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红本换绿本
那天早上的民政局大厅,冷气开得特别足。
我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看着手里的号码纸——A034。前面还有三对。一对年轻情侣挨着坐,女孩头靠在男孩肩上,手指缠在一起玩。另一对中年夫妻隔得老远,男人在刷手机,女人抱着手臂看向窗外。还有一对……大概也是来离婚的,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像两尊石像。
沈确就坐在我旁边。我的丈夫。哦不,马上就前夫了。
他穿着那身我熟悉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手腕上那块表是我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坐得很直,背不靠椅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叫号屏。从进来到现在,四十七分钟,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其实也正常。我们结婚这两年来,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大厅里这些人说的话多。
“A031号请到3号窗口。”
那对年轻情侣跳起来,手拉手跑过去。我听见女孩清脆的笑声:“快点快点,轮到我们啦!”
结婚窗口在左边,离婚窗口在右边。他们蹦跳着去了左边。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离婚协议。协议是沈确的律师拟的,我昨天才第一次看到全文。条件很慷慨——这套我们“住”了两年的婚房归我,另外还有一笔钱,数目足够我在这个城市不工作生活十年。律师说,沈先生交代了,一定要保障我以后的生活。
保障我以后的生活。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调冷风正对着我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吗?”
沈确突然开口。我愣了愣,转头看他。他还是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下颌绷得很紧。
“有点。”我说。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在后排的周叙立刻起身走过来。周叙是他的秘书,跟了他五年,今天也跟着来了。
“沈总。”
“去把那边风口调一下,或者找人换个座位。”沈确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周叙点头去了。我看着他走向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向我们的方向。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摇头,周叙又说了几句,最后工作人员起身,跟着他走到空调控制器前。
“其实不用……”我小声说。
“你容易感冒。”沈确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记得带件外套,这种公共场所冷气都开得大。”
以后。
以后就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我冷不冷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不重,但确实存在。像被很细的针尖扎了一下的感觉。
周叙回来了,对沈确点了点头。风口的方向变了,冷风不再直吹我们这一排。他安静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处理工作。这个场景我太熟悉了——这两年,只要我和沈确同时出现的场合,周叙几乎都在。家庭聚会、节日聚餐、甚至是我们俩为数不多的几次“约会”,周叙要么在不远处等着,要么就在处理沈确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有时候我觉得,周叙比我还像沈确的伴侣。至少他们每天在一起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而我呢?我和沈确结婚两年,见面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A032号请到2号窗口。”
那对中年夫妻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向右边的离婚窗口。女人走得太急,挎包带子挂在了椅子扶手上,她用力一扯,包里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口红、钥匙串、纸巾、还有一瓶没盖紧的护手霜,在光洁的地砖上滚出老远。
男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动。
女人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我站起来想过去帮忙,沈确比我快一步。他弯腰捡起滚到他脚边的那支护手霜,走过去递给女人。然后又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硬币一枚枚拾起。
他做这些事很自然,甚至没有看那男人一眼。女人接过东西,连声道谢,眼圈有点红。沈确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那男人终于走过来,低声说了句“笨手笨脚的”,然后继续走向窗口。女人跟在他身后,头垂得很低。
我看得心里发堵,转开了视线。
“A033号请到2号窗口。”
那对石像般的夫妻站起来。他们走路时保持着半米距离,像用尺子量过。经过我们面前时,我听见女人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女儿下周六钢琴比赛,你别迟到。”
男人“嗯”了一声。
他们就那样走向窗口,背影看上去像两个要去办理银行业务的陌生人。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叫号声、工作人员偶尔的询问声、还有远处结婚窗口传来的笑声。这种对比太强烈了——左边是开始,右边是结束。左边是“我愿意”,右边是“我同意”。
而我和沈确,要从右边出去。
“A034号请到2号窗口。”
沈确站起来,等我先走。这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他总是让我走在前面,上车时给我开车门,进门时让我先进。不是出于绅士风度,更像是一种……程序。一种他设定好就必须执行的操作流程。
我走到2号窗口,把文件袋递进去。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接过,开始检查材料。
“双方都自愿吗?”
“自愿。”沈确说。
“自愿。”我说。
“财产分割都协商好了?有争议吗?”
“没有。”沈确说。
“没有。”我说。
“子女问题?”
“没有子女。”沈确说。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沈确。也许她在想,这么年轻,结婚时间也不长,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但她什么也没问。每天在这里,她看过太多故事了。
“协议签个字。”她推出来两张纸。
沈确先签。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锋利、工整、一丝不苟。我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我握着笔,在签名处停顿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工作人员问。
“没有。”我说,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宋知意。
知意。这个名字是我奶奶取的。她说,女孩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活得明白,知人知意。可我活了二十七年,既不知人,也不知意。尤其不知眼前这个即将不再是我丈夫的男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结婚证。”工作人员说。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两个红本子。崭新的,像刚领的一样。事实上,它们也确实没被翻开过几次。领证那天,我们从这里出去,沈确接了个电话,公司有急事。他说:“我让周叙送你回去。”
然后他就走了。我自己拿着两个红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那天也是晴天,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工作人员接过红本,拿起剪刀。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我听见了。
再睁开眼时,红本子上多了两道齐整的切口。工作人员麻利地把它们放进旁边的柜子里,然后递出来两个绿本子。
“好了。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婚姻关系。”
绿本子是温的,刚从机器里打出来。我拿着它,有种不真实感。这就结束了?两年婚姻,七百多天,就这么十分钟,结束了?
沈确已经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身后,周叙跟在我身后。我们三个以这种固定的队形走出民政局大厅,就像来时的队形一样。
外面阳光真的很好,好得过分。我眯起眼睛,手里的绿本子被太阳照得反光。
沈确在台阶下停住脚步,转身看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宋知意。”他叫我的全名。结婚这两年,他很少叫我名字。需要称呼我时,他通常说“你”,或者说“我太太”——在必要的场合。
“嗯?”
“协议里的条件,三天内会落实。房子过户,钱会打到你的账户。”他说得很平静,像在交代工作,“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周叙。”
他看了一眼周叙。周叙对我点了点头,还是那副专业而疏离的表情。
“好。”我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谢谢你的慷慨?祝你幸福?都太假了。我们之间从来就不需要这些客套话。
沈确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上车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这里不好打车。”他说,“上车。”
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犹豫了一下,周叙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我坐进去。沈确从另一侧上车。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司机是老陈,给沈确开了八年车。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我和沈确各坐一边,中间空出的距离能再坐一个人。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两年前我们“结婚”的那天。
也是这辆车,也是这个座位。不同的是那天我穿着一条白裙子,他穿着西装。我们从民政局回我爸妈家吃饭,一路上也是这样沉默。我那时还想,也许他只是性格内敛,不善于表达。也许相处久了就好了。
真傻。
车子在我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我住这里,沈确偶尔过来——每月一次,像完成某种任务。来了,吃顿饭,有时过夜,但分房睡。第二天早上离开。如此循环,持续两年。
“我上去了。”我推开车门。
“宋知意。”他又叫住我。
我扶着车门,回头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保重。”
“你也是。”
我关上车门,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小区。走到拐弯处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阳光下,车身亮得刺眼。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楼栋的。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绿本子。我把它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结束了。都结束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从包里摸钥匙。对门刘阿姨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笑着打招呼:“知意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个点在家,没上班?”
