去卫生间,也没接电话。

径直走到安全出口,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绿色铁门。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照着粗糙的水泥台阶。

我往下走。

一步。

两步。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没看。

推开一楼通往小巷的后门,潮湿的、混合着食物馊味和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

巷子很窄,头顶是交错乱拉的电线,割裂了远处城市霓虹的光。

我站在暗处,回头望了一眼那家餐厅灯火通明的二楼窗户。

窗边,依稀有个纤细的身影正往下看。

然后,她转过身,和隔壁包间出来的一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递给她一支烟,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自然极了。

我拉紧外套,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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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萍阿姨把叶乐欣的微信推过来时,我正在调试一段总在深夜报错的代码。

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

小郭啊,这回这姑娘真不错,小学老师,工作稳定,人也文静。你妈跟我说了好几次了,你再不相亲,她心脏病都要急出来了。

我回了句“谢谢王姨”,点开那个叫“欣向荣”的头像。

一片模糊的向日葵,开得有点过于热烈。

好友申请秒过。

“你好,我是叶乐欣。”后面跟了个微笑的月亮表情。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郭睿渊。王萍阿姨介绍的。”

“我知道。”她回得很快,“郭先生平时工作忙吗?”

“还行。做技术的。”

“哦,那很好呀。我教美术,孩子们可闹腾了,跟你这安静工作挺互补。”

对话就这样开始,像无数个相亲流程的复刻,客气,谨慎,在安全的话题里打转。

约了周六下午见面,地点是她挑的,一家商场里的连锁咖啡店,她说那里不吵,光线也好。

周六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角落。咖啡店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我搓了搓手,指尖有点凉。

她迟到了五分钟。

推开玻璃门,带进一股冷风。

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搭着,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清秀的脸颊边。

和照片里差不多,但真人看起来更安静些。

“不好意思,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她脱掉外套坐下,声音轻轻的。

“没事,我也刚到。”我把菜单推过去。

她点了一杯热拿铁,我要了美式。最初的几分钟有点沉默,只有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她用小勺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拉花,眼睛垂着,睫毛很长。

“听王阿姨说,你在互联网公司?”她先开了口。

“嗯,后端。”

“是不是总加班?”

“项目紧的时候是。平时还好。”

“那要注意身体。”她抬起眼看我,笑了笑,眼角有很细的纹路,“我教小孩子画画,看着他们乱涂乱抹,时间过得快,也没什么压力。就是……”她话没说完,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她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划过屏幕,挂断了。

“家里有点事。”她解释了一句,笑容淡了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电话又响了。还是“妈”。

她吸了口气,这次接了,声音压得更低:“妈,我在外面……知道了,晚点说……真没事,您别管了。

挂了电话,她抱歉地冲我笑笑:“我妈,总不放心。”

“父母都这样。”我说。

那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我们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喜欢的电影,她说话节奏舒缓,态度认真,偶尔说到学生们的趣事,眼睛会弯起来。

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类型,不张扬,不挑剔,接地气。

至少表面上是。

一个半小时后,咖啡见底。我起身去结账,她没抢,只是说了声“谢谢”。

走出商场,天已经黑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坐地铁回去。”她说。

我送你到地铁口吧。

“不用,就几步路。”她摆摆手,围巾裹紧了些,“今天谢谢你,郭先生。”

“叫我名字就行。”

她点点头,没叫,只是又笑了笑,转身汇入人流。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地铁口的方向,拿出手机。王萍阿姨的消息已经来了好几条:“怎么样?聊得还行吗?姑娘不错吧?”

我回:“挺好的。”

犹豫了一下,又点开那个向日葵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见面前的“待会儿见”。

刚才她挂断母亲电话时,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像咖啡杯底没化开的糖粒,细细地硌了一下。

02

之后一个星期,我和叶乐欣保持着一种客气而规律的线上联系。

早安,晚安,吃了没,工作忙不忙。像完成某种每日打卡任务。

她似乎很忙,消息回得不算及时,但每条都会认真回复。

话题依旧围绕着最安全的领域打转,天气,新闻,她班上孩子又画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发过去公司楼下拍的夕阳,她会回一个“好看”,再说一句“注意休息”。

不黏人,不查岗,不过问收入细节,也没有暗示任何礼物。

这让我松了口气。

之前的几次相亲,有的女孩第一次见面就“无意间”聊起最新款的包,有的则像人事调查,恨不得把我公积金基数都问清楚。

叶乐欣这种“不物质”的淡然,在对比之下显得难能可贵。

周五晚上,我刚加完班,手机震了。

叶乐欣:“吃饭了吗?”

