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把路灯割得支离破碎。

我认得自家车的轮廓,还有那串妻子选的平安结,在后视镜下轻轻晃着。

车内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出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

副驾上是卢若雪,我的妻子。驾驶座那个男人,是胡英悟。

她的头微微倾向他,手似乎在比划什么。他的侧脸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胃里烧灼的感觉瞬间冲上头顶。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浓重的烟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滞闷感扑面而来。

卢若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脸白得吓人。她手里攥着个银色的小东西。

“去酒店?”我的声音有点飘,盯着座椅上可疑的污渍,“把我车弄脏了。”

她几乎是摔下车的,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衬衫里。

“老公,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却死死瞪向车里的胡英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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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眠药没了。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那个白色小药瓶空了。昨晚明明还剩两粒。

卢若雪在浴室吹头发,嗡嗡声隔着门传来。

“若雪,”我提高声音,“我药呢?”

吹风机停了。她拉开门,发梢还滴着水,脸上带着热气蒸出的红晕。

“什么药?”

“安眠药。就放这抽屉里的。”

“哦,”她用毛巾揉着头发,走回梳妆台前,“我给你换了。老吃那个不好,我买了点维生素B族,助眠的,放你公文包侧袋了。”

我拉开公文包,摸出个小瓶子。果然不是之前的处方药。

瓶身标签是英文,成分一堆。瓶底有点厚,我拧开,倒出几粒黄色小药片。

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卷起来的旧照片,被压在药片最底下。

我把它抽出来。

是卢若雪和胡英悟的合影。背景像是大学校园,梧桐树叶子正黄。

两人都年轻,笑容没现在这么多顾虑。卢若雪穿着格子裙,胡英悟搂着她的肩膀,姿势是哥们儿那种。

照片背面有字,蓝色圆珠笔,墨水洇开了些。

写了个日期,大约是七八年前。还有三个字:欠一次。

字迹是卢若雪的。

浴室水声又响了。我把照片塞回药瓶,拧好,放回公文包。

心脏在肋骨后面,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公司那个大项目,”卢若雪敷着面膜走出来,声音含糊,“下周三最终竞标,今晚还得去盯一下细节。”

“几点回?”

“说不好,你别等。”她走到衣帽间,拎出那件常穿的焦糖色风衣,“可能通宵。”

我看着她利落地换鞋,拿起包和车钥匙。

“路上慢点。”

“嗯。”门关上了。

屋子里静下来。胃部隐隐传来熟悉的拧痛感。

最近总是这样。升职考核压在那里,像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

几个竞争对手虎视眈眈,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会被放大。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楼下,那辆熟悉的白色SUV驶出地库,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

拐弯,消失。

我吸了口烟,凉气钻进肺里。想起胡英悟上个月来家里吃饭的样子。

他举着酒杯,说工作室接了个大单,熬过去就能翻身。

卢若雪当时笑着恭喜他,眼里却有我看不懂的疲惫。

烟灰簌簌落下。

我按灭烟头,回到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卢若雪带回来的广告杂志。

内页有她团队为新项目做的概念草图,用便签纸标注着修改意见。

其中一张草图的角落,有个极简的狐狸头像涂鸦。

我见过那个头像。在胡英悟的微信上。

02

卢若雪回来时天已蒙蒙亮。

我靠在沙发上,没开灯。她轻手轻脚进门,被我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么早?”她按着胸口。

“没睡。”我看着她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她眼下的乌青很重。

“方案总算定了,接下来就是打磨提案。”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组里那几个小孩,唉。”

“怎么了?”

“小唐,就那个挺有灵气的设计师,”她揉着太阳穴,“非说我们内部创意泄露了。嚷嚷着要查。”

泄露?

“捕风捉影。竞标期敏感,有点疑神疑鬼。”她放下杯子,语气有些烦躁,“我压下去了。这时候自乱阵脚,等于认输。”

她没再细说,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她丢在沙发上的工作手机。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知道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片刻,又放下了。

没必要。

早餐时,她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胡英悟那边,”我夹起一筷子咸菜,状似无意地问,“大单子进展顺利?”

她手指顿了一下。

还行吧。”她没抬头,“他们搞艺术的,周期说不准。

“他工作室,不是一直想做我们这类品牌的视觉外包吗?这次你们项目,没考虑?”