“嗯,今天请假了。”我勉强笑笑。
“你老公呢?好久没见他了。”刘阿姨朝我身后张望。
“他……忙。”我说,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也是,大老板都忙。”刘阿姨理解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不过知意啊,不是阿姨多嘴,这夫妻俩老不在一起可不行。你还年轻,不懂,这男人啊……”
“刘阿姨,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我打断她,推门进屋,迅速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包里那个绿本子硬硬的,硌着背。我把它拿出来,翻开。里面贴着我和沈确的合照——其实也不算合照,是两张单人照拼在一起的。领证那天我们根本没一起拍照,这张是后来合成的。照片里的我笑得很标准,沈确没什么表情,但至少看着镜头。
合上本子,我把它扔在玄关柜子上。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房子很大,一百八十平,装修是沈确请设计师做的,风格是现代简约,以灰白黑为主色调。好看,但冷。我住了两年,还是觉得像酒店。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妈。”
“知意啊,在上班吗?”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跟你爸明天去你们那儿,给你带点家里腌的咸菜,你上次不是说好吃吗?对了,沈确喜欢吃什么,我一起带点。”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知意?听得见吗?”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和沈确……今天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长的沉默。
然后是我妈急促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离婚?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你们吵架了?是不是沈确他……”
“没有吵架。”我打断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就是……不合适。和平离婚。”
“不合适?结婚前怎么不说?都两年了现在说不合适?”我妈声音提高了八度,“宋知意,你现在马上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真没有。就是……我们俩没感情,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我揉了揉眉心,“妈,你别问了,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商量就决定?”我妈气得声音发抖,“你现在在哪儿?在家是不是?我让你爸接电话,我们现在就过去!”
“妈,别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静什么静!宋知意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给沈确打电话,说离婚不算数,你们去复婚!”
“妈……”
“你不打我打!我有他电话!”
“妈!”我提高音量,“我们已经办完了!离婚证都领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我听见我妈抽泣的声音。
“妈,对不起。”我鼻子一酸,“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再继续了。这两年我过得……很不开心。”
“你不早说……”我妈哭着说,“你不开心你不早说……结婚前我问你多少次,你说他人好,对你好……现在这样,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街坊邻居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们性格不合。”我闭上眼睛,“妈,我累了,真的。改天再跟你说,好吗?”
不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我的衣服只占了衣柜的三分之一,剩下的空间是空的——沈确的衣服前几天已经让周叙来取走了。他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就像他从来没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不,其实本来也没有痕迹。他留在这里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几本书。现在连这些都没了。
我换了身家居服,去厨房想倒杯水。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一些过期的酸奶。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从三天前沈确让律师送来离婚协议开始,我就没怎么吃东西。
倒了杯水,我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到胃里。
手机又在震动。我走过去看,是闺蜜赵小雨。我接起来。
“知意!你妈刚给我妈打电话,说你和沈确离婚了?真的假的?”赵小雨的声音又急又响。
“真的。”
“我的天……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沈确对你不好?他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说,“我们就是……没感情。你知道的,我们这婚结得本来就……”
“我知道是相亲结的,但两年了,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赵小雨叹气,“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把楼下的绿化带照得一片金黄。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几个孩子追着跑。
“小雨,我和沈确……”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结婚两年,没同过房。”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赵小雨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没同房?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我说,“他每月来一次,吃顿饭,住一晚,但睡客房。我们俩……就像合租的室友。不,比室友还生分。”
“怎么会……沈确他……他不喜欢你?那为什么要结婚?”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也许是有别的考虑。我不知道,也从没问过。他对我很好,物质上从没亏待我,但就是……没有感情。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我像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漂亮,安静,不吵不闹,但也只是装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赵小雨急了,“两年啊姐姐!你就这么耗了两年?”
“我以为……我以为时间长了会改变。”我苦笑,“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冷,不善于表达。我以为只要我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他总会……但我错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赵小雨在那头叹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工作我也辞了,反正沈确给的补偿够我生活一阵子。”我说,“对了,这事你先别往外说,尤其是我爸妈那边……”
“我懂我懂。”赵小雨说,“那你现在一个人?要我过来陪你吗?”
“不用,我想自己待会儿。”
“好吧……那你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挂了电话,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车已经不见了。沈确应该回公司了,他永远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见不完的客户。
这样也好。至少现在,我不用再每晚守着手机等他会不会回来吃饭,不用再在节假日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大房子,不用再在亲戚朋友面前表演恩爱夫妻的戏码。
解脱了。我应该感到解脱。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玄关柜子上那个绿色本子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从阳台照进来的阳光里,绿得刺眼。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想找个地方收起来。最后我拉开了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把它扔进去,然后用力关上抽屉。
眼不见为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您好,是宋知意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明诚律师事务所。沈确先生委托我们办理离婚后续事宜,关于房产过户和财产分割,有些文件需要您签字。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上门……”
“明天吧。”我打断他,“明天上午十点,地址你们有吧?”
“有的。那明天十点见。”
“好。”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站不稳。我走回卧室,倒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
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是结婚时沈确买的。他说,床要大一点,睡得舒服。可现在我觉得,床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我蜷缩起来,抱着枕头,闭上眼睛。
睡一觉吧。睡醒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章 扎进怀里的瞬间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摸到手机看时间,晚上七点二十。我竟然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很有节奏。是沈确的敲门方式——他总是敲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三下。
我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沈确?他怎么会来?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宋小姐,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周叙的声音。我愣了下,下床去开门。
果然是周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我,微微点头:“抱歉这么晚打扰。沈总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我没接。
“一些您可能需要的生活用品。”周叙把纸袋递过来,“沈总说,您可能还没来得及采购。”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袋子。往里看了眼,是些食物:牛奶、面包、水果、速冻水饺,还有几包我常吃的零食。最上面放着一盒胃药——我有慢性胃炎,沈确居然记得。
心里某个地方又抽了一下。
“谢谢。”我说,“麻烦你了。”
“应该的。”周叙说,但没走。他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
“还有事吗?”
