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何雨桐,今年三十四岁,是一家外企的中国区市场总监。年薪三百万这个数字,是我去年拿到晋升通知时,人力资源部总监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当时我正站在公司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长安街的车流,手机差点没拿稳。
“雨桐,恭喜啊,新的薪酬包已经发到你邮箱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喜悦。
我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是北京四月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国贸三期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因为赶早会而微微发皱的皮鞋,突然想起十年前刚来北京时,住在通州一个月租一千二的隔断间,每天挤八通线,鞋子总是被人踩脏。
十年。我从月薪八千的助理做到现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丈夫刘家铭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寄了腊肉,我给你蒸点。”
我回了两个字:“加班。”
那天我确实加班到十一点。司机送我回望京的家时,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我推开家门,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放着一部抗战剧。刘家铭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王者荣耀的游戏界面。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回来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吃饭了吗?腊肉还在锅里热着。”
“吃过了。”我说,往卧室走。
“雨桐。”他叫住我。
我转身看他。他今年三十五岁,比我大一岁,在一家国企做行政工作,年薪大概是我的十分之一。结婚七年,他发际线往后移了一些,肚子也微微凸起。此刻他穿着那件我三年前给他买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家居服,站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表情有些犹豫。
“有事?”我问。
他舔了舔嘴唇:“我妈昨天打电话,说老房子漏水的问题一直没解决,楼上邻居不肯配合修。她心情不好,血压又上来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就想着……”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要不让我妈来北京住一段时间?散散心,也顺便看看病。她总说头晕,老家的医院查不出什么。”
“住多久?”我问。
“先住着看看。”他说,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盛碗汤吧,炖了四个小时。”
我看着他的背影。厨房的灯比客厅亮,能清楚看见他头顶新长出的白发。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桌面上还摊着昨天的报纸,和半包他抽的烟。
刘家铭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是玉米排骨汤,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妈说,你工作忙,她来了也能帮忙做做饭、收拾屋子。”他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用勺子搅了搅汤,没喝。
“你答应了?”我问。
“我就说先问问你。”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有事求我但又不想显得太卑微时,就是这种笑,“不过妈确实不容易,一个人把我带大。现在我也成家了,该孝顺孝顺她了。”
“我爸妈也在老家。”我放下勺子,金属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也没说要来长住。”
“那不一样。”刘家铭立刻说,“你爸妈身体多好,还能到处旅游。我妈一个人,孤单。”
“所以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我怎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电视机里的枪炮声隐约传来,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雨桐。”他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他要“认真谈谈”的姿势,“咱们结婚七年了,我一直很支持你工作,对不对?你加班、出差,我从来没抱怨过。家里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
“所以这是交换条件?”我问,“你做了家务,现在要用这个换你妈来长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声音提高了些,又马上压下去,“我就是觉得……咱们现在条件好了,大房子住着,让老人来享享福,怎么了?这很正常啊!”
“来住可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能长住。最多一个月,而且我们要说好,我工作忙,没时间陪。她来是做客,不是来当另一个女主人。”
刘家铭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往后靠进椅背,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何雨桐。”他吐出一口烟,“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另一个女主人?这是我妈,是咱们的妈。”
“是你妈。”我纠正他,“而且我说的是事实。上次她来住两周,把我衣帽间全收拾了一遍,把我贵的大衣都叠起来塞进压缩袋,还跟我说‘穿这么少出去不像话’。我那条三万块的连衣裙,她给我手洗洗坏了,说‘这么薄不结实’。”
“那是妈好心!”刘家铭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力气有点大,“她那一代人节省惯了,看不惯你花钱大手大脚怎么了?再说,最后我不是赔你钱了吗?”
“那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他盯着我,“雨桐,你是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家?瞧不起我妈?”