卢若雪抬起眼,看了我两秒。

“公司有流程,有风控。他那个工作室……”她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报价有点问题,合作模式也不够规范。”

她没再说下去,匆匆喝完粥。“我得早点去,上午约了客户。”

门又关上了。

我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冲着瓷盘。昨晚那张照片上的字,又在眼前晃。

“欠一次”。

欠什么?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我下午重要的部门联席会议。

我把湿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回复“收到”。

窗外,城市开始喧嚣。又一个需要绷紧神经的日子。

我换好西装,拎起公文包。那个装着维生素和照片的药瓶,随着我的动作,轻轻磕碰了一下包的内衬。

下楼,开车。

驶出小区大门时,我看见门卫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影瘦高,穿着摄影马甲,手里拎着个器材箱。

是胡英悟。

他正好回头,与我目光相撞。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容,冲我点点头。

笑容有些勉强,眼下是比我妻子更深的青黑。

我没停车,直接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摸出烟点上。门卫似乎在对他说什么,他摆摆手,蹲了下去,背影显得很颓。

红灯。

我停下车,手指敲着方向盘。想起卢若雪说,胡英悟报价有问题。

问题在哪?

低价抢活?还是别的?

绿灯亮了。后车催促的喇叭声响起。

我踩下油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胃部的拧痛感,又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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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应酬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

合作方很能喝,我陪着,胃里像塞了一团浸满酒精的灼热砂纸。

推说要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额头抵着冰凉的隔板,深呼吸。

不能垮。考核关键期,形象、状态、业绩,缺一不可。

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红,下颌紧绷。

回到包厢,又寒暄了半小时,总算散场。

代驾开车,我瘫在后座,闭着眼。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卢若雪发来的:“还在加班,勿等。”

简短的五个字。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也一样。

车窗外流光溢彩,霓虹灯牌飞速后退。

“师傅,”我睁开眼,“不去锦江苑了。绕一下,去创新大厦。”

代驾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多问,切换了导航路线。

创新大厦是卢若雪公司所在地。我想去看看,哪怕只是楼下。

胃疼得一阵紧过一阵。我想起公文包里的“维生素”,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药片刮过喉咙,有点苦。

车子快到大厦时,我坐直了身体。那片写字楼大多已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

卢若雪公司所在的楼层,一片漆黑。

心脏往下沉了沉。

“可能……在别的会议室,靠里面,看不到。”代驾师傅小声说了一句。

我没吭声。

回去吗?

“嗯。”我靠回座椅,“按原定地址吧。”

车子调头。熟悉的疲惫感包裹上来,混着酒意和胃痛。

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药店时,我让师傅停一下。

“很快。”

推开药店的玻璃门,冷气扑面。店员打着哈欠,问我要什么。

“奥美拉唑,还有……”我正说着,余光瞥见隔壁ATM机前站着的人。

胡英悟。

他正把银行卡插进去,手指用力戳着按键。屏幕的光照着他瘦削的脸,眉头紧锁。

他按了查询余额。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肩膀塌了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又按了一次查询。

同样的页面。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收回目光,对店员说:“就奥美拉唑吧。”

付钱,拿药。转身时,胡英悟已经从ATM机前离开,正推开药店的门。

我们迎面撞上。

他眼里布满血丝,看到我,明显慌乱了一下。

“立轩哥?”他扯扯嘴角,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这么巧。”

“嗯,买点胃药。”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呢?”

“我……取点钱。”他眼神飘忽,“工作室有点急用。”

我们站在药店门口,夜风吹过,有点凉。他身上的烟味很重。

“若雪还在加班?”他问。

“说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没接她公司的活?”

胡英悟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哪有,我那小作坊,够不上门槛。你们聊,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他匆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旧吉普。

车子发动,尾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捏着药袋,站了一会儿。胃部的疼痛似乎转移了位置,变成一种更空旷的不适。

回到车上,代驾问:“先生,没事吧?”

“没事。”我说,“回家。”

车子启动。我靠在车窗上,外面流动的光影变得模糊。

胡英悟查询余额时那瞬间的绝望,像根细刺,扎进了我的眼底。

04

连续几天,卢若雪都是深夜归来,一身倦意。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我升职考核的述职报告改了又改,总是不满意。夜里失眠,躺在她身边,能听见她均匀却略显紧绷的呼吸。

她也没睡着。

周五下午,我提前结束工作。考核材料终于定稿,想早点回家,换换脑子。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拐向自家车位。

然后,我踩下了刹车。

我家车位旁,那根承重柱的阴影里,停着那辆旧吉普。

胡英悟的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子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人在里面动作。