“宋小姐……”周叙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沈总今天下午回公司后,状态不太好。他取消了所有会议,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下班。我跟着他五年,从没见他这样过。”
我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他怎么了?”
“不清楚。他不说,我们也不敢问。”周叙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也许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我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周叙又恢复了那副专业表情,“那我先走了。明天律师会按时过来。”
“好。”
关上门,我提着纸袋站在原地。沈确状态不好?为什么?离婚不是他提的吗?条件不是他定的吗?他不是应该如释重负吗?
我把东西放进厨房,那盒胃药我拿出来看了很久。药盒很新,应该是刚买的。沈确让周叙特意送这个来?
手机震动,是赵小雨发来的微信:“你还好吗?吃饭没?没吃出来,我请你。”
我回:“吃过了,想早点休息。”
“那好吧。有事叫我。”
我没吃,但也没胃口。烧了壶水,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光。其中一栋楼的最顶层,是沈确的公司。
以前我偶尔会站在这里,看着那层楼,猜他是不是还在工作。现在不用猜了,他和我没关系了。
杯子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我眨眨眼,把茶喝完,回屋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沈确的场景。在相亲的餐厅里,他迟到了十分钟,进来时说了声抱歉,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他穿一身深色西装,打领带,像是从某个重要会议直接赶来的。介绍人说,沈确三十岁,自己创业,公司做得不错,有房有车,人品端正,就是话少了点。
岂止是话少,一顿饭下来,他说了不到十句。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安静地听,偶尔点头。我以为他没看上我,结果饭后介绍人打来电话,说沈确对我很满意,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再见。
后来我们就“谈”了三个月恋爱。每周见一次,吃饭,看电影,或者散步。他总是很准时,很礼貌,会送我回家,但从不逾矩。连牵手都是在确定关系一个月后,而且还是我主动的。
我那时想,也许他就是这种性格,慢热,内敛。而且他条件确实好,长得也好,对我也尊重。爸妈催得急,说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我自己也二十八了,周围朋友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于是三个月后,沈确求婚了。在一个很高级的西餐厅,他拿出戒指,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没有单膝跪地,没有深情告白,就一句话,配上他平静无波的表情。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结婚了。婚礼办得很体面,他包了全市最好的酒店,请了最好的婚庆。我穿着昂贵的婚纱,走过长长的红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站在尽头的他。他牵起我的手,司仪问那些套话,他说“我愿意”,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那天晚上,我们的新婚之夜。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换好睡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他站起来,说:“我今天有点累。你先睡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然后他就去了书房。我在主卧等了一夜,他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他若无其事地和我一起吃早餐,然后说要去公司。走之前,他递给我一张卡:“需要什么就买,不用省。”
我拿着那张卡,看着他的车开走,站在门口很久。
后来我才明白,那张卡不是爱的表示,是补偿。是他觉得,既然给不了我感情,就在物质上补偿。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手机铃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
是律师打来的,说半小时后到。
我爬起来洗漱,换了身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脸色苍白。我用冷水拍了拍脸,但没什么用。
律师准时到了,是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姓王。他带着一叠文件,一条条解释给我听,哪里需要签字。我机械地签着,听他说沈确多么大方,给的补偿多么优厚。
“宋小姐,沈先生特意交代,如果您对任何条款不满意,都可以提出来修改。”王律师说。
“没有,都很好。”我说。
签完字,王律师把文件收好,站起来:“那过户手续我会尽快办妥,大概需要一周时间。钱款会在三天内到您的账户。”
“好。”
“另外……”王律师犹豫了一下,“沈先生还说,如果您以后遇到任何法律上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费用他来承担。”
我笑了:“不用了,替我谢谢他。还有,告诉他,以后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王律师点点头,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沈确这是什么意思?愧疚?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很快就甩开了这个念头。不管是什么,都和我无关了。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他过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手机响了,这次是沈确。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愣了几秒,接起来。
“喂?”
“律师去过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哑。
“嗯,刚走。”
“文件都签了?”
“签了。”
“好。”他说,然后沉默了。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我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隔着电话沉默,像过去两年里很多次一样。他在电话那头,我在电话这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说:“那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说了四句话。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我的婚姻,我的前夫。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永远说着最客气的话,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去厨房做了早餐——用昨天周叙送来的面包和牛奶。吃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新闻,随便翻看着。财经版有条新闻吸引了我:《铭科科技CEO沈确:人工智能领域的新锐力量》。配图是沈确的照片,他站在发布会讲台上,穿着西装,神情专注。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据悉,铭科科技正进行C轮融资,估值有望突破五十亿。”
沈确的公司。我从没去过,只在新闻里见过。他不让我去,说公司忙,去了也没时间陪我。我一度以为他是怕我打扰他工作,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我的存在。
毕竟,一个从不去丈夫公司的妻子,本身就很可疑。
我关掉新闻,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着处理各种事情。房子过户手续办完了,我现在是这间房子的唯一主人。沈确的钱也到账了,我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那一长串零让我有点眩晕。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离婚手续都办完了,房子归我,钱也拿到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最后说:“既然都这样了,妈也不说什么了。你以后好好的,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
“嗯,我知道。”
“那……沈确有没有欺负你?有的话你告诉妈,妈找你大舅他们……”
“没有,妈,真没有。他对我……挺好的。”我说的是实话。除了不爱我,沈确在物质上从没亏待过我。
“那就好……”我妈叹气,“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上班吗?”
“先休息一阵子吧,工作的事慢慢找。”
“也好。你回来住段时间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过阵子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忽然觉得很茫然。接下来做什么?找工作?旅行?还是就这样待着?
我决定先收拾屋子。把沈确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清理掉——其实也没什么了,他本来东西就少。我把他用过的杯子、毛巾、拖鞋都收进一个箱子,打算捐掉。在收拾书房时,我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盒子。
一个很旧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我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老照片,一枚校徽,几封信,还有一本笔记本。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沈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和我认识的那个沈确判若两人。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也笑得很甜。他们牵着手,看起来很亲密。
另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大学校园。沈确搂着女孩的肩,女孩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还有一张,是女孩的单人照。她坐在草地上,托着腮看向镜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字,是沈确的笔迹:“2009年,和小晴。”
小晴。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照片,拿起那本笔记本。是沈确的日记,但只写了十几页。前面几页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后面几页写的都是“小晴”。
“今天小晴说她想去看海。等毕业了,我就带她去。”
“小晴生病了,发烧。陪了她一整天。”
“小晴做的蛋糕真难吃,但我全吃完了。”
“小晴,小晴,小晴……”
几乎每一页都有这个名字。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重,几乎划破了纸:“小晴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日期是2012年6月15日。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盒子里。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沈确会和我结婚,为什么不碰我,为什么总是那么冷淡。
他心里有个人。有个叫小晴的女孩。那个女孩走了——也许是分手,也许是……别的什么。
而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应付世俗眼光、传宗接代的工具。不,连传宗接代都不是,因为他根本不碰我。
我觉得浑身发冷,即使阳光正透过窗户照进来。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然后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那天下午,我去了商场。我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我买了很多东西,衣服、鞋子、化妆品,刷的是沈确给的那张卡。导购小姐笑得灿烂,说“您先生对您真好”。我没解释,只是笑笑。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时,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宋知意女士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切。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沈确先生的秘书,姓李。沈总他……他出事了,现在在医院。他手机里最近联系人是你,所以……”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怎么了?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医院急诊科。沈总他晕倒了,在办公室……”
“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我的手在抖。
“师傅,市第一医院,快点!”