我看看时间,八点半。“还没,刚忙完。

“我也刚下课,有点饿。我知道有家面馆不错,价格实惠,味道也好。要一起吗?”

消息是八点三十五分发的。

我回了句:“好,地址发我。”

面馆在一条老巷子里,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塑料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骨头汤和辣椒油味道。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坐着,面前摆了两杯热水。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了下来,看着比上次柔和。

“这家店我常来,”她把菜单推给我,“牛肉面和小菜都很好吃。”

我点了牛肉面,她要了碗素面。等面的间隙,她抽出两张纸巾,把桌面我们这边又擦了一遍。动作仔细。

“你经常这么晚吃饭?”我问。

嗯,课后有时候要整理画具,回复家长信息,忙完就这个点了。”她捧着热水杯,“你呢?总加班到这么晚?

“最近项目上线。”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出声。

我们没再多聊,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结账时,两碗面加上小菜,不到六十块。

我要付,她坚持AA,用手机扫码转给我三十。

走出面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她吸了吸鼻子:“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该我谢你推荐这家店,味道确实不错。”

“下次……”她顿了顿,“下次我知道一家煲仔饭也很好。”

“好。”

我们在地铁口分开。这次她没再说“郭先生”,说了“再见,睿渊”。

回到家,洗完澡躺下,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叶乐欣:“到家了吗?”

“到了。”

“晚安。”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心里那点细微的好感,像被这顿简单的、在正常饭点之后的晚餐,浇灌得稍微舒展了一些。

她似乎真的只是找个伴,安静吃顿饭。

不麻烦,不贪心。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

都是晚上,都是类似的、人均几十块的餐馆。

麻辣烫,砂锅粥,饺子馆。

她似乎对美食颇有研究,总能找到那些藏在街头巷尾、味道不错且价格公道的小店。

约会项目也朴实,一次是逛免费的公园,一次是去看了一场美术馆的学生画展——她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解那些稚嫩笔触下的想象力。

我们聊天的话题渐渐多了一些,她会说起小时候学画的趣事,说起她妈妈总嫌她当老师挣得少,说起她对现在生活“平平淡淡就好”的满足。

她说话时的神态总是那么平和,带着点认命的温柔。

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接纳这个人,进入一种可以预见的、安稳的节奏。

除了每次约会,她似乎总是“刚忙完”、“有点饿”,时间掐在饭点之后。

除了她母亲那个“妈”的来电,偶尔还是会突兀地响起,而她接听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被催促的、试图尽快结束谈话的短促。

但这些细小的异样,都被她平日里营造的“宜室宜家”的形象冲淡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那或许只是普通家庭里常见的、略带控制欲的母爱,和一份教书育人的忙碌。

直到那个周末,我们看完一场电影,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商场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她忽然挽住了我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指尖隔着毛衣袖子,轻轻搭在我小臂上。

我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看我,看着前方滚动电影广告的大屏幕,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听得不太真切。

“睿渊,”她说,“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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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叶乐欣家那天,是个阴沉的周日午后。

我提了一盒茶叶,一箱水果,按照她发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小区。

楼体灰扑扑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楼间缠绕。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和饭菜混杂的味道。

敲开门,一股热闹的声浪先涌了出来。

“哎呀,是小郭吧?快进来快进来!”一个身材微胖、烫着卷发的女人热情地把我拉进门,力气不小。

她就是赵艳,叶乐欣的母亲。

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目光却像探照灯,飞快地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有些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正在抽烟,电视里播着声音很大的抗日剧。

见我来,他们点头笑了笑,没起身。

叶乐欣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来了?”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她母亲洪亮的嗓门衬托下,显得有些淡。

“妈,你去陪客人,厨房我来。”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聊聊。”赵艳嘴上应着,却把我按在沙发上,紧挨着我坐下,开始了一连串的问话。

“小郭啊,听欣欣说你在那个什么……互联公司上班?具体是做啥的呀?”

“后端开发。”

哦哦,电脑工程师!有前途!一个月能拿不少吧?

