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走的那天,梁心悦没拦我。
她只是站在玄关,背挺得笔直,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月后,深夜的电话像刀子划破寂静。
她的声音碎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妈不见了……晋鹏,妈不见了!”
我们像无头苍蝇,在城市的褶皱里寻找那个瘦小的身影。
医院地下室,消毒水味混着霉味。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了蔡秀文。
她蜷在掉漆的长椅上,面前摊开一个磨破边的账本。
一个陌生青年把几张钞票摔在她脚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这点利息?打发要饭的?!”
蔡俊杰从阴影里蹿出来,不是冲向那人。
他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腕,眼睛赤红。
“钱呢?这个月的钱你先给我!”
梁心悦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账本被碰落在地,翻开的某一页,密密麻麻的还款记录尽头,有一行小字。
“给心悦的宝宝,留一点甜。”
01
蔡秀文搬来的那个周六,天阴沉着。
她只带了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和一个捆得结实的手提编织袋。
梁心悦接过箱子,埋怨了一句:“妈,不是让你多带点衣服吗?”
“够穿,够穿。”蔡秀文笑着,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
她先换上了自带的塑料拖鞋,才小心翼翼踩进客厅。
那双拖鞋底很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起初,一切都好。
岳母勤快得让人不好意思。
她仿佛长了三头六臂。
天没亮,厨房就有轻微的响动。
等我和心悦起床,热腾腾的粥、煮鸡蛋、小咸菜已经摆上桌。
地板永远光可鉴人。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混合气味。
心悦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她挽着母亲的手,细数备孕要做的检查,要补充的营养。
蔡秀文不住点头,轻声应着:“好,妈记着。”
家里的开销,不知不觉转到了岳母手上。
心悦说,妈非要管,说我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
“反正我的工资卡放抽屉里,妈买菜日用就从里面取。”
她说这话时,正对着镜子试新买的孕妇裙。
裙子还没用上,但她说先备着,看了心情好。
我没太在意。
我的工资负责房贷和车贷,略有盈余。
心悦那八千块,负责日常,能剩下些,挺好。
第一个让我感觉有点异样的,是超市购物小票。
那天我顺手把购物袋拎进屋。
小票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
目光扫过上面的条目。
青菜,特价鸡蛋,打折排骨……最底下有一行:中老年高钙奶粉,一罐。
价格不便宜。
晚上饭桌上,我随口问:“妈,还喝奶粉呢?”
蔡秀文正给我舀汤,手顿了一下。
汤勺碰着碗沿,轻轻一响。
“啊……年纪大了,补补钙。”她笑了笑,把汤碗放到我面前。
“心悦也该喝点孕妇奶粉。”我说。
“买啦,”梁心悦从厨房探出头,“妈早给我买了,放在柜子里。”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罐奶粉,我从没在柜子里看见过。
几天后的晚上,我加班回来晚。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岳母房门虚掩,里面传出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俊杰,你省着点……妈知道……”
声音断断续续,很快停了。
大概是听到我关门的声音。
我洗完澡出来,岳母房门已经关严。
寂静无声。
02
发工资那天,梁心悦把工资条递给我看。
税后八千一百多。
“挺好啊。”我接过,想搂她。
她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工资卡,塞进自己包里。
“明天我跟妈去趟银行,把钱取出来。”
“取出来?”我愣了一下,“放卡里不一样吗?现在手机支付这么方便。”
“妈说……还是现金拿着踏实。”她没看我,整理着包带,“她记账也方便。”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八千多现金,放家里不安全吧?”
“就放妈那儿,锁她那个小抽屉里。”梁心悦语气有点不耐烦,“妈还能弄丢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再坚持。
只是隐隐觉得,家里有些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了轨迹。
变化很快显现出来。
周末我想带心悦出去吃顿好的,庆祝我们结婚三周年。
“出去吃多贵啊,”她刷着手机,头也没抬,“妈说了,她买条好鱼,在家做,比外面干净又实惠。”
最后,鱼是买了。
但只有巴掌大的一条。
岳母蒸了,摆在我和心悦面前,自己只夹边上的配菜。
“你们吃,你们吃,我血压高,不能多吃鱼。”
我看着她稀疏白发下的额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家里水果的种类也固定下来。
苹果,香蕉,偶尔有橘子。
以前心悦爱吃的草莓、车厘子,再没出现过。
我问过一次。
心悦说:“反季节水果,又贵又有激素,妈说少吃。”
备孕需要补充维生素,我提议买点复合维生素片。
岳母听了,立刻说:“是药三分毒,食补最好。”
第二天,厨房多了几根胡萝卜。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那件事。
心悦公司附近新开了家孕期瑜伽体验中心。
同事拉着她去试了一节课,她回来眼睛发亮,跟我说有多好。
老师专业,环境舒适,对孕期和产后恢复都有帮助。
“就是有点贵,一个季度课程,要四千多。”
她翻看着宣传册,手指在上面流连。
“想报就报。”我说,“身体重要。”
她犹豫了一下:“我跟妈商量商量。”
商量结果是,没报。
岳母的原话是:“那些都是花架子,我当年生你们,前一天还下地呢。多走动走动就行。”
心悦眼神黯了黯,没再提。
晚上,我搂着她,轻声说:“要不就用我奖金报?别让妈知道。”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算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妈也是为我们好。”
为我好吗?