车子启动,我紧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沈确晕倒了?他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科。大厅里人很多,我四处张望,看见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在招手。
“宋女士?这边!”
我跑过去:“沈确呢?他怎么样?”
“还在检查。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晕厥,但还要等详细结果。”李秘书看起来三十出头,一脸焦急,“沈总已经连续工作三天了,吃住都在公司,我们都劝他休息,但他不听……”
“他人在哪?”
“在3号观察室,这边。”
我跟她穿过走廊,来到观察室。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沈确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手上打着点滴。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很虚弱。
我推门进去,走到床边。沈确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他愣了下。
“你怎么来了?”
“你秘书打的电话。”我说,声音有点哑,“感觉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他想坐起来,我按住他。
“别动,医生让你躺着。”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这是我们离婚后第一次见面,距离那天在民政局,刚好过去十天。他看起来瘦了些,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对不起,麻烦你了。”他说。
“不麻烦。”我说,然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李秘书在门口说:“宋女士,您先陪着沈总,我去办手续。”
“好。”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仪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的。”沈确说,“我没事,打完点滴就可以走了。”
“我等你打完。”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又闭上眼睛。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称之为丈夫的男人。我们结婚两年,同床共枕的次数为零,同桌吃饭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说过的话可能还没有普通同事多。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虚弱,苍白。而我坐在这里,陪着他。
这算什么?
点滴打得很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有些困,靠着椅背打盹。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给我盖了件衣服。我睁开眼,是沈确。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我身上,手还没收回去。
我们对视了一眼。他很快移开视线,躺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点滴打完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护士来拔针,说可以走了,但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沈确点头,下床时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扶住他。
他的手很凉。
“没事。”他说,站稳了。
我们走出医院。李秘书在门口等,看到我们,赶紧迎上来:“沈总,车准备好了。我先送您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去。”沈确说,然后看向我,“你怎么回去?”
“打车。”
“我送你。”
“不用……”
“这么晚了,不安全。”他已经走向停车场,“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李秘书看着我,小声说:“宋女士,您就让他送吧。沈总这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我只好点头。
沈确开了车过来,是辆黑色轿车,但不是平时那辆。我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我望着窗外,他专注开车。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房子还住得惯吗?”
“嗯。”
“物业费我交到年底了,水电煤气那些,我已经让周叙帮你绑定自动扣款,你不用担心。”
“谢谢。”
“你工作……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如果……如果想回原来的公司,我可以……”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能处理。”
他不再说话。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很快到了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谢谢,我上去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宋知意。”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方向盘,手指在边缘轻轻敲了敲,像在斟酌词句。最后他说:“对不起。”
我愣住。
“这两年,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对你不好。这段婚姻,是我自私了。我……我有我的原因,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只是,对不起。”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个好女人,值得更好的。”他继续说,依然没有看我,“以后……好好生活。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
“沈确。”我叫他的名字。他停下来,终于看向我。
“你不用道歉。”我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也有责任,是我太天真,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但有些事,改变不了就是改变不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个小晴……”我忽然说。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在书房看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有照片,有日记。”我轻声说,“她是你的前女友,对吗?你很爱她。”
沈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他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我爱她。很爱。”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她已经不在了。七年前,车祸。”
我怔住。虽然猜到可能是分手,但没想到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他说,扯了扯嘴角,但那不算笑,“是我一直没走出来。家里人催婚,我……我觉得找个不讨厌的人结婚,能应付过去。我选了你,因为我觉得你……很像她。不是长相,是性格。温柔,安静,善解人意。”
原来如此。原来我只是因为像另一个人。
“但我错了。”他继续说,“你是你,她是她。我不该把你当成替代品,这对你不公平。这两年,我看着你努力想做个好妻子,看着我,等我,但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每次看到你失望的眼神,我就觉得自己很混蛋。但我没办法,我心里那个人还在,我忘不掉她。”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像是在把心里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
“所以离婚,对你我都好。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而不是我这样……心里装着别人的人。”他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坐在那里,消化着他说的话。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谢谢你告诉我。但以后不用再觉得对不起我了,都过去了。你……也试着往前看吧。小晴如果还在,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他苦笑:“也许吧。”
“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我推开车门。
“宋知意。”他又叫住我。
我扶着车门,没有回头。
“保重。”
“你也是。”
我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这次我没有回头看他的车有没有开走。一直走到楼栋里,等电梯时,我靠着墙,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镜面里,我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只是个替身。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从包里摸钥匙。对门刘阿姨家的门忽然开了,她探出头:“知意回来啦?这么晚……哎,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哭了?”
“没有,风大,迷眼睛了。”我勉强笑笑,快速开门进屋。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我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了满脸。为这两年的自欺欺人,为那些无望的等待,为那个我以为能捂热的男人,为那个永远活在沈确心里的小晴。
也为我自己。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我对自己说:宋知意,够了。该结束了。明天太阳升起,就是新的一天了。
但我没想到,新的一天,会带来那样的消息。
第三章 扎进怀里的瞬间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眼睛肿得睁不开,摸到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喂?”我声音沙哑。
“请问是宋知意女士吗?这里是明诚律师事务所,我是王律师的助理。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但有些紧急情况需要告知您。”
“什么事?”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关于沈确先生……他昨天半夜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什么?你说什么?车祸?严重吗?”
