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崽子,你干什么!想抢人啊!”
林浩猛地转头,那双平时温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野兽般的凶狠。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死死地捏在手里,指着王强。
“你别过来!谁敢动我姐,我今天就跟他拼命!”
01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连风里都透着一股让人烦躁的闷热。
我们家那台摇摇欲坠的落地扇,发出“咯吱咯吱”的破响,却吹不散屋子里的旱烟味。
我叫林夏,那年十九岁。
两个月前,我刚拿到了镇上高中的毕业证。
我的成绩在全校排前三,班主任说只要我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省里的重点大学。
但是,我连那张薄薄的毕业证都不敢拿给父母看。
因为就在同一天,我弟弟林浩的中考成绩也出来了。
他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里,这意味着所有的资源都要向他倾斜。
那天晚上的饭桌,安静得有些可怕。
桌上只有一盘炒白菜和一碗几乎看不见蛋花的蛋汤。
父亲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母亲则是不停地给林浩夹着菜,嘴里碎碎念着让他多吃点长身体。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粗糙的玉米面糊糊,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夏夏,你今年也十九了。”
父亲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也没用,迟早是要嫁人的。”
父亲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和你妈托王媒婆,给你在邻镇找了户好人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我不想嫁人,我想去南方打工赚学费复读。”
我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身下的破木板凳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直跳。
“打什么工,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跑到外面去丢人现眼吗?”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
“人家王强家里是开养猪场的,家里条件好得很。”
“他愿意出五万块钱彩礼,有了这笔钱,你弟弟高中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都有着落了!”
父亲的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声音都在发抖。
“五万块钱?你们就把我卖给了一个比我大八岁的男人?”
我听说过那个王强,他是邻镇出了名的混子,脾气暴躁,前几年还因为打架进去蹲过。
母亲见状,立刻放下碗筷,开始抹起了眼泪。
“夏夏啊,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卖不卖的。”
“咱家穷得叮当响,你弟弟现在考上了重点高中,那是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走过来拉我的手。
“你做姐姐的,难道忍心看着你弟弟因为交不起学费,烂在这个穷沟沟里吗?”
我一把甩开母亲的手,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也是你们亲生的,凭什么为了他,我就要毁了我自己的一辈子!”
“啪!”
父亲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我的脸上。
我的耳朵里一阵蜂鸣,半边脸瞬间肿胀麻木。
“老子生你养你,你的命就是老子的!”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彩礼钱我已经拿去银行存了死期!”
我捂着脸,绝望地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弟弟。
林浩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饭碗,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被明码标价的牲口,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疯了一样在家里翻找。
我想找出我的身份证,只要有身份证,我就可以偷偷买票去南方。
只要离开了这个村子,我就能自由了。
可是,家里那个用来装重要证件的破铁盒子,被父亲锁进了一个带密码的樟木箱里。
我每天趁他们下地干活的时候去试密码,试了无数次,却始终打不开。
绝望像藤蔓一样,死死地勒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
到了第四天,王强家的人来送“定亲礼”了。
王强长得又黑又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他一进门,那双浑浊的眼睛就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买回家的种猪。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父母却像是迎进了什么财神爷,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父亲甚至拿出了平时根本舍不得抽的好烟,弓着腰给王强点上。
母亲端着糖水,一口一个“强子”叫得比亲儿子还亲。
“这闺女长得是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咧着满口黄牙笑了起来。
“你们放心,到了我们家,只要她肯安分守己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保准饿不着她。”
我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转身冲进院子干呕起来。
没有人出来看我一眼,屋里只传来父亲讨好的笑声和王强吹嘘自家养猪场有多赚钱的声音。
我靠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的未来,是在宽敞明亮的大学教室里读书,是靠自己的双手在城市里扎根。
可现在,我的未来只剩下一眼望到头的黑暗。
深夜,我坐在煤油灯下,拿出了珍藏了很久的信纸。
我想给镇上唯一考上大学的同学写封信,求她借我一点钱,哪怕只够买一张站票。
可是笔尖落在纸上,却重得像是有千斤。
我写了三个字,又停了下来。
借了钱又能怎样呢?