我没说出口。
那天夜里,我听到岳母房间又传来极其细微的说话声。
比上次更模糊,更急促。
像在哀求,又像在承诺什么。
03
遇见蔡俊杰,是在一个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客户临时改了见面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商场的咖啡厅。
谈完事,客户先走。
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中庭。
那里正在做某个奢侈品牌的香水推广。
香氛浓郁,灯光炫目。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在那里,说说笑笑。
其中一个人的侧影,让我脚步顿住。
蔡俊杰。
我那小舅子。
他穿着一件我认不出牌子但看上去很贵的潮牌外套。
头发抓得很有型。
手里拿着一杯色彩斑斓的饮料,正俯身跟一个穿短裙的女孩说话。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冷冽的光。
那不是我认识的他。
我印象里的蔡俊杰,总是有点蔫。
每次见面,话不多,眼神躲闪。
衣服也是普通的运动款,甚至有些旧。
岳母提起他,总是叹气:“唉,工作不稳定……孩子心气高,一般的看不上。”
眼前这个神采飞扬、浑身名牌的年轻人,是谁?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
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那点不自然被他飞快抹去。
他走过来,叫了声:“姐夫。”
声音不大,带着点惯有的含糊。
“俊杰?”我上下打量他,“在这儿……玩?”
“啊,陪朋友过来看看。”他眼神飘向一边,“姐……姐姐好吗?”
“挺好。”我看着他那身行头,“最近在哪发财?穿得这么精神。”
他扯了扯外套下摆,笑得有些尴尬:“没有……朋友送的,A货,穿着玩儿。”
A货?
我不太信。
那质地和剪裁,不像粗糙的仿品。
还有那块表。
我没追问,只说:“有空来家里吃饭,妈挺想你。”
“哎,好,好。”他连连点头,明显松了口气,“姐夫,我朋友叫我了,先走啊。”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那群人中间。
很快,他们的笑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原地,咖啡厅冷气很足,我却觉得有点闷。
回家的地铁上,那张购物小票上的奶粉,岳母深夜的低语,消失的八千块现金,还有蔡俊杰手腕上反光的手表……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来回碰撞。
晚饭时,岳母做了红烧肉。
肉切得不大,埋在酱油色的汤汁里。
我夹了一块,状似无意地开口:“妈,今天我在商场看见俊杰了。”
“啪嗒。”
岳母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她连忙捡起来,在抹布上擦了擦。
“是……是吗?那孩子,没事就爱瞎逛。”
“看着挺忙,跟一群朋友在一起。”我扒了口饭,“穿得也挺时髦。”
梁心悦看了我一眼,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岳母低头夹菜,声音有点干:“年轻人嘛……都爱打扮。”
“他现在做什么工作?好像挺来钱。”我没停。
空气静了一瞬。
“就……帮人看看店,打打零工。”岳母语速快了些,“没个正形,挣不了几个钱。”
“我看他那块表不错。”我放下碗,“不像便宜货。”
岳母不说话了。
她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几粒米沾在嘴角,也没察觉。
梁心悦接过话头,语气有些硬:“你管他戴什么表?妈,汤是不是好了?我去盛。”
她起身去了厨房。
岳母也跟着站起来,说去帮忙。
餐桌边只剩我一个。
红烧肉有点凉了,凝着一层白色的油。
那晚,岳母房间没有传出任何低语。
只有一片沉重的寂静。
04
发现岳母捡废品,是个意外。
那天我车子限行,坐地铁下班。
出站时,天色已经暗了。
拐进小区前那条路,路灯还没完全亮起。
远远地,我看见垃圾桶旁有个佝偻的身影。
正费力地从桶里拖出一个大纸箱,踩扁,叠在旁边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
动作有些熟悉。
走近几步,我心里一咯噔。
是岳母。
蔡秀文。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挽起。
脚上还是那双薄底塑料拖鞋。
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
她没看见我,专注地整理着那几个纸箱,用塑料绳捆扎。
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可能是被纸板边缘划的。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晚风带着垃圾桶特有的酸馊味,一阵阵飘过来。
她捆好纸箱,又探头往垃圾桶里看了看。
确认没有别的,才费力地拎起那个蛇皮袋,把捆好的纸箱夹在腋下。
转身,准备往回走。
然后,她看见了我。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刺眼的灯光照到,慌乱,窘迫,还有一丝无地自容。
蛇皮袋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里面易拉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晋……晋鹏下班了?”她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笑。
目光扫过那个鼓囊的蛇皮袋,扫过她手背的红痕,扫过她沾了灰尘的裤脚。
“妈,”我的声音有点哑,“您这是……干什么?”