空气安静了。只有电视机里传来“同志们冲啊”的喊声。
我站起来:“我累了,明天还要开董事会。这事以后再说。”
“不用以后了。”他也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我已经买好票了。妈下周三到,我下午请假去接。”
我转身看他。他站在灯光下,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他做出决定后惯有的表情。结婚七年,这种表情我见过几次:一次是他非要买那辆超出我们预算的车,一次是他偷偷借了二十万给他表哥做生意,还有一次是他擅自把我打算买理财的钱取了给他爸修坟。
每次都是先斩后奏。每次我生气,他就会说:“咱们是夫妻,我的决定不就是你的决定吗?”
“你买了票?”我问。
“对。”他说,“我跟妈说好了,她特别高兴,连夜收拾行李。雨桐,妈这次来,是打算长住的。老家的房子我打算租出去,这样每个月还能多一笔收入。”
我扶着餐桌边缘,指尖发凉。
“长住是什么意思?”我一字一句地问。
“就是住下来。”刘家铭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他手停在半空,然后落下,拍了拍我的肩,“你放心,妈说了,会好好照顾咱们。你就安心工作,家里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我不需要人照顾。”我说。
“你看你,又说气话。”他笑了,那种“哄小孩”式的笑,“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脾气不好。有妈在,给你做热饭热菜,你回来就能吃上。多好。”
“刘家铭。”我看着他,“我在认真跟你说话。我不希望你妈来长住。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出钱,给她在附近租个房子,或者给她订个环境好的养老院——”
“何雨桐!”他猛地打断我,脸涨红了,“你让我妈去住养老院?你怎么说得出口!那是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亲妈!你让她去住养老院,邻居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不孝子!白眼狼!”
“那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我问,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你的感受?”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你的感受就是不想跟我妈住,觉得她是累赘,是负担。何雨桐,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妈对你多好,每次来都给你带特产,给你做你爱吃的菜,你就这么对她?”
“她做的菜我吃不惯,太咸。”我说,“带来的特产最后都放坏了,因为我不吃。”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话!”他提高了嗓门,“反正票已经买了,妈下周三到。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来长住。何雨桐,你是她儿媳妇,孝顺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妈要来长住,你好好服侍,这是你的本分。”
“本分?”我问。
“对,本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硬,“你年薪三百万,是厉害。但再厉害,你也是我老婆,是我妈的儿媳妇。这个家,不能什么都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把脸转开,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知道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什么?”
“我说,知道了。”我重复道,声音很轻,“下周三到,是吧?你下午去接,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刘家铭脸上绽开笑容,那种“我赢了”的笑容。他走过来,这次我没躲,任由他抱住我。
“这才对嘛。”他拍着我的背,声音里满是满足,“咱们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你放心,妈来了,肯定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你就安心当你的女强人,啊。”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他。
“我去洗澡。”我说。
“去吧去吧。”他笑呵呵的,“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律师”的号码,看了几秒钟,又关掉屏幕。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永不熄灭的灯光。我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我拿出来,翻开,是房产证。房本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何雨桐。
这房子是我升总监那年买的,首付我付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贷款也是我在还。刘家铭当时说,他的名字加不加“无所谓,反正咱们是夫妻”。
现在想来,也许是我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把房产证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很清脆。
第二章
接下来三天,刘家铭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他开始收拾次卧——那间原本被我用作书房的房间。把我的书和文件一摞摞搬出来,堆在客厅角落。又从储物间翻出结婚时他妈给的龙凤被套,铺在床上。
“妈喜欢大红色,喜庆。”他一边铺床一边说,额头上都是汗。
我没帮忙,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回复邮件。德国总部对中国区上个季度的业绩有些疑问,我需要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键盘敲击声在客厅里回响,和刘家铭哼歌的声音混在一起。
“雨桐,你说咱们要不要给妈买张按摩椅?”他停下来,喘着气问我,“我看小区里老张给他妈买了一个,说特别好。”
“随你。”我没抬头。
“那行,我周末去看看。”他继续哼歌,是那种老掉牙的民歌。
周三早上,我要去上海出差。原本是下午的航班,我改签到了最早一班。刘家铭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化妆、换衣服。出门前,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侧躺着,抱着我那边的枕头,睡得很沉。