“还行,够生活。”

“够生活可不行呀,”赵艳拍了下我的膝盖,力道不轻,“以后成了家,开销大着呢!房子有了吗?”

“有一套,还在还贷。”

“多大的?在哪个区?贷款多少年呀?”她问得又急又密,像在审阅一份重要合同。

叶乐欣端了盘洗好的水果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妈,你让人家歇口气。

“我这不就跟小郭随便聊聊嘛!”赵艳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又转向我,笑容更深了些,“有房就好,有房就好。不过你们那房子,以后有了孩子,老人过去帮忙带,怕是小了点吧?有没有考虑换个大点的?现在政策好像有补贴?”

我含糊地应着,端起叶乐欣倒的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另外两个男人,据赵艳介绍,一个是她表哥,一个是邻居张叔,都是“听说欣欣对象来,过来看看热闹”。

他们话不多,主要是听,偶尔插两句,问的也都是收入、行业前景之类。

空气里烟雾缭绕,混合着厨房传来的炒菜油香,有点呛人。

吃饭时,那张不大的折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赵艳不停地给我夹菜,鸡腿、排骨堆满了碗。

“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辛苦吧?”她一边夹菜,一边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你父母身体还好吧?退休了吗?退休金多少呀?他们以后过来跟你们住不?”

叶乐欣低头吃着饭,很少插话。只有当赵艳问得过于直接时,她会小声说一句“妈,吃饭呢”,但没什么用。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我感觉像参加了一场财务审计听证会。

赵艳的精明和直白毫不掩饰,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经济状况和家庭资源。

那两个男人偶尔帮腔,说些“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家里支持很重要”、“找对象就得找小郭这样踏实有能力的”之类的话。

离开的时候,赵艳一直把我送到楼下,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小郭呀,我们欣欣老实,没谈过什么恋爱,你多担待。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以后常来啊!对了,你父母什么时候有空,也一起坐坐?”

叶乐欣站在楼道门口,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走出小区,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散了一些。回头望,那扇窗户亮着灯,隐约还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手机震了。叶乐欣发来消息:“今天不好意思,我妈她……话多了点。没吓着你吧?

我打字:“没事,长辈关心。”

“她就是那样,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那你路上小心。”

对话结束。

我站在公交站台,看着车来车往。

赵艳那些问题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对收入、对房产、对我父母积蓄的刺探,赤裸得让人不适。

但叶乐欣那句小心翼翼的“别往心里去”,又让我觉得,或许这只是她那个略显市侩的家庭的常态,而她,是不同的。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淡泊。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粒硌人的糖,好像又大了一点。

04

见家长之后,赵艳似乎把我纳入了她的“密切关怀”对象。

起初是微信上隔三差五的问候。“小郭,吃饭了吗?”

“最近工作忙不忙呀?”

“天气冷,多穿点。”配上各种中老年表情包,鲜艳的花朵,闪光的字。

我礼貌地一一回复。

很快,问候里开始掺杂别的东西。

“欣欣这孩子,就是太省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以后你们在一起,你得多照顾她。”

“你们互联网行业是不是奖金多?年底发了不少吧?”

“我听人说,南边那个新楼盘不错,学区也好,就是贵。你们以后要是考虑换房,可以看看。”

话题总是巧妙地绕回钱和房子上。

有时她会发来一些公众号文章链接,标题耸动:《震惊!未来三年这些地段房价必涨!》《好男人就得给老婆一个安稳的家》。

我通常回个“收到,谢谢阿姨”,便不再多言。

她也不气馁,过几天又换个由头。

有一次,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小郭啊,忙呢?”背景音很嘈杂,好像是在市场里。

“还行,阿姨您说。”

也没啥事,就问问你。你爸妈退休以后,是在老家还是打算来这边呀?他们那套老房子,现在值不少钱吧?要是卖了,加上你们的积蓄,换个大的肯定没问题……

我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的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

“阿姨,这些事还早,没考虑过。”

不早啦!得提前规划呀!”她嗓门提了起来,“欣欣年纪也不小了,你们早点定下来,我们老人也安心。房子是大事,可马虎不得。你爸妈那边什么意思?他们能支持多少?