“情况不太乐观,正在市第一医院抢救。我们这边联系不上他的直系亲属,他手机里最近联系人还是您,所以……”
“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刷牙洗脸只用了一分钟。冲出门时,我才想起没带包,又折回去拿。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打车去医院,一路上我都在发抖。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师傅麻烦快点。”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大楼。王律师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宋女士,这边。”
“沈确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颅内出血,肋骨骨折,肺部挫伤……情况很危险。”王律师表情凝重,“肇事司机酒驾,全责。沈先生是正常行驶,被对方从侧面撞上。”
“他怎么会半夜开车?他不是应该在家休息吗?”我记得昨晚我下车时,他看起来很累。
“不清楚。根据交警调查,车祸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地点是往机场方向的高速入口附近。”王律师说,“警方调了监控,沈先生的车是往机场方向去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机场?他要出差?但没听他说。
“他家里人联系上了吗?”我问。
“沈先生父母早年去世,有个姐姐在国外,已经通知了,但赶回来需要时间。其他亲戚……都不在本地。”王律师看着我,“所以目前只能联系您。毕竟,你们昨天才……”
“我们离婚了。”我说,“法律上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明白。但在他的家人赶到之前,可能需要您先帮忙处理一些紧急事务。”王律师顿了顿,“另外,关于沈先生的公司……有些情况需要告知您。”
“公司怎么了?”
“沈先生是铭科科技的实际控制人,占股65%。现在他出事了,公司那边……”王律师压低声音,“今早股市一开盘,铭科科技的股价就开始下跌。几个大股东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询问沈先生的情况,并表示如果沈先生短期内无法主持工作,他们可能会考虑撤资。”
我愣住了。虽然知道沈确的公司规模不小,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只是个前妻,这些事……”
“我明白,但沈先生的姐姐要明天才能到,在此之前,公司需要有人稳住局面。”王律师说,“铭科科技正在关键时期,C轮融资如果出问题,整个公司都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医生出来了。”王律师说。
抢救室的门打开,一个穿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色疲惫。
“医生,病人怎么样?”我冲过去。
“暂时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医生说,“颅内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但需要观察。肋骨骨折插伤了肺部,有感染风险。另外,病人有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低下,恢复会比较慢。”
“我们能看看他吗?”
“可以,但病人还没醒,需要进ICU观察。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
我跟着护士去换无菌服,消毒,然后走进ICU。沈确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仪器。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睛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这个昨天还在跟我说话的男人,今天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我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他说对不起,他说他忘不掉小晴,他说我值得更好的。
现在他躺在这里,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沈确。”我轻声叫他,但他没有反应。
“他有求生意识,但很弱。”护士在旁边说,“你们多跟他说说话,也许能帮助他清醒。”
我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深入的交心。现在他昏迷不醒,我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我说:“你要醒过来。你的公司需要你,你的员工需要你。还有……你姐姐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沈确一动不动。
探视时间到了,我走出ICU。王律师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迎上来。
“宋女士,公司那边又来电话了。几个股东坚持要见您,说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谈。”
“见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坚持。说如果您不去,他们今天就召开临时董事会,讨论撤资事宜。”王律师压低声音,“沈先生现在这样,如果股东撤资,公司就完了。那是他一生的心血。”
我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眼ICU紧闭的门。沈确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外面,他的公司岌岌可危。
“他们在哪?”
“公司会议室。我现在陪您过去。”
铭科科技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我跟着王律师走进公司时,所有人都看向我。我认出几个面孔,是沈确的高管,以前在家庭聚会上见过。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胖胖的男人先开口:“宋小姐是吧?我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姓刘。沈总的情况我们都听说了,很遗憾。但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公司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我只是沈确的前妻,法律上……”
“我们知道你们离婚了。”另一个瘦高个男人打断我,“但你是沈总最亲近的人,现在他出事,我们需要一个了解他想法的人来暂时主持工作。”
“我不了解他的想法。”我实话实说,“我们结婚两年,他很少跟我说公司的事。”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刘股东清了清嗓子:“那这样,宋小姐,我们直说了。铭科科技现在正在进行C轮融资,估值五十亿。但如果沈总醒不过来,或者长期无法工作,投资人会失去信心,融资很可能会失败。到时候,公司估值会暴跌,我们所有人的投资都会打水漂。”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方案。”瘦高个说,“我们建议,由董事会暂时接管公司运营,直到沈总康复,或者……有别的安排。”
“别的安排指什么?”
“如果沈总长期无法工作,我们需要考虑引入新的CEO,或者……出售公司。”刘股东说得很直接,“但无论哪种方案,都需要沈总的授权。他现在这样,我们联系不上他姐姐,所以只能找你。”
“我授权不了什么,我不是公司股东,也不是他法律上的亲属。”
“但你可以代表他签授权书。”王律师在我耳边小声说,“如果沈总确实无法处理事务,作为他最近的联系人,紧急情况下,你可以签一些临时性的授权文件。当然,这需要律师见证,并且后续需要沈总本人或他姐姐追认。”
我看着会议室里这些人的脸,他们都在等我表态。压力像一张网,紧紧裹住我。我忽然想起昨晚沈确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公司是我一生的心血”。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一个戴眼镜的股东站起来,“股市每分每秒都在波动,投资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宋小姐,今天之内,你必须给我们答复。要么签授权书,让董事会暂时接管;要么我们就启动紧急预案,申请公司破产保护。到时候,沈总的心血就全完了。”
破产?我愣住了。虽然不懂商业,但我也知道破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确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意味着所有员工失业,意味着……
“让我跟沈确的主治医生谈谈。”我说,“如果医生说他有希望很快醒过来,那就再等等。如果……”
“我们已经问过了。”刘股东说,“医生说,沈总情况不乐观,就算能醒来,也需要长时间的康复,至少半年到一年无法工作。宋小姐,商场如战场,等不了半年。”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催我做出决定。
“我需要打个电话。”我说。
“请便。但请快一点,我们两点钟有个投资人会议,需要给个交代。”
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拨通了赵小雨的电话。电话一接通,我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小雨……”
“知意?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沈确出车祸了,在医院,很严重。现在他公司的股东要我签授权书,让他们接管公司,否则就申请破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车祸?天啊……你等等,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来,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雨,我该签吗?签了,沈确的心血就交给别人了;不签,公司可能破产。我……”
“知意,你听我说。”赵小雨的声音很严肃,“你现在在哪儿?公司?好,你待在那儿别动,我马上到。在那之前,什么都别签,听见了吗?什么都别签!”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闭上眼睛。走廊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我还是出了一身汗。衬衫黏在背上,很不舒服。
“宋小姐?”王律师走过来,“股东们很着急,您……”
“我朋友马上到,我需要她帮我出主意。”
王律师点头:“那我尽量拖延时间。但您要快,他们不会等太久。”
赵小雨半小时后就到了,跑得气喘吁吁。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眉头紧皱。
“这些股东,摆明了趁火打劫。沈确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分家产了。”
“那怎么办?不签,公司可能真的会破产。”
“签了,公司就不姓沈了。”赵小雨说,“知意,你想想,沈确如果醒着,他会愿意把公司交给这些人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没跟我说过公司的事。”
赵小雨沉吟片刻:“这样,你先别签任何东西。就说需要时间咨询律师,最晚明天给回复。他们再逼你,你就说沈确的姐姐明天就到,一切等他姐姐来了再说。”
“可他姐姐真的要明天才到……”
“那就对了,拖到明天。等真正的亲属来了,就轮不到你做决定了。”赵小雨拍拍我的肩,“别怕,我陪你进去。”
回到会议室,我按照赵小雨教的说了。股东们脸色都不好看,但也没办法。毕竟,我确实不是合法继承人,能拖到明天沈确的姐姐来,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那就明天。”刘股东站起来,“但宋小姐,明天如果还没有明确的方案,我们就不等了。公司的存亡,不能赌在一个人身上。”
“我明白。”
离开公司,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赵小雨扶着我:“我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一下。医院那边有医生护士,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想去看看他。”
“看完了就回家休息,听到没?你看你,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又去了医院。沈确还在ICU,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医生说,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
我在玻璃窗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我曾经叫他丈夫,但我们之间却比陌生人还陌生。现在他躺在这里,生死未卜,我却要替他决定公司的命运。
多么讽刺。
“走吧。”赵小雨拉我,“你需要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回到家,我倒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赵小雨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知意,你跟沈确……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出车祸?你们不是离婚了吗,你怎么还……”
“他昨天送我回来,跟我说了些话。然后半夜出的事。”我简单说了昨晚的事,包括小晴。
赵小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心里一直有别人?”