七年。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数字。
电梯从二十八层下降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胃部收紧。司机已经在楼下等我,接过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何总,直接去机场吗?”他问。
“嗯。”我坐进车里,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城。这个我奋斗了十年的城市,此刻被包裹在灰蒙蒙的雾霾里,看不真切。
上海的项目谈得很顺利。对方公司很爽快,合同条款基本都按我们的要求来。晚上庆功宴,我喝了点酒,回酒店时已经十一点。
手机上有刘家铭的三个未接来电,和几条微信。
“妈到了,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回来吃饭呢。”
“你怎么不接电话?妈一直问。”
“何雨桐,你什么意思?故意躲着是吧?”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行,你厉害。我和妈先吃了。”
我没回复,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做美甲,右手食指侧面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我想起第一次见刘家铭妈妈的情景。那是七年前,我们决定结婚,他带我去他老家。一个北方小县城,火车站很旧,出站口挤满了拉活的黑车司机。他家住在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满小广告。
他妈,王秀英,一个身材矮小但异常结实的女人,站在家门口等我们。看到我,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瘦?不好生养。”
那顿饭吃得很艰难。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肥肉,我说我不吃肥肉,她脸就拉下来:“挑食可不行,家铭就从不挑食。”然后转头对刘家铭说:“你这媳妇,得好好管管。”
刘家铭当时笑着打圆场:“妈,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讲究健康。”
“健康什么健康,瘦得跟竹竿似的。”王秀英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北京工作?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字,是当时真实收入的一半。但她还是倒吸一口气:“这么多?那以后家里的钱你得多出点。家铭不容易,你得体谅他。”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个红包,薄薄的。上车后我打开,里面是六百块钱。刘家铭说:“妈就这条件,心意到了就行。”
后来我们结婚,她没出钱,说老家要修房子,手头紧。婚礼在北京办,她穿着一条紫红色的旗袍,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了二十分钟,主要内容是“我儿子多优秀”和“媳妇要听话”。
婚宴结束后,我爸妈私下跟我说:“雨桐,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家铭对我挺好的。”
是真的。那时候他确实对我挺好。会在加班时给我送宵夜,会记得我生理期不让我碰冷水,会在我爸妈来北京时忙前忙后。那时候他年薪只有我的三分之一,但从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常说:“我老婆真厉害。”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我第二次升职开始,年薪突破一百万时。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说:“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我表哥想来北京发展。”或者说:“我有个同学想创业,差点启动资金,你能不能借点?”
我都拒绝了。为此我们吵过几次。他说我“看不起他家人”,我说“这是两码事”。
后来我年薪到两百万时,他辞职了。说国企没前途,要跟朋友合伙开公司。我给了他五十万启动资金,公司撑了八个月,倒闭了。那之后他就没再正经工作,说是“休息一段时间”,结果一休息就是两年。
这两年,他学会了打游戏,学会了炒股——亏了二十多万。学会了抽烟,一天一包。学会了在我加班回家后,躺在沙发上说:“老婆,我饿了,有什么吃的?”
我擦干身体,穿上浴袍走出浴室。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桐桐,睡了吗?”我妈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还没,刚回酒店。怎么了妈?”
“没什么,就是……”她顿了顿,“家铭妈妈是不是去北京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我妈说,声音有些犹豫,“说今天到的,你不在家,出差去了。她还说……说你要好好服侍她,这是做媳妇的本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你别听她的。”
“桐桐。”我妈叹了口气,“妈知道你现在有本事,赚得多。但婚姻不是赚钱的事。家铭妈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次去,是要长住吧?”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我爸的声音,他接过了电话:“桐桐,爸爸说两句。”
“爸。”
“爸爸知道你委屈。”我爸的声音很稳,他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你要想清楚。如果实在过不下去,爸妈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但如果你还想继续过,有些事,就得有策略地处理。硬碰硬,受伤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爸。”
“你不知道。”我爸难得语气严厉,“你那个脾气,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硬,不肯低头。但婚姻里,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是智慧。”
“爸,这不是低头不低头的问题。”我说,“这是原则问题。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凭什么她来说来就来,还要求我服侍她?”