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烦躁,像有只苍蝇在耳边盘旋。“阿姨,这是我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更热情的笑声:“对对对,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阿姨就是提醒一下,没别的意思。那你忙,改天来家里吃饭啊!”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玻璃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叶乐欣知道她母亲这样吗?她似乎总是被动的,歉疚的。每次赵艳联系过我,她总会稍晚一些发消息过来,字里行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安抚。

“我妈是不是又找你了?她就这样,你别理她。”

“她说什么你都别当真。”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态度让我没办法把对她母亲的反感,直接迁怒到她身上。反而觉得她也有点可怜,被这样一个精明又强势的母亲裹挟着。

我们的约会还在继续。

依旧是她挑的那些平价餐馆,晚上八九点。

她依旧安静,体贴,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后发一句“别熬太晚”。

挽过我胳膊之后,肢体接触也仅止于此,克制而有分寸。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正常”恋爱关系发展,除了她母亲无孔不入的经济刺探,以及她那个永远在饭点之后出现的邀约习惯。

我试图合理化这一切。也许她家经济条件一般,母亲对未来缺乏安全感。也许她只是作息如此,晚上才有空。

直到一个周四,叶乐欣在微信上说:“睿渊,这周末我舅舅从外地回来,听说我谈了朋友,想见见你。我妈说,一起吃个饭吧。”

我回:“好。”

“舅舅订了地方,说是一家很有特色的餐厅,味道特别好。我把地址发你。”

地址很快发来,是一个我完全没听过的餐厅名字,位置在靠近批发市场的那片老城区。

紧接着,赵艳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切。

“小郭啊,周末吃饭的事,欣欣跟你说了吧?你一定得来啊!她舅舅难得回来,就想着看看你。都是自家人,热闹热闹!你可千万别找借口不来,不然舅舅该多心了!”

我捏了捏眉心:“阿姨,我会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记得穿精神点!哦对了,”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那家餐厅是舅舅熟人开的,能打折。咱们好好聚聚!”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陌生的餐厅地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光次第亮起。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像角落里悄无声息漫开的阴影,慢慢洇开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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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傍晚,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盛记私房菜”。

位置确实偏,藏在一条岔路尽头,旁边是关了门的汽修店和堆积的建材。

门脸不大,装修是那种刻意仿古的风格,红灯笼,木匾额,但漆色新得有点扎眼。

门口停着几辆车,看车牌都是本地的。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油烟、酒气和廉价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七八张圆桌,几乎坐满了,人声鼎沸,劝酒划拳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脚步匆匆。

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领班迎上来,妆容很浓:“先生几位?有预定吗?”

“叶女士定的包间。”

“哦,叶老板的客人,这边请。”她领着我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后面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包间,门都关着,但隔音似乎不好,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传来。

最里面一个包间,门虚掩着。领班敲了敲,推开。

包间比我想象的大,一张足以坐下十五六人的大圆桌摆在中央,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餐具。顶灯明晃晃地照着,墙上挂着俗气的风景画。

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赵艳立刻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小郭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乐欣坐在她母亲旁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化了淡妆,看到我,微微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赵艳身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夹着根烟。

这就是冯盛,叶乐欣的舅舅。

他打量我的目光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笑容很盛,站起来伸手:“这就是睿渊吧?总听我姐和外甥女提起,一表人才!来来来,坐坐坐!”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我有点疼。

另外几个人,赵艳一一介绍:冯盛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女人;赵艳的一个远房表妹和表妹夫,看起来也是老实巴交的样子;还有一位据说是冯盛生意上的朋友,姓胡,胖胖的,很爱笑,眼神却很活络。

我被安排在冯盛和赵艳中间的位置,正对着门。叶乐欣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巨大的转盘桌面。

“人齐了,先上热菜吧!”冯盛朝门口的服务员喊了一嗓子,然后转向我,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菜单,“睿渊,看看,想吃点什么?别客气,舅舅请客!”

我没接菜单:“舅舅您点就行,我都不忌口。”

“那不行,你是主角,得点几个!”他把菜单塞进我手里,手指点着那些图片,“这个,野生大黄鱼,今天刚到,鲜!这个,佛跳墙,他们家的招牌!还有这个,澳洲龙虾,活得!都尝尝!”

他点的每道菜,名字听起来都价格不菲。我注意到,他并没有看右侧标注的价格栏。

赵艳在一旁帮腔:“对,小郭,听你舅舅的。他常来,知道什么好!”

