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我的老家在农村,遍地生长着南瓜。夏末初秋,各家各户的南瓜棚挂满沉甸甸、金黄色的南瓜;到了冬天,每家的橱柜、藏物间里,堆得全是带着泥土温香的南瓜。从小到大,在村里生活的岁月里,伴随我的是飘着不散的南瓜味,那味道裹着阳光、雨水,还有母亲的爱。
南瓜棚下,是我儿时的游乐场。棚子搭在院角的空地上,竹竿扎的架子缠着翠绿的瓜藤,层层叠叠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我总爱和小伙伴往棚下钻,蹲在地上,数着刚结的小南瓜,看它们从青绿色的小疙瘩,慢慢长成金灿灿、圆滚滚的大瓜;趴在棚架的横梁上,偷摘还没熟透的南瓜,回家告诉母亲,南瓜是掉在地上拣来的。我最喜欢的是与小伙伴在瓜棚下抠“地龙”、捉蟋蟀、网蜻蜓,直到母亲喊着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与小伙伴分手。炎热的夏天,南瓜棚是小伙伴们的避暑地:下雨天,南瓜棚又成了大家的遮雨伞,雨珠打在南瓜叶上,沙沙作响,我们就挤在棚下,听雨声,看雨水顺着瓜藤流进泥土。南瓜棚成了我和小伙伴的玩耍地,藏着幼时数不清的快乐。
南瓜,是母亲为我凑学费的指望。我上学的学费,大多是母亲靠攒鸡蛋换的,鸡蛋攒得慢,遇上要交学费的日子,总差那么一截。这时,母亲的目光就会落在家里堆着的南瓜上,她会挑最熟、最沉的金黄色南瓜,用草绳系好,放进竹篮里,走十几里的山路去集上卖。山路崎岖,母亲的脚步却稳,放在篮子里的南瓜,就像她沉甸甸的心思。我曾跟着母亲赶过一次集,她蹲在集市的角落,守着几个南瓜,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问价,她就细细算着成本,生怕少卖一分钱。那些卖南瓜的钱,连同卖鸡蛋的钱,一点点凑起来,成了我的学费,让我能坐在教室里读书,走出乡村。那时我不懂,只知道有南瓜卖,学费就有着落,却不知母亲为了这篮子南瓜,起了多早,走了多远。
南瓜,更是我们全家的口粮。我是在大集体年代长大的,生产队分的大米,总是不够吃。一年到头,时常要靠南瓜填肚子。母亲的手很巧,能把普通的南瓜做出许多的花样。清晨,她会把南瓜绞成酱,和上藕粉,煎成金黄的南瓜饼,外酥里软,咬一口,满是甜香;中午,切几块南瓜和土豆同炖,既有南瓜的甜又有土豆的粉,可当饭也可当菜;傍晚,再把南瓜擦成丝,与地瓜粉相拌,摊成南瓜烙,香得能把邻居都引过来。可我最爱的还是母亲熬的南瓜粥。她会选熟透的老南瓜,去皮去瓤,切成小块,和淘洗干净的少量大米一起下锅,再抓一把糯米混在里面。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粥在锅里慢慢熬着,南瓜的甜香混着糯米的醇,飘满了整个厨房。稠稠的南瓜粥,喝上一口,好似尝到了人间最好的美味佳肴。
有一年"双抢",我和父亲从清晨忙到傍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肚子饿得"咕咕"叫,母亲端来一碗熬好的南瓜粥,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觉得不够,连续喝了三碗才舒坦地放下碗。那时觉得,这南瓜粥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我寄宿县城读高中,每次从学校回来,刚进门就先喊着要喝母亲的南瓜粥。母亲一看我回来,二话没说,转身就去厨房忙活。弟弟总跟在我身后,也馋那碗粥,可母亲总会轻轻把他推开,说:"你哥正长身体,让你哥吃饱,再轮到你。"
我参军后,部队食堂里也常熬南瓜粥,但怎么也找不出母亲做的那种味道。或许是没有柴火的慢熬,没有糯米的醇厚,更没有母亲往粥里掺的那点温柔。我常常对着碗里的粥发呆,后悔当初在家时没跟着母亲学熬粥,但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等探亲回家,让母亲多熬几次粥,好让我把这门厨艺学会。
可是事与愿违,那年我从部队探亲回家,刚进门就看到母亲躺在炕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她看到我,眼里瞬间有了光,挣扎着坐起来,拉着我的手,轻声说道:"儿啊,你回来了,妈做不了南瓜粥给你喝了,叫隔壁王婶给你熬一碗,好不好?"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赶紧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妈,不要了,别人做的没有您的味道,您安心养身体,等您好了,再熬给我喝。"母亲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没再说话。可谁能想到,我回部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后来听父亲说,母亲去世前一天,回光返照时特意叮嘱父亲,把家里留的南瓜都放好,说等我下次回来她要亲手熬粥给我喝。可是母亲哪里知道,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如今,南瓜的营养价值被越来越多人认可,超市里、市场上,南瓜制成的食品琳琅满目,南瓜饼、南瓜饹、南瓜干,还有各种南瓜甜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一次,全家人去吃农家菜,我特意点了南瓜粥,要求店家按母亲生前的做法熬。粥端上来了,看着和母亲做的很像,可喝了一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全家人尝了,都说不如其它南瓜菜有味。我说,母亲在世就好了,她做的绝对比这好喝。
回到家,我看着打包回来的南瓜粥,忽然想到,或许母亲做的南瓜粥,味道确实是一流的,但自己觉的好喝,更多的是因为粥里藏着母亲的爱,那是清晨灶膛里的烟火气,是怕我饿肚子的牵挂,是把最好的都留给我的偏爱。我之所以觉得母亲的南瓜粥最好喝,大抵是想从那碗粥里再次感受到母亲的万般柔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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