“就凭她是你婆婆。”我爸说,“就凭你跟家铭还是夫妻。桐桐,爸爸问你,你还想不想跟家铭过了?”
我没说话。
“如果你想,那就得学会处理这些事。如果不想……”我爸停顿了一下,“那也得想清楚后果。离婚不是小事,尤其对你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女人。”
“爸,你这话不公平。”我说,“什么叫‘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女人’?难道因为我年薪三百万,离婚就成了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这个社会的现实。”我爸叹气,“爸爸只是不想你吃亏。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上海的外滩灯火璀璨,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这个城市和我记忆里一样繁华,也一样冷漠。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刘家铭发来的照片:一桌子菜,中间是一条鱼。他妈的背影,正在盛汤。配文:“妈特意给你留的,明天早点回来。”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很满,我几乎没时间看手机。中午休息时,我拿出手机,给一个开锁公司的朋友发了微信:“老陈,帮我个忙。”
老陈很快回复:“何总吩咐。”
“今天下午三点,到我家换锁。这是地址和钥匙。换完把新钥匙给我同城快递到公司。”
“行。要什么锁?”
“最好的。电子锁,密码只有我能设置。”
“明白。需要通知您先生吗?”
“不用。”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收起来。会议室里,同事正在演示PPT,我认真听着,偶尔低头做笔记。手指很稳,笔迹清晰。
下午三点十分,老陈发来消息:“锁换好了。照片发您。钥匙已寄出。”
我看着照片里崭新的电子锁,黑色,泛着金属光泽。很漂亮。
四点半,刘家铭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正在和客户握手道别,没接。他连续打了三个,我都没接。
五点钟,我坐上去机场的车。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微信,全是刘家铭的。
“何雨桐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换锁?”
“我带着妈在门口等了半小时了!你赶紧把密码发过来!”
“妈生气了,说你这是赶她走!”
“接电话!”
“何雨桐,你别太过分!”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是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让我和我妈在门口丢人现眼是不是?邻居都看见了!你赶紧的,把密码发过来!”
我打字回复:“出差,今晚回不去。你们先住酒店吧,公司报销。”
几乎是立刻,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我接了。
“何雨桐!”他的吼声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音里还有他妈的哭声,“你马上给我回来!立刻!马上!”
“我在上海。”我说,“航班晚上十点到北京。”
“那你把密码发过来!现在!”
“不发。”我说。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然后我听见他妈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让我跟她说!让我跟她说!”
电话被抢过去,王秀英的声音传来:“何雨桐!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这个婆婆大老远来北京,你把我关在门外?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家家铭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阿姨。”我很平静地说,“首先,那是我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其次,我没有邀请您来长住。最后,如果您觉得您儿子倒霉,可以劝他跟我离婚。”
“你……你……”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气得直喘气。
刘家铭又把电话抢回去:“何雨桐,你疯了是不是?离婚?你居然敢提离婚?”
“为什么不敢?”我问,“刘家铭,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带你妈回老家,我们冷静一段时间。二,离婚。”
“你威胁我?”
“不,我给你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声音很低,很冷:“行,何雨桐,你厉害。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对司机说:“师傅,能开快点吗?我赶飞机。”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这次,我没有闭眼休息。我打开手机,翻出张律师的微信,打字:“张律师,如果我要离婚,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消息发送成功。然后我打开购物网站,搜索“行李箱”。
要大的,结实的。能装下一个人七年生活的。
第三章
晚上十点四十,飞机落地北京。
我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弹出来。有刘家铭的,有他妈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估计是他家亲戚。我没看,一条条划掉,然后给老陈发消息:“锁没问题吧?”