叶乐欣低着头,用纸巾慢慢擦着面前的酒杯,擦得很仔细,一圈,又一圈。

点完菜,冯盛开始主导话题。

他先是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比赵艳问得“专业”些,但也流于表面。

很快,话题就转到了他的“生意”上。

他说自己在外地做建材,认识很多朋友,路子广。

“以后睿渊你们公司要装修,或者买房子要建材,找舅舅,绝对最低价!”

那个胡姓朋友也时不时插话,吹捧冯盛“仗义”、“场面大”。

菜开始一道道上。

摆盘花哨,分量看着不小。

冯盛不停地劝酒,用的是分酒器和小玻璃杯,白酒。

我说要开车,他立刻说:“叫代驾!今天高兴,必须喝点!”赵艳也跟着劝:“少喝点,没事的,回去叫代驾就行。”

推辞不过,我喝了两小杯。酒很辣,烧喉咙。

饭桌上气氛越来越热络,冯盛和胡姓朋友高声谈笑,赵艳不停地给我夹菜,那个表妹夫偶尔憨厚地笑笑。只有叶乐欣和冯盛的妻子比较安静。

我渐渐觉得有些闷,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依旧嘈杂。

路过隔壁包间时,那扇门关着,但里面传来的喧哗声格外响亮,男男女女的笑闹声、劝酒声、拍桌子声,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似乎人很多,很兴奋。

回到包间,冯盛正在接电话,嗓门很大:“……对,就在老地方!盛记!都安排好了,你们直接过来就行!多带几个兄弟,热闹!

他挂了电话,红光满面地对我说:“几个老朋友,听说我回来了,非要过来凑热闹。没事,他们在隔壁,不影响咱们!”

赵艳笑着说:“你舅舅就是朋友多。”

饭局接近尾声,桌上杯盘狼藉。冯盛似乎喝得有点高了,拍着我的肩膀:“睿渊,不错!舅舅看好你!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叶乐欣起身,拿起茶壶,默默地给桌上的人添水。走到我身边时,她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桌布上。她很快用纸巾按住,没看我。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主位的冯盛旁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冯盛摆摆手,声音洪亮:“嗐,给孩子们!今天这单,得让睿渊表现表现!”他转向我,笑容满面,“睿渊,去,结账。舅舅给你这个机会!”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赵艳眼神期待,胡姓朋友笑眯眯的,表妹夫妇也看着我。

叶乐欣添水的动作停住了,握着茶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我顿了顿,放下纸巾,站起身。“好。”

06

推开包间门,外面走廊的嘈杂声浪再次涌来,比刚才似乎更甚。隔壁包间里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含糊的祝酒词,门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服务员跟在我身侧,引着我往收银台方向走。他脚步不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收银台在靠近大厅入口的地方,相对安静些。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男人站在台后,正在核对什么单据。

“老板,叶老板包间的账。”引我来的服务员说道。

马甲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从台面下拿出一张早已打印好的账单,用双手递了过来。

“先生,一共三万零八百。您核对一下。”

我接过来。

纸张很普通,白底黑字。

最上面是“盛记私房菜”的LOGO。

下面列着明细,字有点小,但能看清。

野生大黄鱼,1288;佛跳墙(位),688/位×10;澳洲龙虾,2980;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菜和酒水,密密麻麻。

最后是一个醒目的数字:30800.00。

手指捏着账单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被抽空了,然后又迅速被冰冷的数字填满。三万?这顿饭?

我抬头,看着马甲男:“多少?”

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和疑惑的表情:“三万零八百。刷卡还是扫码?”

“这价格……”我声音有点干,“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的,先生。您看明细,都是今天现点的鲜活食材,酒水也是好酒。”他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开了。

叶乐欣快步走了出来,她的脚步有些急,米白色的毛衣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走到我身边,离得很近,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此刻异常清晰,甚至有点刺鼻。

她没看服务员,也没看账单,目光落在我拿着账单的手上,然后很快地瞥了一眼收银台后面墙上挂着的装饰画——一幅庸俗的牡丹图。

“睿渊。”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为难的语调。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我另一只手的袖子,力道很轻,但指尖有点凉。

“隔壁那桌……”她吞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但我听得很清楚,“是我爸那边的亲戚。听说我今天带对象来,非要一起看看,给把把关。舅舅说,都算……算你的亲友团。人来了不少,菜也点得多了点……”

她说完,迅速垂下眼睛,盯着地面。睫毛微微颤动。

隔壁包间适时地又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有人似乎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引来更多的哄笑和拍桌声。那声音穿透门板,震得人耳膜发麻。

亲友团?我爸那边的亲戚?