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我的车停在通道上,没往前开。手指冰凉,握着方向盘。

几分钟后,副驾驶门开了。

卢若雪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U盘。

她关上车门,没立刻走,而是弯腰对着驾驶座说了句什么。

吉普车的车窗降下一条缝,胡英悟的声音传出来,很低,听不清。

卢若雪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通道上我的车。

她猛地停住脚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拿着U盘的手,下意识地藏到了身后。

胡英悟的吉普车迅速倒车,拐出车位,疾驰着离开了地库。

我慢慢把车开过去,停进车位。熄火,下车。

卢若雪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看着我走近。

“立轩……”她声音干涩。

“刚回来?”我问,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

“嗯……刚,刚在楼下碰到英悟,他……送点旧资料给我参考。”她把U盘捏得更紧,指节泛白,“就,项目需要点老照片。”

是吗。”我点点头,“什么老照片,还得专门跑一趟,送到地库来?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回家吧。”我没再看她,刷开了电梯门。

电梯上升,狭小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金属壁映出我们两人的身影,站得有点远。

进门后,她直接钻进书房,反锁了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书房的门锁轻轻响了一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不行……不能这样……U盘我拿到了……你冷静点……”

胃又开始疼。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书房门口,里面的声音停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阳台。天色渐暗,晚霞像一块揉皱的、染了血的金色绸布。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卢若雪有个家庭共享云盘,以前用来存旅行照片和孩子(虽然还没要)的未来规划。后来各自忙,很久没用了。

我走回书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卢若雪还在里面,没出来。

登录云盘。需要密码。

我试了我们常用的几个组合,不对。

最后,我输入了结婚纪念日,加上她名字拼音首字母。

进去了。

云盘里空空荡荡,最近的更新停留在一年多前。我点开“已删除”文件夹。

里面有一些文件。大多是旧文档,没什么特别。

我的鼠标停在一个文件夹上。

文件夹名称是一串乱码,删除时间是……上周。

恢复需要二次验证。验证问题:“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输入:“大学南路烧烤摊。”

文件夹恢复了。

点开。里面是十几张图片文件。

我一张张打开。

心跳在耳边擂鼓。

那是卢若雪团队为新项目做的早期创意草图。一些被废弃的方向,或者未完善的构思。

其中几张的角落,同样有那个简笔狐狸头像的涂鸦。

这些草图,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删除了?

书房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我迅速关闭页面,清空浏览记录,合上笔记本电脑。

卢若雪走出来,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度疲劳。

“我煮点面,”她说,“你吃吗?”

“不用,我不饿。”我看着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那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拿出鸡蛋和青菜,动作有些僵硬。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湿冷一片。

云盘里被删除的草图。

胡英悟车里的“旧资料”。

卢若雪此刻刻意维持的平静。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碰撞,发出尖锐的鸣响。

我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失控的边缘滑去。

而我,或许已经没有力气,或者没有意愿,去拉住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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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卢若雪一早就去了公司。

她说竞标前最后一次团队推演,不能缺席。

我坐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述职报告,字句模糊。

那个恢复的文件夹,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意识深处。

我需要知道更多。

不是通过猜忌,而是通过……确认。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小孟。

卢若雪团队里那个刚毕业两年的设计师,性格活泼,以前来家里吃过饭,加过我微信。

我斟酌着用词,发了条消息过去:“小孟,打扰了。若雪最近为项目太拼,我看着心疼,又帮不上忙。想私下给她团队准备点惊喜加油礼物,又怕不合你们工作氛围。你们最近压力主要在哪块?视觉设计方面还顺利吗?”

消息发出去,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昏。楼下有小孩在嬉闹,笑声清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

小孟回了一段语音,点开,她压低的、带着点抱怨的声音传来:“轩哥,你可别提了!我们卢姐是拼命三娘,我们快被榨干了。视觉这块最头疼,本来想找外包,看中一个工作室,风格特契合,结果差点被坑!”

我心里一紧,打字问:“怎么了?”

小孟又发来语音:“那工作室头儿好像跟卢姐认识,报价低得离谱,还非要绕过公司直接跟卢姐对接。我们风控部门一看就觉得有问题,给否了。为这事,卢姐好像还挺为难的……唉,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视觉方案是我们自己硬扛,快熬秃了。”

认识。报价离谱。绕过公司。

我靠着窗框,慢慢消化这些信息。所以,卢若雪知道胡英悟想接这个活,甚至可能……尝试过推动?

风控否了。这是公司的决定。

那她私下和胡英悟的接触,那些“旧资料”,那个U盘,又是什么?