“没问题,何总。我还专门在门口装了个摄像头,有动静手机就能看到。”
“谢了。”
“客气。何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老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有些犹豫。
“你说。”
“下午换锁的时候,您先生和他母亲就在旁边。老太太情绪很激动,说了不少难听话。您先生也……挺生气的。您晚上回去,要不要找个人陪着?我怕他们……”
“没事。”我打字,“我能处理。”
取了行李,我叫了车。深夜的机场高速很通畅,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小区。付钱下车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一个人,注意安全啊。”
“谢谢。”我笑了笑。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妆容有些花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补了点口红,抿了抿嘴唇。
二十八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我家门口,堆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行李箱,还有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锅碗瓢盆。刘家铭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睡着了。他妈妈王秀英坐在行李箱上,抱着手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梯方向。
看到我,她“噌”地站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她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何雨桐,你什么意思?啊?把我和家铭关在门外,让我们等了七八个钟头!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啊?”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门口。刘家铭醒了,站起来,眼睛里有红血丝。
“密码。”他说,声音沙哑。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老陈给我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你还装什么锁?赶紧拆了!”王秀英跟在我身后进来,鞋子也不脱,踩在昨天刚请阿姨打扫过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灰印。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推进来,然后转身看着他们。
“进来吧。”我说。
刘家铭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他拉着那两个大编织袋进来,王秀英也拎着大包小包挤进门。一瞬间,玄关堆满了东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站着干什么?还不帮忙收拾?”王秀英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其中一个袋子破了,几个土豆滚出来,一直滚到客厅中央。
刘家铭弯腰去捡土豆,我站着没动。
“妈,您先去洗个澡,休息吧。”刘家铭捡完土豆,直起腰,对他妈说,“坐了一天车,累了。”
“累?我是心累!”王秀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被自己儿媳妇关在门外,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我清醒了些。
刘家铭跟进来,关上厨房门。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问,“白天在电话里说那些话,现在又让我们进来。何雨桐,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看着他,“这是我家,你想让你妈住,可以。但我们要约法三章。”
“什么约法三章?”
“第一,你妈只能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走。第二,家务事我不插手,但也别指望我帮忙。第三,”我停顿了一下,“别碰我的东西,别进我的书房和衣帽间。”
刘家铭的脸色很难看:“何雨桐,你把我妈当什么了?住酒店还得付钱呢!”
“那你带她去住酒店。”我说,“我出钱。”
“你……”他气得胸口起伏,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行,行。何雨桐,你够狠。但我告诉你,妈这次来,是打算长住的。你不乐意,也得乐意!”
“刘家铭。”我放下水瓶,塑料瓶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房子,首付我付了百分之八十,贷款是我在还。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报警,说你们非法闯入。”
他眼睛瞪大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说,“所以,要么按我说的来,要么你现在就带你妈走。选一个。”
厨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客厅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王秀英自己开了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
刘家铭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过了很久,他说,声音很轻:“何雨桐,你变了。”
“是吗?”我笑了一下,“也许吧。”
我没再看他,拉开厨房门走出去。王秀英正在翻茶几下面的抽屉,看到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找遥控器!电视声音太小了!”
那个抽屉里放的是我的各种证件和重要文件。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抽屉,关上。
“遥控器在电视旁边。”我说。
她讪讪地收回手,然后又挺直腰板:“我饿了。坐一天车,都没吃好。家里有什么吃的?”
“冰箱里有菜,自己做。”我说。
“什么?你让我自己做?”她声音拔高了,“我这么大年纪,大老远来,你让我自己做?”
“那您可以不吃。”我说,拎起行李箱往卧室走。
“家铭!家铭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王秀英的哭声从背后传来,“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到头来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
刘家铭从厨房冲出来:“妈,您别哭。雨桐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我停在卧室门口,转身看着他们,“还有,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请你们保持安静。”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门外,王秀英的哭声更大了,夹杂着刘家铭的安慰声。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震动,是老陈发来的微信:“何总,摄像头显示您家门口堆了好多东西,需要帮忙清理吗?”