“嗯。”
“那你……还爱他吗?”
我愣住了。还爱他吗?这两年来,我爱过沈确吗?也许爱过吧,在那些等他回家的夜晚,在那些假装恩爱的场合,在那些细微的、我以为是他关心的时刻。但那些爱,更像是我自己编织的一个梦。现在梦醒了,我发现我爱的可能不是真实的他,而是我幻想中的那个他。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看着他躺在那里,我很难受。不管怎样,我们是夫妻一场。而且……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在物质上从没亏待过我。只是给不了我感情。”
赵小雨叹气:“你啊,就是心太软。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替他操心公司的事。”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为那些员工。沈确的公司有几百号人,如果公司倒了,他们就失业了。”
“那也不是你的责任。”赵小雨说,“但你既然决定了要管,我就支持你。明天我陪你去见沈确的姐姐,看看她怎么说。”
“谢谢。”
赵小雨陪我吃了晚饭,又待了一会儿才走。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这座城市依然灯火璀璨,但有些人的世界,可能已经天翻地覆了。
手机响了,是沈确的主治医生。我赶紧接起来。
“宋女士,沈先生的情况有些变化。他刚才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恢复,但很快又昏迷了。我们给他做了检查,发现脑部有新的出血点,需要再次手术。”
“手术?风险大吗?”
“任何开颅手术都有风险。但如果不做,出血会压迫神经,可能导致永久性脑损伤,甚至……生命危险。”
我握紧手机:“做。医生,请一定救他。”
“我们会尽力的。但需要家属签字,您……”
“我签。我来医院。”
再次赶到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沈确被推进手术室,我在外面等。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了无生气。
我在长椅上坐下,双手合十。我不信教,但此刻我希望有神明能听见我的祈祷:求求你,让沈确活下来。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管他爱不爱我,求求你,让他活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我盯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那三个字,眼睛都不敢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一脸疲惫。
“手术成功了,出血点已经清除。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需要观察。如果24小时内能醒过来,就问题不大。如果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会怎样?”
“可能会成为植物人。”医生说得很直接,“或者,脑死亡。”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我能看看他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
我又一次走进ICU。沈确还在昏迷,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比之前更苍白。我走到床边,看着他。
“沈确,你要醒过来。”我轻声说,“你姐姐马上就到了,你的公司还需要你。还有……小晴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不是说她希望你好好的吗?那你就好好的,醒过来,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沈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沈确,加油。你能行的。”我说,“我等你醒过来。等你醒过来,我们好好谈一次。不谈过去,不谈小晴,就谈未来。你的未来,我的未来。好吗?”
没有回答。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探视时间到了,我走出ICU。天已经亮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沈确还没醒。
我拿出手机,给赵小雨发消息:“沈确二次手术,成功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我今天要去见他姐姐,处理公司的事。”
很快,赵小雨回:“我过来陪你。”
“不用,你还要上班。”
“请假了。等我,半小时到。”
我收起手机,靠在墙上。一夜没睡,很累,但脑子里一团乱,根本睡不着。
沈确的姐姐是上午十点到的。我在医院门口等她。她比沈确大五岁,长得有几分像,但更柔和些。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是知意吧?我是沈确的姐姐,沈清。”
“姐姐好。”
“沈确怎么样了?”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刚做完二次手术,还没醒,在ICU。”我简单说了情况。
沈清听完,眼泪就下来了:“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爸妈走得早,我出国后,就他一个人在国内打拼……现在又……”
“姐姐,别太难过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他有希望醒过来的。”
“但愿如此。”沈清擦了擦眼泪,“公司那边我听说了。股东要撤资?”
“嗯。他们让我签授权书,让董事会接管公司。我拖到今天,等你来。”
沈清点头:“你做得对。公司的事我来处理,沈确的心血,不能让别人糟蹋了。”
“姐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看着沈清,“沈确心里一直有个人,叫小晴。你知道她吗?”