仅仅是念旧情?还是……“欠一次”的兑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孟的文字:“轩哥,这事你可别跟卢姐说是我多嘴啊!她最近脾气有点爆。”

“放心。”我回复,“谢谢,礼物我会看着准备。”

放下手机,我走到书房,打开那个共享云盘。

再次点开那些已删除的草图。一张张放大,看细节。

其中一张草图的边缘,有一行很小的手写数字,像是电话号码的一部分。

我截下图,用软件处理,勉强认出几个数字。

很陌生。

不是卢若雪的,也不是胡英悟的(他的号码我记得)。

会是那个“内部抱怨”的小唐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卢若雪回来了。比预期早很多。

她脸色很差,鞋也没换,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用手捂着脸。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肿。

“立轩,”她的声音沙哑,“我觉得……我可能扛不住这个项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她又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累。心累。”

她没提胡英悟,没提U盘,没提任何具体的事。

只是说累。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再次蔓延上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忙碌,而是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雾。

她拿起水杯,慢慢喝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下周就竞标了,”她说,“成了,团队能缓口气。不成……”

她没说完。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你又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抑制不住的怒气还是传了过来,“U盘我已经给你了!钱我也……我说了那是最后一次!”

她听着对方说话,呼吸越来越急促。

“胡英悟!”她几乎是低吼出这个名字,“你别逼我!……录音?你录了什么?你无耻!”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卢若雪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阳台栏杆。

“好……好……地方你定。今晚。就今晚。”她的声音透出一种绝望的决绝,“我们把所有事情,一次性了断清楚。”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她慢慢转过身,走回客厅。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

“我晚上还要出去一趟。”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处理点……私事。可能很晚。”

我没问她去哪里,没问她和谁。

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私事”。“了断”。“录音”。

这些词像碎玻璃,扎进我的听觉里。

我知道她要去见胡英悟。

我知道,这一次,我不能再只是看着了。

夜色,正悄然合拢。

06

她出门时,换了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没化妆,脸色在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

门轻轻关上。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到达、开门、关门、下降的微弱声响。

然后,我走到客厅窗边。

几分钟后,她那辆白色SUV驶出地库,汇入街道的车流。

我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走进电梯。

地库里,我的车安静地停着。我坐进去,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冷光。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证实什么,或者阻止什么。

或许,我只是无法再忍受这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沉默。

我开出小区,沿着她常走的路线。

这个时间,通往她公司的路不算太堵。但她的车并未转向创新大厦,而是径直开向了江滨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我跟着她,隔着几辆车距。

江滨公园一带,晚上很僻静。只有零星散步的人,和岸边停着的几辆车。

她的车减速,拐进了一条沿江的支路。路灯光线昏暗,树影幢幢。

她停下了。停在路边一个观景平台附近。

前面不远处,停着那辆旧吉普。

我把车熄火,停在更后面的阴影里。车窗开了一条缝,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我看见卢若雪下了车,快步走向吉普。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吉普车的车内灯亮了。两个人影在里面。

距离有点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动作。

起初似乎是交谈。卢若雪侧着脸,在对胡英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

胡英悟在摇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突然,卢若雪激动起来,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抢夺胡英悟手里的东西。

胡英悟挡开她的手,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发生了肢体冲突。动作很激烈,车子都跟着晃动。

卢若雪再次扑过去,这次她抓住了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个手机。

胡英悟试图夺回,两人争执扭打。卢若雪的头撞在了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推开车门,冷风猛地扑在脸上。我朝那辆吉普车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响,但他们似乎都没听见。

我走到驾驶座一侧。透过车窗,看见胡英悟正试图掰开卢若雪紧握手机的手,卢若雪则用另一只手奋力推搡着他。

座椅上,散落着烟灰和几个捏扁的啤酒罐。污渍斑斑。

我抬手,猛地拉开了车门。

“砰”的一声,门撞在限位器上。

浓重呛人的烟味、酒气,还有一种绝望的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车内两个人同时僵住,愕然转头看向我。

卢若雪的脸惨白如纸,头发凌乱,额角有一小块红肿。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手机。

胡英悟嘴角破了,渗着血丝,眼睛通红,写满了惊惶和狼狈。

我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车内,落在副驾座椅上那一片可疑的深色污渍上。

血液冲刷着耳膜,声音有点飘,不像自己的:“去酒店?”我盯着那片污渍,又抬眼看向卢若雪,“把我车弄脏了。”

卢若雪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松开抓着手机的手(手机掉在座椅下),几乎是摔着从副驾爬了下来。

她踉跄一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

老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惧,眼睛却死死瞪向车里的胡英悟,几乎要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