“没……没什么,”她慌忙弯腰去捡蛇皮袋,手指有点抖,“这些纸箱,瓶子,扔了怪可惜的……能卖点零钱。”
“零钱?”我重复了一遍。
家里是缺这点“零钱”吗?
我那八千块工资还着贷款。
心悦的八千块现金,锁在她的抽屉里。
然后,我的岳母,在路灯初亮的傍晚,在散发着异味的路边,翻捡垃圾。
就为那点“零钱”?
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憋闷,直冲我头顶。
“心悦知道吗?”我问。
她低着头,没吭声,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蛇皮袋的拎手。
“缺钱可以跟我说。”我向前走了一步,“何必做这个?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这话有点重。
她肩膀缩了一下。
“不……不缺钱。”她声音更低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
家里一日三餐,打扫清洗,哪样不是她?
这叫闲着?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那股火气烧得我心口疼。
“妈,”我尽量让语气平缓些,“是不是……俊杰那边,需要钱?”
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有惊慌,也有被说中的难堪。
“没有!俊杰他……他自己能行。”她急急地说,“你别瞎想,跟俊杰没关系。”
没关系?
那这身行头,这捡废品的举动,那深夜的低语,算什么?
我没再问下去。
转身,大步朝家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
我知道她还站在原地,拎着那个沉重的蛇皮袋。
但我没回头。
晚饭气氛降至冰点。
岳母只喝了一小碗粥,就说饱了。
早早回了房间。
梁心悦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喧闹的广告。
“你今天跟妈说什么了?”她站在我面前。
“我看见她在路边捡垃圾。”我关掉电视。
客厅顿时安静得令人不适。
梁心悦咬了咬嘴唇:“妈就是节省惯了……”
“节省?”我打断她,“节省到需要去翻垃圾桶?还是说,我们给的家用,根本不够?”
“沈晋鹏!”她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就是想知道,心悦,你每个月那八千块,到底去哪了?是不是都贴补给你那个好弟弟,让他能天天穿名牌下馆子了?”
这话像刀子,划破了我们之间最后一层温情的纱布。
梁心悦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什么!妈拿着钱,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以后!”
“为了我们?”我冷笑,“为了我们,所以连你报个瑜伽课都要拦着?为了我们,所以你妈得去捡废品卖钱?梁心悦,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没有!”她眼圈红了,“妈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是蔡俊杰又看上了哪块表,还是想换辆新车?”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大起来,“你们母女俩,是不是就打算这么合起伙来,把我们这个家掏空,去养那个无底洞?”
“你混蛋!”梁心悦抬手想打我,手在半空抖得厉害,最终没落下来。
泪水滚出她的眼眶。
“沈晋鹏,那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一点?”
“体谅?”我指着岳母紧闭的房门,“我体谅得还不够吗?你让她管钱,我说话了吗?家里开销紧了,我抱怨过吗?可现在呢?你弟弟在外面花天酒地,你妈在这里捡破烂!梁心悦,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最后这句话吼出来,我和她都愣住了。
过不下去了吗?
这个问题,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我们中间。
岳母的房门,始终紧闭。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仿佛没有人。
梁心悦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没再说话,转身也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窗外无边的夜色。
05
冷战持续了三天。
家里静得像坟墓。
岳母更沉默了,走路轻得像猫。
做好饭,她端上桌,自己就端一碗饭,夹点菜,躲到厨房小凳上吃。
梁心悦不看我。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四天,蔡俊杰来了。
提着一袋橘子,很普通的那种。
他进门时有点局促,喊了声“妈”,又喊了声“姐”,最后看向我,叫了声“姐夫”。
岳母见到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梁心悦语气淡淡的。
“路过……看看妈,看看你们。”蔡俊杰把橘子放在桌上。
午饭添了双筷子。
岳母把不多的几块肉,都夹到了儿子碗里。
蔡俊杰埋头吃着,不怎么说话。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蔡俊杰凑到岳母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岳母点点头,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不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蔡俊杰手里。
是几张红色的钞票。
动作很快,但一直留意着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蔡俊杰攥紧钱,塞进裤兜。
“妈,姐,姐夫,那我先走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向我。
“俊杰,”我看着他,“最近在哪高就?”