“不用,谢谢。”我回复。
然后我打开购物APP,查看订单状态。上午下单的五个大号行李箱,已经发货了,预计明天送达。
我退出去,又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知名的离婚律师。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吗?想咨询离婚的事。”
等回复的时候,我打开卧室门,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她就是看不起咱们!嫌咱们是农村的!”王秀英哭诉道,“我早就跟你说,这种女人要不得!仗着自己能赚几个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当初就该听我的,娶小芳多好,那孩子多老实,肯定孝顺我……”
“妈,您少说两句。”刘家铭的声音很疲惫。
“我少说两句?我凭什么少说?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儿子买的房子!她凭什么不让我住?凭什么给我脸色看?”
“妈,这房子……是雨桐买的。”
“那又怎么样?她是你老婆!她的就是你的!法律上都这么规定的!夫妻共同财产!”
“是是是,您说得对……”
“我告诉你,这次我来,就不走了!我看她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她报警抓我!让街坊邻居都看看,她何雨桐是怎么对待婆婆的!”
我轻轻关上门,把声音关在外面。
手机亮了,律师同学回复了:“在。什么情况?要离?”
“嗯。男方可能不同意,需要你帮忙。”
“明白。什么时候有空?见面聊。”
“明天下午。地址发你。”
“OK。对了,提前收集好证据:房产证明、收入证明、沟通记录,特别是能证明感情破裂的。”
“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二十八楼的高度,能看到大半个北京城的夜景。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七年。这个城市见证了我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也见证了我的婚姻,从甜蜜到破碎。
床头柜上放着我和刘家铭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那时我刚升经理,他还在国企,我们租着一套一居室,但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我拿起相框,打开后面的扣子,把照片抽出来。照片背面,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给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永远。
多轻飘飘的一个词。
我把照片撕了。很慢,很仔细,沿着中间那条缝,撕成两半。一半是我,一半是他。
然后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碎片扔进去,关上。
门外,王秀英还在哭诉。刘家铭低声安慰着。电视机的音量依然很大。
我躺到床上,戴上降噪耳机,打开白噪音。
雨声。淅淅沥沥,像极了我们刚结婚时,住的那个一居室。下雨天,屋顶会漏水,我们用盆接。他抱着我说:“委屈你了,等以后有钱了,咱们买大房子。”
后来真的买了大房子。
只是房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人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我一夜没怎么睡。凌晨三点,我起床去客厅倒水,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是王秀英,盖着刘家铭平时盖的那条毯子,打着呼噜。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果皮,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洒了一地。
我跨过那些垃圾,走到厨房。洗碗池里堆着用过的碗筷,灶台上油迹斑斑,地上还有摔碎的盘子。看来昨晚他们自己做了饭,但没收拾。
我倒了水,回房间。经过次卧时,门开着,刘家铭躺在床上,睡得正沉,衣服都没脱。
七点,我洗漱完毕,化好妆,换上西装。走出卧室时,王秀英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用我的杯子喝水——那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手工陶瓷杯,很贵,平时都不舍得用。
“起来了?”她瞥了我一眼,继续喝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哎,早饭呢?”她问,“你不做早饭?”
“我从来不做早饭。”我说,穿上高跟鞋。
“那家铭吃什么?他上班不吃饭怎么行?”
“他不上班。”我说,拉开门。
“你……”她站起来,但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里,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很好,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看不出任何一夜未睡的痕迹。
到公司,开早会,处理邮件,和团队过方案。十一点,我收到快递短信,行李箱到了。我让前台帮忙收一下,送到我办公室。
五个大行李箱,堆在办公室角落。助理小唐进来送文件,看了一眼,好奇地问:“何总要出差?”
“不是。”我说,“收拾东西。”
“哦哦。”她没多问,放下文件出去了。
中午,我没去吃饭,在办公室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公司的东西都是公司的,私人物品很少。一个水杯,几本书,一盆绿植。我把这些装进一个纸箱。
手机响了,是刘家铭。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接了。
“何雨桐!”他声音里压着火,“你早上跟妈说的什么话?”
