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直到现在我晚上偶尔还会惊醒,一摸枕头全是汗,脑子里全是布里斯托那栋破房子的影子,还有邻居Brian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当初脑子一热,抱着“捡漏”的心态花200万买了套英国的永久产权房,到最后才发现,我不是买了个家,是给自己挖了个巨坑,把自己困在里面整整三年,最后狼狈到一无所有地回国。

可能有人会说,200万在国内也就买个小户型,在英国能买栋房子,不是血赚吗?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回头看,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是三年前,我在国内卷得身心俱疲,偶然刷到英国房产中介的广告,布里斯托,英国第二大金融中心,200万人民币,能买一套维多利亚时期的联排底层公寓,带独立花园,还是永久产权。广告上的照片拍得贼好看,斑驳的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小花园收拾得整整齐齐,配文说“足不出户,解锁英剧同款岁月静好”。

中介是个叫Tom的金发小伙子,嘴甜得能把死人说活。我去看房的时候,他指着墙上一道老大的裂缝,笑着说这是“历史的沉淀,有个性”;厨房那套比我奶奶年纪还大的橱柜,他说这是“复古潮,现在年轻人都爱这个”;至于那个所谓的花园,其实就是一片长满野草、堆着垃圾的泥地,中间还有个烂掉一半的木长椅,他却说“潜力巨大,以后能在这里办烧烤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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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那些话全是鬼扯,但当时我被“永久产权”这四个字冲昏了头。要知道,200万在北京五环外,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买不到,也就4平米左右,够干啥?可在英国,能买一栋正儿八经的房子,还是永久产权,我当时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想都没想就签了合同,还跟朋友拍胸脯说,三个月就把它爆改成我的梦中情房。

一个人在国外折腾装修,白天盯工地晚上查资料,压力大到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有回跟国内哥们儿视频,他看我那脸色,说你这状态不对啊。我嘴上说没事,转头就在淘宝转悠,看到被誉为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下单的时候还自嘲,房子没装好,倒先研究上这个了。

我天真地以为,装修房子不就是砸个墙、铺个地板、搭个棚子的事儿吗?就跟我爸妈当年装修老房子一样,找个包工头,谈好价格,顶多几个月就能拎包入住。可我忘了,这里是英国,不是国内,这里的规则繁琐到能把人逼疯。

我找了个本地施工队,工头是个叫David的壮汉,络腮胡,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身孕。我把自己的装修想法跟他说,还拿了建筑师朋友画的图,他看都没仔细看,就用一种看弱智儿童的眼神看着我,问我“规划许可呢?”

我当时就懵了,啥是规划许可?装修还要许可?David叹了口气,跟我说,在英国,尤其是我这种建于1890年、被列为二级保护建筑的老房子,别说砸墙了,动一根砖头都得跟市政厅申请,得到批准才能动工。他还开玩笑说,这跟问女王陛下同不同意差不多。

我这才知道,自己踩了第一个大坑。David跟我科普,申请规划许可,第一步就得找有资质的本地建筑师,画一套比毕业论文还厚的图纸,还要写各种报告,光这一项就得多花1500到5000英镑。换算成人民币,就是一万多到四万多,这还只是“允许我开始花钱”的资格,后续的费用更是无底洞。

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硬着头皮花2000英镑请了个叫Peter的本地建筑师。这老头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磨磨蹭蹭一个月,才给我弄好整套申请材料。那材料厚得能砸死人,A3纸足足有5厘米厚,里面全是各种剖面图、立面图,复杂得堪比航天飞船的设计稿,还有一份20页的报告,用各种拗口的学术语言,论证我砸一堵墙、盖个阳光房,不仅不破坏建筑风貌,还能提升宜居性。

我当时看着那堆材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不是在装修,是在搞考古啊。

材料提交上去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官方说8周就能出结果,可我才知道,英国人的效率,慢得能急死人。前两个星期,我每天刷八遍邮箱和市政厅的网站,一点动静都没有;到了第四个星期,我实在坐不住了,给Peter打电话,他却很淡定地说,可能负责我这个案子的官员休假去了,很正常。

第六个星期,我彻底疯了,直接冲到了市政厅。那天布里斯托下着绵绵细雨,阴冷得刺骨,市政厅规划部门的一个胖女人,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慢吞吞地查我的申请号,告诉我,我的申请还在排队,前面还有237份。

237份!我当时差点就炸了,可看着她那副“你急也没用”的表情,我又没辙。在英国,拖延好像是一种常态,只要说一句“我们正在处理”,就能把事情无限期搁置,而我们这些申请人,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么等到第十周,我的申请终于显示“处理中”,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负责我案子的官员叫Sarah,我赶紧给她发邮件询问进展,三天后收到回信,她竟然让我补充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阳光房窗框的材质、颜色、玻璃反光率,甚至还要一份“生物多样性影响报告”,证明我盖个10平米的阳光房,不会影响当地刺猬和蝙蝠的迁徙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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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没听错,就是刺猬和蝙蝠!我当时看着邮件,气得手都在抖,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那片花园连草都长不好,哪来的刺猬和蝙蝠?可Peter说,这是标准流程,还得找专门的生态顾问来做报告,又要花600英镑。