他眼神躲闪:“就……老样子。”
“老样子是哪种样子?”我靠在椅背上,“我看你手表不错,新买的?”
蔡俊杰下意识捂了一下手腕。
那块表还在。
“朋……朋友借我戴戴。”他底气不足。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我笑了笑,“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晋鹏。”梁心悦低声叫我,带着警告。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蔡俊杰。
“你姐姐每个月工资,妈都收着现金。”我慢慢说,“家里开销不小,妈也挺节省。你当儿子的,有空多回来看看妈,别总让她操心。”
蔡俊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岳母紧张地看着儿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姐夫。”蔡俊杰胡乱点头,“那我真走了,还有事。”
他几乎是逃出了门。
岳母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儿子匆匆下楼的背影。
肩膀塌了下去。
下午,我请了假。
心烦意乱,待不下去。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旅行袋。
梁心悦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的动作,愣住了。
“你干什么?”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我没看她,拉上旅行袋的拉链。
“沈晋鹏!”她冲过来,抓住袋子,“就因为这点事?你要分居?”
“这是‘这点事’吗?”我甩开她的手,“梁心悦,问题不解决,我在这儿待着难受。”
“怎么解决?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是我亲弟弟!”她声音哽咽。
“所以就只能委屈我,委屈我们这个家,对吗?”我拎起袋子,“等你和你妈想清楚,这个家到底谁才是外人,我们再谈。”
我走向门口。
岳母从她房间出来,站在过道里,手足无措。
“晋鹏……你别走,是妈不好……”
我看着这个苍老了许多的妇人。
心里的怒火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
“妈,”我说,“我没怪您。我只是需要静一静。”
拉开大门。
外面是午后白花花的阳光。
“沈晋鹏!”梁心悦在身后喊,带着哭腔,“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电梯下行时,我靠着轿厢壁。
脑子里空空的。
拎着袋子走进父母家时,我妈沈玉芳吓了一跳。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心悦呢?”
“吵架了,回来住两天。”我把袋子扔在沙发上。
我爸在阳台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因为啥?她妈?”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把捡废品、看见蔡俊杰、给钱那些事,简单说了。
越说越气。
“您说,有这么办事的吗?拿我们家的钱,去填她儿子的坑!”
我妈静静听着,没立刻接话。
等我抱怨完,她才慢慢开口。
“秀文那个人,我接触不多,但看着不像贪心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嘟囔。
“话不能这么说。”我妈叹了口气,“晋鹏,看事不能只看一面。你只看见俊杰花钱,看见秀文捡废品,那背后有没有别的缘故,你想过吗?”
“还能有什么缘故?”我不以为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妈看着我,“你和心悦是夫妻,遇到事,得一起扛,不能动不动就跑回来。躲,解决不了问题。”
我没吱声。
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还没散去。
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
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想找本书看看。
打开旧书柜,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手指划过一排排旧书,抽出一本高中时的硬壳笔记本。
随手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旧照片,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其中一张,是借据。
借款人:蔡建国(岳父的名字)。
金额不小,五万块。
借款日期是很多年前。
出借人名字不认识。
下面有岳父的签名和红手印。
借据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不同的笔迹写的字:“已还部分,余三万七。”
字迹工整,有点眼熟。
像岳母的字。
我捏着这张借据,愣住了。
这么多年了,这债……还没清?
岳父去世都快十年了。
客厅传来父母低声聊天的声音。
窗外,夜色浓稠。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脆弱的纸,忽然觉得,我可能真的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而水面下的部分,庞大,幽暗,充满未知的寒意。
06
在父母家住了几天。
日子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妈不再提那件事,只是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爸偶尔会问一句:“还没给心悦打电话?”
我摇头。
打什么?
