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写牡丹富贵,写洛阳花开倾城,写御苑天香绝色,仿佛它生来只合在繁华里盛放。可我园中的这丛牡丹,并无这般矜贵来历。它从不是网红镜头里千篇一律的艳色,只是携着手足间的一份牵挂,于大前年深秋将寒时,从即将拆迁的旧院辗转而来,在寻常烟火里一寸寸扎根,一岁岁生长,终在今年春风里,开出独属于自己的光景。

那时兄弟院落拆迁,天已转冷,草木敛藏生机。夫妻俩素心爱花,院中牡丹相伴多年,眼看旧居将平,花木无依,望着风中微微发蔫的花枝,满心不舍与焦灼:“这花不能就这么荒了,你们若肯收留,便给它寻条活路。”

时序将冬,不宜露地栽种,我们便寻来花盆,连土带根小心掘出,捧回暂养。我念及好花当与同赏,分赠两株与惜花的霞和芸,一株安于门前,一株植于小院,让这份暖意各有归处。余下几盆,先生细心照料,待来年风和日暖,才郑重移栽进小区花园。

初来之时,它枝细叶蔫,全无牡丹应有的神采,我每每路过,总悬着一颗心。其实自移花那日起,我便想记下这段因缘,只是岁月匆匆,一拖再拖,笔墨迟迟未就。

一晃数年,这丛牡丹历经冬寒、春冷、夏雨,几番磕碰,几番风雨,竟慢慢缓了过来,日渐精神。先生待它格外用心,浇水施肥,松土修枝,从不怠慢。我亦常立花前,看它抽枝展叶,默默扎根,在无人瞩目的角落,悄悄积蓄力量。

今年春和,它忽然蓬勃起来。枝干挺拔,绿叶葱茏,根部又分蘖出新枝,一派热闹生机。枝头上花苞密密匝匝,沉甸甸,娇俏动人。我日日守望,细细打量,它不疾不徐,一日舒展一分,一日轻启一点,把满怀春光,都藏在一寸寸、一瓣瓣的悄然舒展里。

看着这满枝生机,心底欢喜再也按捺不住,那些拖延许久的文字,终在春风里缓缓流淌而出。

昨日,第一朵花全然盛放,瓣叠春色,色泽温润,一瞬间照亮了小园。可欢喜未久,先生轻声告知,那朵开得最好的花已不见踪影。我心下一怅,随即释然:花开人间,本为共赏,有人惜而撷取,也算不负它一场深情绽放。

今早饭后,先生洗罢锅灶,倚窗临风,忽然笑着打趣:“你闻,开窗就闻到牡丹香了。”我逗他:“三楼这么高,哪能就闻到啦?”他却认真:“你过来闻闻,风一吹就上来了,淡是淡,真有。”我走近窗前,微风拂面,果然一缕清芬若有若无,清润入心。

唯有春日里的这丛花,知我将它当作知己,静静倾诉。

人间四月,暖风缱绻。不过一夜,满枝花苞次第全开。它没有园林气派,没有闹市喧嚣,更无刻意摆拍的精致,只在寻常小区一隅,开得坦荡、安然、热烈。它带着旧院的泥土,载着手足的托付,藏着我们朝夕的照看,在烟火人间里,活出了最本真的姿态。

观花良久,心下悄然明了:

花有花的风骨,人有人的归处。不逐流俗,不慕浮华,依时节而开,安守本心,自有意趣。

这丛从深秋风寒中移来的牡丹,终于在春风里活成了它自己。它不是笔下程式化的国色天香,只是一段牵挂、一份守候、一场迟来却格外动人的花开。

风过花枝,香入心脾,清淡,却绵长,岁岁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