我记起叶乐欣提过,她父母早年离异,她随母亲生活,和父亲那边联系很少。

忽然冒出来这么多“非要来看看”的亲戚?

还恰好坐在我们隔壁,点了一桌价格离谱的菜,算在我头上?

我摸出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出我自己有些模糊的脸。我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显示着时间,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我又按熄了它。

手心里有点潮。

马甲男和服务员都安静地站着,等待着。叶乐欣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

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隔壁源源不断的、充满醉意的喧闹声,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轰鸣。

那喧闹声此刻听起来,不再是无意的嘈杂,而像一种精心布置的、充满嘲讽的伴奏。

我抬起眼,看向叶乐欣。

她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极快地抬了一下眼,和我对视了不到半秒,又飞快地移开。

那眼神里有什么?

慌乱?

歉意?

还是别的?

“稍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一些,只是嗓子更干了,“我去接个电话,回来结账。”

我把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账单,放回了收银台光滑的台面上。

纸张边缘,蹭过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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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转身,迈步。

脚下深红色的地毯很厚,软绵绵的,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两侧包间的嘈杂声被这地毯吸掉了一些,显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传到耳朵里。

我没有走向洗手间。洗手间的指示箭头在相反的方向。

我只是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些微夜色的窗户走去。步子不算快,但很稳。

叶乐欣没有跟出来。至少,我没有听到她跟上来的脚步声。

也许她正看着我的背影,也许她正和收银台后的马甲男交换一个眼神。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回头确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用于通风。

夜晚凉薄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扑在脸上,带着室外特有的清冽,吹散了鼻腔里那股浓腻的饭菜酒气,也让我因那杯白酒和骤然升温的血液而有些发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窗户玻璃很脏,蒙着厚厚的灰尘和雨渍,只能模糊映出室内暖黄的灯光和我自己的影子,看不清外面。

我伸手,推开了旁边那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安全出口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股更凉、带着尘埃和混凝土味道的空气涌了出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光,照着粗糙的水泥台阶和斑驳的墙壁。

我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缓缓自动合拢,将身后那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价值三万零八百的“家宴”世界,隔绝开来。

合拢的过程有点慢,最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脚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嗒、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音。

我向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短促,有力。是消息提示音,不是电话。

我没有拿出来看。可能是叶乐欣,可能是赵艳,也可能是冯盛。质问?催促?还是故作关切的询问?

不重要了。

楼梯间里很干净,没有杂物,但墙面上有不少涂鸦和小广告。

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

我走得并不慌张,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只是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擂鼓般地敲打着,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转过一个平台,继续向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每一层亮着幽光。

走到一楼,面前是另一扇同样的绿色铁门,通向建筑物背面。我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推开门。

更浓的、属于城市边缘夜晚的气息扑面而来。

潮湿的,混合着远处菜市场收摊后残留的腐烂菜叶味、附近餐馆后厨排出的油腻味、还有灰尘和夜露味道的空气。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大的、墙面剥落的后墙,头顶是交错乱拉、如蛛网般的电线和光秃秃的树枝,将远处商业区斑斓的霓虹灯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零零星星地洒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

我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

身后那扇铁门缓缓自动关闭,再次“咔哒”锁上。

巷子里有风,不大,但持续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几片废纸和塑料袋。远处有隐约的狗吠,更远处是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喧嚣。

我转过身,抬起头,望向这家“盛记私房菜”的二楼。

我所在的这个后巷角度,正好能看到我们那个包间方向的一排窗户。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拉着窗帘或贴着磨砂窗花,只能看到朦胧的人影晃动。

其中有两扇相邻的窗户,灯光格外亮堂,都没有拉严窗帘。

左边那扇,我能隐约看到我们那个大圆桌的一角,以及围坐的人影。

有人站着,似乎在激动地说着什么(可能是冯盛),有人低着头(像是叶乐欣)。

而右边那扇,也就是隔壁包间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

能清楚地看到里面人影幢幢,桌子似乎比我们那间还大,坐满了人,男男女女,正在举杯,喧哗声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也能依稀听到一些。

气氛热烈得近乎疯狂。

我的目光定住了。

在那扇半开的窗户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