认错吗?我不觉得我错。
继续吵?我也累了。
那张借据,我没跟父母提。
总觉得,那是别人家讳莫如深的秘密。
但我心里存了疑。
趁着我妈出门买菜,我翻出了以前的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是我爸一个老朋友,姓赵,以前跟岳父在一个厂里待过。
寒暄几句,我拐弯抹角地问起岳父家以前的情况。
“老蔡啊……”赵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是个老实人,就是命不好。病了好几年,拖垮了。”
“听说……家里欠了债?”我试探着问。
“哎,可不是嘛。当年厂里效益不好,报销不了多少。为了治病,借了不少钱,都是亲戚朋友,还有……咳,还有当时厂里一个有点钱的同事。”
“后来呢?还清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蔡走后,他老婆,就是秀文,带着俩孩子,不容易。好像一直在还……哎,也是苦命。”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借据是真的。
岳母真的在还一笔陈年旧债。
用她微薄的退休金?用女儿给的家用?
还有蔡俊杰的挥霍,像一根刺,扎在这个沉重的背景上。
下午,鬼使神差地,我回了自己家的小区。
没上楼。
把车停在远处,坐在车里。
看着熟悉的楼道口。
我不知道我想看什么,等什么。
直到夜幕降临,路灯亮起。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还是那件深灰色外套,拎着一个更大的蛇皮袋。
背弯得更厉害了。
她慢慢地走,走走停停,似乎在喘气。
走到垃圾桶旁,她放下袋子,开始翻找。
动作比上次更熟练,但也更迟缓。
她只挑纸箱和塑料瓶,别的不要。
整理好,捆扎,放进袋子。
然后,她坐在旁边的花坛边缘,歇了一会儿。
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就着路灯的光看。
离得远,我看不清。
好像是……一个小本子。
她看得很仔细,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
然后,她把本子收好,重新拎起沉重的袋子,一步一步,挪进楼道。
那袋子看起来几乎要把她压垮。
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
最后,属于我家的那一层,窗户亮起了温暖的黄光。
我在黑暗的车里坐了很久。
引擎没有发动。
心里那团愤怒的乱麻,好像被什么东西泡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又黏又冷。
第二天是周六。
我去了小区附近的菜市场。
漫无目的地逛。
在一个卖调味品的摊子前,我停下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眯着眼看报纸。
我看着有点面熟。
好像是以前住同一栋楼的邻居,姓什么忘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推了推老花镜。
“哟,这不是……老蔡家的女婿吗?”
“阿姨,您还认得我。”我笑了笑。
“认得认得,你和心悦结婚,我还去吃了喜糖呢。”老太太很健谈,“好久没见你们了,秀文还好吧?”
“还好。”我顿了顿,“就是……挺操劳。”
“唉,她能不操劳吗?”老太太放下报纸,压低了声音,“老蔡走的时候,留下一屁股债。秀文那点退休金,够干啥?又要养俩孩子……特别是她那个儿子,唉……”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心里紧了紧:“阿姨,您知道……那债,还差多少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这我哪清楚具体数。不过啊,前些年,我常见着她省吃俭用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后来好像好点了……但也不容易。你们做小辈的,多体谅吧。”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前阵子好像还有人来找过她,就在小区门口,说话不太客气……我也没听清具体啥事。”
有人来找?
债主?
我道了谢,离开菜市场。
心里那点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体谅。
我妈这么说,邻居也这么说。
可我看到的,是蔡俊杰的挥霍,是岳母对儿子无底线的补贴。
如果钱都拿去还债了,蔡俊杰的钱哪来的?
如果岳母心里有这个家,为什么对女儿报个瑜伽课都那么吝啬?
矛盾像藤蔓,缠绕得我透不过气。
晚上,我给我爸下了碗面条。
他坐在桌边吃,忽然说:“今天下午,心悦来电话了。”
我手一抖:“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我爸吸溜着面条,“听声音,挺累的。”
我没接话。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我爸放下碗,“你是个男人,遇事光躲着不行。有些话,得问清楚。有些事,得眼见为实。”
“我怎么问?怎么眼见为实?”我有些烦躁,“她们母女俩一条心。”
“一条心?”我爸看了我一眼,“真一条心,心悦会给你妈打电话?她怎么不直接打给你?”
我愣住了。
是啊。
她宁可打给我妈,也不打给我。
她在等什么?
还是说,她也处在某种两难之中?
手机就在口袋里。
我摸出来,屏幕漆黑。
没有她的未接来电,没有信息。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07
手机在深夜骤然炸响。
铃声尖锐,划破沉睡。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亮得刺眼。
是梁心悦。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心脏猛地一跳。
接通,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破碎,颤抖,裹挟着巨大的惊恐。
“晋鹏!妈不见了!妈不见了!你快回来!”
我瞬间清醒,坐起身。
“什么叫不见了?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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