没有身份证,我连村口的班车都坐不上去。
就算跑出去了,如果被抓回来,父亲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劣质的蓝色墨水。
我一点一点地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撕成碎片,扔进了灶台里的死灰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弟弟林浩变得极其反常。
02
以前,他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姐长姐短”地叫着。
他会在我干完农活后,偷偷给我塞一颗舍不得吃的糖。
可是自从那场饭桌上的争吵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每次回来,他身上都沾满了黄泥巴,甚至还带着一股奇怪的机油味和汗臭味。
吃饭的时候,他也不再跟我说话,总是匆匆扒了几口饭就钻进自己的那间小破屋里。
父母问他去哪了,他只说是去镇上找同学借高中的课本去了。
父亲听了还很欣慰,直夸他懂事,知道提前用功。
可我看着他衣服上洗不掉的泥印子,心里的怨恨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因为他被毁了一生,他却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换来的安稳。
有时候,我故意在院子里大声洗衣服,把搓衣板摔得震天响。
我希望他能出来看我一眼,哪怕只是和我说一句对不起。
可是,他那扇破旧的木门始终紧紧闭着,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距离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村里人都知道林家的大女儿要嫁给邻镇的包工头了,换了五万块的天价彩礼。
每次我出门倒垃圾,都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指指点点。
有人羡慕我父母生了个好女儿,也有人私底下骂他们是卖女儿填窟窿。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母亲端着一盆温水进了我的房间。
她破天荒地拿出了她那把红木梳子,要给我梳头。
“夏夏啊,女人这一辈子,就是个菜籽命,落到哪就得在哪生根发芽。”
母亲的手很粗糙,刮在我的头皮上生疼。
“强子虽然脾气爆了点,但人家家里有钱啊,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任由她絮絮叨叨地念叨。
“以后在婆家要勤快点,早点给人家生个大胖小子,你的地位就稳了。”
“等弟弟大学毕业了,有个出息的娘家人给你撑腰,他们也不敢欺负你。”
我听着这些让人作呕的废话,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觉得好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娘家撑腰”,我就要先被推进火坑里去。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看着剥落的墙皮,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汽车喇叭声。
王强的迎亲队伍来了,说是队伍,其实也就是两辆破面包车。
母亲硬是给我套上了一件俗气的红色确良衬衫,又在我的脸上抹了两坨劣质的腮红。
我提着那个唯一的陪嫁——一个掉了漆的红皮箱,走出了房门。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新娘出门是要由弟弟背着上车的。
可是,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亲戚邻居,却唯独不见林浩的身影。
“这死小子,关键时刻跑哪去了!”
父亲急得满头大汗,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去镇上找同学也不能这个时候去啊,真是不懂事!”
母亲也急得直跺脚,到处找人去村口看。
王强在车里按着喇叭,有些不耐烦地探出头来。
“磨蹭什么呢,错过吉时了,赶紧上车!”
我看着急得团团转的父母,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冷笑。
这就是我要拼了命去供养的弟弟,连送我出门都不愿意。
他是在害怕吗?还是觉得卖姐姐换前途这件事情让他觉得丢脸?
我没有等父母再说什么,自己提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我踩着那个破木板凳,自己爬上了那辆散发着刺鼻汽油味的面包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彻底对这个家、对那个冷血的弟弟死了心。
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漫天的黄尘。
车厢里很闷,收音机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
王强坐在我旁边,身上那浓烈的劣质香烟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直冲我的鼻腔。
车子刚开出村口没多久,他那双胖乎乎的手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先是借着车子颠簸,有意无意地把腿往我这边靠。
见我没有反抗,他的胆子更大了,直接把手搭在了我的大腿上。
“媳妇儿,过了今天你就是我的人了,别这么冷冰冰的嘛。”
他凑近我,满嘴的黄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到车门边,死死地抱着那个红皮箱。
“你别碰我!”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露出几分凶相。
“装什么清高?你老子拿了我五万块钱,你现在就是老子买来的!”
他一边骂着,一边伸手想要硬拽我的胳膊。
我紧紧地贴着车窗,指甲死死抠着皮箱的边缘,心里的恐惧和绝望达到了极点。
难道我的人生,真的就要在这辆破车上,在这个恶心的男人手里彻底毁掉吗?
就在这个时候,车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嘶力竭的吼声。
“停车!给我停车!”
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我看到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像疯了一样从后方冲过来。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那辆自行车在路上疯狂地扭动着。
骑车的人死死地蹬着脚踏板,整个身子都快要扑到车把上了。
“轰”的一声闷响,自行车因为速度太快,直接撞在了面包车的后保险杠上。
骑车的人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路边的烂泥地里,扬起一片尘土。
王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毛了,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哪来的瞎了眼的狗东西,敢撞老子的车!”
我透过车窗,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
那是林浩。
他没有穿平时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而是穿着一件大人的破旧迷彩服。
他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和着脸上的泥水,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
他的膝盖把裤子磕破了一个大洞,鲜红的血正顺着小腿往下流。
可是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瘸一拐地推开正要破口大骂的王强,冲到了我的车门边。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以为他是被父母逼着来补上那个送亲仪式的。
或者,是父母发现我在家里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追上来送的。
我木然地推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浩没有说话,他红着眼眶,死死地拽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像烙铁一样烫,粗糙得不像是十六岁少年的手,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口子和老茧。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从车上拽了下来。
王强见状,立刻冲过来就要抓林浩的领子。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想抢人啊!”
林浩猛地转头,那双平时温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野兽般的凶狠。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死死地捏在手里,指着王强。
“你别过来!谁敢动我姐,我今天就跟他拼命!”
王强被这小子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一时间竟没敢上前。
林浩趁机转过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哆嗦着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03
那是一个用脏兮兮的塑料布层层包裹着的红布包。
他把那个布包硬塞进我的手里,死死地按住我的手指,生怕我松开。
他看着我,眼泪瞬间冲刷出脸上两道清晰的泥痕。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说出了一句让我瞬间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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