600英镑,差不多5000块人民币,就为了证明我盖个棚子不会挡了蝙蝠的路。我当时感觉自己的钱包,就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吸管,慢慢吸空,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生态顾问来了,是个嬉皮打扮的年轻人,在我的花园里转了一圈,用仪器测了测,写了15页报告,结论是这片泥地没有任何值得保护的生态价值。我拿着这份价值600英镑的报告补交上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这一等,又是六周。我当时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房东催我续租,我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审批马上就能下来,施工一个月,总能在新家过圣诞节,就跟房东说再短租两个月。可我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批准信,而是一封反对意见通知书。

反对我的,是住在我楼上的邻居Brian,一个70多岁的退休会计。平时见面,他还会跟我打招呼、聊天气,看起来挺和蔼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背后给我捅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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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反对信写了足足三页纸,措辞严谨得像律师函,核心就三点:第一,我砸墙是“激进改造”,破坏了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完整性;第二,我盖的阳光房会挡他家的采光,还会产生“光污染”,影响他喝下午茶的心情;第三,施工的噪音和震动,会威胁到他收藏的“珍贵明代瓷器”。

我当时拿着信,气得笑出了声。那阳光房的高度还没他家窗台高,怎么可能挡光?至于他那所谓的明代瓷器,我见过,就是从跳蚤市场淘来的仿制品,根本不值钱。我冲上楼想找他对质,他太太却把我拦在门口,说这是他的权利,他们只是在遵守规则。

后来我才明白,在英国,邻里关系真的很玄妙,表面上彬彬有礼,背地里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结下梁子,而规划许可公示,就是他们最合法的“报复”武器。

Peter告诉我,因为有了反对意见,我的申请必须提交到市政厅的规划委员会,进行公开听证,我得和Brian当着十几位议员的面,辩论我到底能不能砸自己家的墙。而听证会的排期,还要等3到4个月。

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卖掉房子的冲动。要知道,我每个月要付800英镑房贷,还要付1200英镑房租,相当于每个月要花1万8千人民币,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的审批,我的积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接下来的四个月,我彻底陷入了崩溃。白天,我在金融公司上班,穿着体面的西装,对着电脑处理上千万的数字,看起来是个光鲜亮丽的白领;晚上,我回到租来的小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每天对着一堆法律文件和建筑图纸,研究那些晦涩难懂的规则,学会了容积率、建筑红线这些以前听都没听过的词。

我开始失眠,半夜惊醒,脑子里全是Brian的脸和他信里的那些话,走在路上,看到任何一栋施工的房子,都会生理性厌恶。我试图找Brian和解,提着水果和红酒上门,他不开门;给她写信解释,信被原封不动地塞回来,他就像一座冰山,油盐不进。

听证会前一周,Peter又告诉我,我还得再提供一份《结构工程师报告》,证明我砸墙不会影响整栋楼的安全,又要花800英镑。我当时已经麻木了,花就花吧,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听证会那天,我特意请了假,穿上了自己最贵的西装,感觉就像去打一场生死官司。会议室里,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议员坐在一边,我和Peter坐在一边,Brian坐在对面,表情严肃得像要参加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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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荒诞又可笑。Brian站起来,拿出一沓资料,痛心疾首地控诉我这个“海外投资者”破坏布里斯托的建筑遗产,还引用各种历史文献,说我要砸的那堵墙,是“维多利亚时期工人阶级生活方式的载体”,甚至展示了一张放大的照片,说我的阳光房会夺走他家窗外的一小块天空。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拿出工程师的报告,试图用数据证明那堵墙是非承重墙,砸了也没事,可那些议员根本没耐心听,他们更关心的,是Brian那种“捍卫社区历史”的悲情姿态。

最后投票,8票反对,3票弃权,1票支持,我的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我的方案会损害二级保护建筑的历史格局,阳光房的设计不尊重建筑特征。

走出市政厅的时候,雨又下大了,布里斯托的雨总是那么冷,那么黏,裹在身上,像一种无边无际的绝望。Peter拍着我的肩膀说,可以上诉,或者修改方案重新申请,可我当时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积蓄见底了,耐心也耗尽了。

那之后的半年,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那栋空房子里坐着,不开灯,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堵我求而不得的墙。房子里没有电,没有水,只有霉味和旧木头的味道,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嘲笑着我的愚蠢和无能。