沈清愣了下,然后点头:“知道。小晴是沈确的大学同学,他们很相爱。但七年前,小晴出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沈确就像变了个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再也不谈感情。家里催他结婚,他就随便找了一个……就是你。对不起,知意,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
“不用说对不起。婚姻是我自己选的,不怪别人。”我说,“只是,如果沈确醒过来,我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小晴肯定也希望他幸福。”
沈清握住我的手:“知意,谢谢你。沈确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只是他没这个福分留住你。”
我苦笑:“不说这个了。我们先去公司吧,他们还在等答复。”
“好。”
去公司的路上,沈清一直在打电话,联系律师,联系沈确的得力助手。我听着她用流利的英语和投资人沟通,用专业的术语和律师讨论方案,忽然觉得,沈确的姐姐,不简单。
到了公司,股东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看到沈清,他们有些意外。
“这位是沈确先生的姐姐,沈清女士,刚从美国回来。”王律师介绍。
“各位好,沈确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在他康复期间,公司将由我暂时接管。”沈清开门见山,“关于撤资的事,我想听听各位的具体想法。”
刘股东和其他人对视一眼,说:“沈女士,我们很遗憾沈总出事。但商场无情,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影响投资决策。如果沈总短期内无法回来主持工作,我们的投资风险太大,必须撤资。”
“我理解。”沈清点头,“但我想请各位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如果沈确能醒过来,哪怕只是恢复部分工作能力,公司就能稳住。如果一个月后他还没醒,或者无法工作,到时候各位再撤资,我绝无二话。”
“一个月太长了。股市等不了那么久。”
“那两周。”沈清说,“两周时间,我给各位一个保证:无论沈确能否醒过来,两周后,铭科科技的估值不会低于现在的80%。如果低于,我个人补足差额。”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沈清这个保证,等于是用个人资产为公司担保。
“沈女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刘股东盯着她。
“我很清楚。”沈清说,“铭科科技是我弟弟的心血,也是几百名员工养家糊口的依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倒下。请各位给我两周时间,我会拿出一个让各位满意的方案。”
股东们低声交谈,最后刘股东代表发言:“好,两周。但沈女士,如果两周后公司情况没有改善,我们会立刻启动撤资程序。”
“一言为定。”
会议结束,股东们陆续离开。沈清松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姐姐,你刚才的保证……”我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我有分寸。”沈清揉了揉太阳穴,“沈确在美国有些资产,加上我自己的,凑一凑应该够。关键是这两周,必须稳住公司,找到新的投资人。”
“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清看着我,忽然说:“知意,你愿不愿意回公司帮忙?沈确之前跟我提过,你以前是做市场策划的,能力很不错。现在公司人心惶惶,急需一个了解内部情况又值得信任的人来稳定军心。”
我愣住了。回沈确的公司工作?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毕竟你们已经离婚了。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初来乍到,需要帮手。而且……”沈清顿了顿,“我觉得,沈确醒来后,看到你还在帮他,他会很欣慰的。”
我沉默。沈确的公司,我曾经很想去,但他从不让我去。现在,我却要以员工的身份回去。
“我考虑一下。”
“好。不勉强你。”沈清站起来,“我先去医院看看沈确。公司这边,我会让周叙暂时负责日常运营。你有任何决定,随时告诉我。”
沈清走了,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城市尽收眼底。这就是沈确每天看到的风景,这就是他打拼下来的江山。
而现在,这座江山,摇摇欲坠。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我赶紧接起来。
“宋女士,沈先生醒了!”
第四章 转折与结局
我赶到医院时,沈确已经被转出ICU,住进了单人病房。沈清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看见我来,她露出笑容。
“醒了有一会儿了,但还很虚弱。医生说他能醒过来是奇迹,脑部损伤比预期的小,但需要长时间康复。”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他刚才还问起你。”
我轻轻推开病房门。沈确半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见我,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你刚醒,需要休息。”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迷茫,有愧疚,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昏迷了两天。”我说,“你姐姐从美国回来了,现在在公司处理事务。股东那边暂时稳住了,但只有两周时间。”
他眨眨眼,表示听到了。
“你别担心,好好养伤。公司有你姐姐在,不会有事的。”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手,很慢地,做了个写字的动作。我明白他是要笔和纸,赶紧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递给他。
他接过,手还在抖,但还是努力写下一行字:“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别说这种话。”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他又写:“离婚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我能早点走出来……”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沈确,我们不谈过去。你现在好好养伤,等好了,重新开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他慢慢写道:“小晴的事,我一直没放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爱别人了,所以随便找个人结婚,应付家里。但我错了,这对你不公平。”
“我知道。你昨晚说过了。”
“不,我没说完。”他继续写,手抖得更厉害,但写得很用力,“昨晚从你家离开后,我开车去了机场。我想去美国找我姐,想跟她说,我错了,我不该因为放不下过去就随便结婚,伤害了一个好女孩。我想去散散心,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但在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想你这两年是怎么过的,想你是不是也在无数个夜晚等我回家,想你是不是也一次次失望。想着想着,我就走神了,然后……”
他停住,没写完,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然后就被撞了。”我轻声说。
他点头,继续写:“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晴,也梦见你。小晴对我说,她希望我幸福,希望我放下过去。你对我说,你不恨我,但也不会等我了。我醒了,第一眼想看到的人,是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两年了,我等了两年,等到一纸离婚协议。现在他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沈确,我们离婚了。”我说,“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现在说这些……”
他摇头,用力写道:“我不是要挽回什么。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两年来,我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每次回家,看到你在等我,我都会愧疚。每次你做好饭,我因为工作不能回来,我都会在办公室坐很久。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因为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小晴,想起我对她的承诺,想起我说过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我觉得,如果我爱上你,就是对她的背叛。”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可怜。他被困在过去,困在对一个逝去之人的执念里,走不出来,也放不下。
“沈确,爱不是背叛。”我轻声说,“小晴如果爱你,她会希望你幸福,而不是希望你用一生去祭奠她。你娶了我,却不愿意爱我,这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也是对你们感情的玷污。”
他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被子上。
“你好好休息吧。”我站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公司的事有我和你姐姐,你别担心。”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他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神空洞,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离开医院,我去了沈确的公司。沈清在开会,周叙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宋小姐,沈总怎么样了?”
“醒了,但还很虚弱。需要长时间康复。”
周叙明显松了口气:“醒了就好。沈总一定不会有事的。”
“公司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周叙压低声音,“虽然沈清女士稳住了股东,但员工们都在传沈总要不行了,人心惶惶。今天已经有三个核心技术人员提出辞职,市场部那边也乱成一团。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等股东撤资,公司自己就散了。”
“带我去看看。”
周叙带我去了办公区。果然,气氛很压抑。大部分人虽然在工位上,但明显心不在焉,交头接耳。看到我,他们投来好奇、探究、甚至是不屑的目光。
我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向我。
“各位,我是宋知意,沈确的……”我顿了顿,“前妻。”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我知道,最近公司有很多传言。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大家,沈确已经醒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工作。”
有人问:“真的吗?沈总真的醒了?”
“真的。我今天早上刚去看过他。”我提高音量,“沈确为了公司付出了多少,大家有目共睹。现在他暂时不能来,但公司还在,我们还在。如果因为一些传言就军心涣散,甚至辞职走人,等沈确回来,看到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变成这样,他会怎么想?”
底下安静了。
“当然,如果有人因为个人原因必须离开,公司不会强留。但我希望大家想想,铭科科技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技术,是创新,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现在公司遇到困难,正是需要我们团结一心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我们散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看着他们:“沈确的姐姐沈清女士已经从美国回来,她会暂时接管公司。而我,也会留下来帮忙。我不敢保证公司一定能渡过难关,但我保证,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愿意留下来一起努力的,我欢迎。想走的,现在就可以去人事部办手续。”
说完,我静静等着。没有人动。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程序员站起来:“宋小姐,沈总平时对我们不错。我愿意留下来,等沈总回来。”
“我也愿意。”
“我也是。”
越来越多的人表态。最后,之前提出辞职的三个人中,有两个收回了辞职信。只有一个还是坚持要走。
“好,尊重你的选择。”我对那个人说,然后看向大家,“谢谢各位。接下来两周会很艰难,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挺过去。”
员工们鼓起掌来。我看到周叙对我竖起大拇指。
散会后,沈清找到我:“知意,谢谢你。刚才的话说得很好。”
“我只是说了实话。”我说,“沈确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
“医生说至少需要三个月。但两周后就是股东给的最后期限,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新的投资人,或者拿出让股东信服的业绩。”
“有什么计划吗?”
“有一个。”沈清打开笔记本电脑,“沈确出事前,正在谈一个政府项目,智慧城市的AI管理系统。如果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公司就能稳住。但竞争对手很强,而且现在沈确不在,我们胜算不大。”
“项目负责人是谁?”
“是沈确亲自负责的。现在他倒了,项目组群龙无首。”
我想了想:“把项目资料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我做过市场策划,也许能从另一个角度提供思路。”
沈清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让周叙把资料发给你。”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住在了公司。看项目资料,研究竞争对手,和项目组开会讨论。我这才知道,沈确的公司做的是多么前沿的技术。智慧城市AI管理系统,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用人工智能优化城市管理,比如交通调度、能源分配、公共安全等等。沈确的团队在这方面有核心技术,但竞争对手是行业巨头,资源雄厚。
“我们的优势是技术更先进,成本更低。劣势是公司规模小,信誉度不如大公司。”项目组长李工说,“而且现在沈总出事,很多客户都在观望。”
“那就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实力。”我说,“安排一次产品演示会,邀请潜在客户和媒体参加。把我们的技术优势直观地展示出来。”
“但沈总不在,谁来讲?”
“我来。”沈清说,“我在美国就是做技术宣讲的,这个我在行。”
“好。另外,我们需要一个重量级的合作伙伴,提升我们的信誉度。”我翻看着资料,“有没有可能和政府的研究机构合作?这样既能获得政策支持,又能提高公信力。”
“之前沈总接触过市科院,但还没谈妥。”
“我来跟进。”我说,“我在之前的公司,和市科院打过交道,认识几个人。”
分工完毕,大家各自行动。我负责联系市科院,沈清准备演示会,周叙负责媒体和客户邀请。那几天,我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一会儿,饿了就叫外卖。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股背水一战的气氛。
沈确的病情在慢慢好转。我每天会抽时间去医院看他,告诉他公司的进展。他还是不能说话,但可以用笔交流。知道我们在为公司的项目努力,他很感动,写了很多建议和注意事项。
“别太累,注意身体。”他每次都会写这句话。
“你也是,好好康复,公司还等着你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这种温柔,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但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现在脆弱,需要依赖。等他好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演示会定在一周后。那几天,我们忙得脚不沾地。我成功联系上了市科院的一个副院长,对方对我们的技术很感兴趣,答应来参加演示会,并考虑合作。沈清的演示稿改了又改,每天排练到深夜。周叙邀请了五十多家潜在客户和十几家媒体,场地、设备、物料,一样样确认。
演示会前一天,我去医院看沈确。他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坐起来,说简单的词了。
“明天……加油。”他握着我的手,声音沙哑。
“嗯,你也是,好好做复健,医生说你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他点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知意……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渡过了难关……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愣住了。这是沈确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问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期待,有不安,有恳求。
“沈确,我们离婚了。”我轻轻抽回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健康和公司。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他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下去。
离开医院,我心里乱糟糟的。赵小雨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我跟她说了沈确的话。
“你怎么想?”她问。
“我不知道。小雨,你说,我该给他机会吗?”
“那要问你自己,还爱他吗?”
我沉默了。还爱吗?我不知道。这两周,我为他奔波,为公司努力,是因为同情?因为责任?还是因为……我还放不下?
“知意,跟着你的心走。”赵小雨说,“但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
演示会那天,会场坐满了人。沈清上台演讲,她台风稳健,讲解清晰,把复杂的技术讲得通俗易懂。演示环节,我们的系统实时展示了如何优化城市交通,如何预测能源需求,如何提升公共安全。观众席上不断响起掌声。
最后,市科院的副院长上台,当场宣布与铭科科技达成战略合作意向。会场沸腾了。
演示会大获成功。当晚,就有投资人联系沈清,表示有兴趣投资。公司的股票在第二天开盘后止跌回升。
两周后,股东会议再次召开。这一次,刘股东他们笑容满面。
“沈女士,宋小姐,你们做得很好。演示会的成功,加上市科院的合作,给公司注入了强心剂。我们决定,暂不撤资,继续支持公司发展。”
沈清松了口气:“谢谢各位的信任。沈确也在康复中,预计下个月就可以回公司主持工作。请大家放心,铭科科技不会倒。”
散会后,沈清抱住我:“知意,谢谢你。没有你,我们过不了这一关。”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不,是你。”沈清看着我,“是你稳住了员工,是你联系了市科院,是你给了大家信心。沈确能娶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笑笑,没说话。
一个月后,沈确出院了。他恢复得不错,除了走路还有点慢,其他基本正常。出院那天,我、沈清、周叙,还有公司的几个高管,一起去接他。
“沈总,欢迎回来!”大家鼓掌。
沈确看着我们,眼眶红了:“谢谢大家。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沈总回来就好。”
回到公司,沈确召开了全员大会。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员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谢谢你们守住了公司,守住了我们的心血。从今天起,我沈确,会用实际行动回报大家的信任。”
掌声雷动。我看到很多员工在抹眼泪。
散会后,沈确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是他曾经的办公室,现在重新收拾过了,干净整洁。
“坐。”他说,给我倒了杯水。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确在我对面坐下,“知意,这两个月,多亏了你。没有你,公司可能已经没了。”
“是你姐姐的功劳,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不,我知道你做了多少。”沈确看着我,眼神认真,“我看了项目报告,知道你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联系市科院,稳住员工,策划演示会……这些,都不是小事。”
我低头喝水,没说话。
“知意,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吗?”他轻声问。
我握着杯子,看着里面的水。水很清,能看见杯底的花纹。
“沈确,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慢慢说,“我想,我可能还爱你。但我也怕。怕你只是因为感激,因为愧疚,才想挽回。怕我们回到过去,你还是那个心里装着别人的沈确。怕我再次受伤。”
“我不会了。”沈确急切地说,“知意,我向你保证,小晴已经是过去了。这两个月,躺在病床上,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就那样死了,我最后悔的是什么?不是公司,不是钱,而是我错过了你。我明明拥有一个这么好的妻子,却因为沉浸在过去的伤痛里,视而不见。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就像真正的求婚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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