我也想过擅自施工,可网上的案例让我不敢动,有人没申请许可就装修,被市政厅强制拆除,罚款几万英镑,甚至有人坐牢。在英国,规则就是天,哪怕再荒谬,也不能违反。

没办法,我只能妥协,修改方案,放弃砸墙,只申请盖阳光房,还把阳光房的设计改得特别保守,用传统材料,按照老式工艺来,又花了1000英镑设计费,重新提交申请。这一次,Brian没有反对,可能是觉得已经教训过我了。

又等了四个月,我终于拿到了规划许可,距离我买房,已经过去一年半了。我原以为终于可以开工了,可现实又给了我一记耳光。我找David重新报价,他说现在行情变了,脱欧后,东欧工人都回去了,人工和材料价格涨了30%,报价从1万8千英镑涨到了3万5千英镑,差不多30万人民币,远远超出了我的预算。

我找了好多施工队,不是价格太高,就是档期排到了明年,有个波兰工头报价稍微低一点,可我去看了他的工地,质量差得离谱,我不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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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之下,我想到了DIY,在YouTube上看了几百个装修视频,觉得自己能行,买了工具和建材,结果第一天砌墙,就砌得歪歪扭扭,高低不平,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累得腰酸背痛。我这才明白,专业的事,真的不是靠热情就能做好的,门槛都是用钱堆起来的。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公司的同事Mark给我介绍了他的叔叔George,一个快70岁的退休建筑工人。George老爷子来看了我的房子,听我讲完这一年多的遭遇,骂了一句“市政厅的官僚都是饭桶”,然后说,他帮我盖,不要工钱,只要我帮他付一张从伦敦到北京的往返机票和签证。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赶紧答应了。接下来的半年,我和George组成了“装修二人组”,每天下班后和周末,我都泡在工地上,给他打下手,搬砖、和水泥、递工具,学会了好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技能,手上长满了老茧,身上全是伤疤。

George老爷子是个典型的英国老工匠,固执又严谨,还爱开玩笑。我调的水泥太稀,他会说“你这是在和面,准备做蛋糕吗”;我钉钉子砸到手,他会慢悠悠地说“别担心,骨头比锤子硬”。但他的手艺是真的好,砌的墙,砖缝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木工活也严丝合缝。

那段时间,虽然累,但我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感,看着阳光房一点点成型,我甚至开始幻想,以后能在这里晒太阳、喝下午茶。邻居Brian偶尔会从二楼窗户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们从不打招呼,就像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

半年后,阳光房终于完工了,小小的,很精致,和老房子完美融合,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可这还没完,完工后还要申请竣工验收,验收员来了,戴着白手套,里里外外检查了两个小时,开了十几条整改清单,比如插座离水槽太近、窗户锁扣不符合防盗标准、屋顶要再加一层防水层。

George气得直骂娘,说他盖了一辈子房子,从没见过这么啰嗦的规定,但我们还是花了一个星期,一条条整改,终于拿到了竣工证书。那一刻,距离我买下这栋房子,已经过去两年八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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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幸福生活终于要开始了,我可以装修内部,买家具,拥有自己的家了。可命运就是这么会开玩笑,拿到竣工证书的第二周,公司业务重组,我们整个部门都被裁掉了。

我拿了一笔不多的遣散费,成了待业青年。根据英国的法律,我必须在60天内找到新的、能给我提供工签担保的工作,否则就得离开这个国家。那时候的英国,经济萧条,就业市场一片惨淡,能提供工签担保的工作少之又少。

我每天奔波在面试和拒信之间,回到那栋破房子里,看着崭新的阳光房和依旧破败的室内,心里满是讽刺。我赢了和官僚系统的战争,却输给了残酷的现实。

60天很快就到了,我没有找到工作,收到了内政部的通知,签证失效,必须在14天内离境。我不得不低价出售房子,比买入价低了5万英镑,扣掉税费、律师费,刚好还清房贷。

三年时间,我赔光了所有积蓄,浪费了青春,最后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我在英国所有的家当,狼狈地回国。离开那天,是个晴天,我最后去看了一眼那栋房子,新房主已经开始装修了,一个波兰工人拿着大锤,不到十分钟,就把我求而不得的那堵墙砸倒了,尘土飞扬中,我仿佛看到自己这三年的荒诞时光,也跟着碎了。

邻居Brian刚好出门倒垃圾,看到我,愣了一下,我们隔着马路对视了五秒钟,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不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和解,是炫耀,还是歉意,我已经不在乎了。

现在,我回到了国内,住在朋友家的客房里,重新找工作,试图把生活拉回正轨。有时候,我会习惯性地打开邮箱,想看看市政厅有没有新邮件,那场漫长的装修审批,就像一个幽灵,一直缠绕着我。

我常常在想,我这三年到底图什么?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海外买房梦,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却一无所有。我也终于明白,很多时候,我们拼尽全力遵守所有规则,换来的可能只是一个更精致的牢笼。而人生最荒诞的地方,就是你花了无数代价,终于拿到了打开牢笼的钥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驱逐出了整个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