“实话。”我说。
“你……”他深吸一口气,“行,我不跟你吵。妈说了,她可以做饭,但买菜的钱你得出。还有,家里日用品快没了,你下班带点回来。妈喜欢用XX牌的洗衣液,还有……”
“刘家铭。”我打断他,“我不是你家的保姆,也不是你妈的提款机。你们要吃什么用什么,自己买。我的钱,不会花在你们身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家里拿一分钱。房贷、水电、物业,这些我该付的我会付。但其他的,你们自己解决。”
“何雨桐,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
“是你们先做绝的。”我说,“还有,提醒你一下,家里的网络绑的是我的信用卡,如果你们要用,可以,自己办宽带。今天下班前,我会把密码改掉。”
“你……”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进黑名单。
下午三点,律师同学如约来到我办公室。她叫宋晴,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当了离婚律师,在圈内小有名气。
“哟,这阵仗。”她进来,看到墙角的行李箱,挑了挑眉。
“坐。”我给她倒了杯水。
宋晴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不介意录音吧?方便记录。”
“不介意。”
“好,那咱们开始。你先说说情况。”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这几年的婚姻状况,以及最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宋晴听完,合上笔记本,看着我:“所以,你确定要离?”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好。”她点头,“那咱们来分析一下。首先,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吗?”
“不是,婚后买的。但首付我付了百分之八十,贷款一直是我在还。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有协议吗?关于房产份额的?”
“没有。当时他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宋晴笑了,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味:“男人都这样,占便宜的时候说一家人,分家产的时候就不是了。不过没关系,有银行流水记录,能证明首付和贷款都是你在付。法官会考虑这一点的。”
“其次,你的收入比他高很多,如果离婚,他可能会要求经济补偿。”
“我给。”我说,“但必须合情合理。他要狮子大开口,我不会同意。”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占便宜。”宋晴说,“不过雨桐,我得提醒你,离婚官司打起来很耗时间,也耗精力。而且你婆婆现在住在你家,如果她赖着不走,可能会很麻烦。”
“我有准备。”我说。
“什么准备?”
“我咨询过,如果她不是产权人,也不是承租人,我有权要求她离开。如果她不走,可以报警处理。”
宋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然后笑了:“行啊何雨桐,不愧是做市场的,功课做得很足。那行,既然你都考虑清楚了,我就开始准备了。先发律师函,然后起诉。诉讼期间,建议你们分居。”
“已经在准备了。”我指了指墙角的行李箱。
“聪明。”宋晴站起来,拍拍我的肩,“需要帮忙就说。对了,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说。”
“找个时间说清楚,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他们解释。”
“谢谢。”
送走宋晴,我继续工作。下午六点,准时下班。这在以前很少见,我通常是最后一个走的。今天,我拎着那个装私人物品的纸箱,在员工们惊讶的目光中,走进电梯。
回到家门口,我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是王秀英,在大声打电话,用的是方言,但我能听懂大概。
“……对对对,来了!哎呀,别提了,这个媳妇厉害着呢,昨天还把我和家铭关在门外!可不是嘛!有钱了不起啊?我儿子说了,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有她的一半,也有我儿子的一半!”
“妈,您小声点。”这是刘家铭的声音。
“我小声什么?我就要大声说!让邻居都听听,她何雨桐是什么人!不孝顺婆婆,还把婆婆关门外!这要是在我们村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我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王秀英拿着手机,愣愣地看着我。刘家铭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外卖盒子,手里拿着筷子。
客厅比早上更乱了。沙发上堆满了衣服——有些是我的,被翻出来了。茶几上不仅有瓜子壳,还有花生壳、糖果纸。地上有油渍,黏糊糊的,踩上去有点粘鞋。
“回来了?”刘家铭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卧室。但王秀英拦住了我。
“站住!”她双手叉腰,挡在我面前,“我问你,网络怎么断了?我看电视看一半,突然断了!”
“我改密码了。”我说。
“你凭什么改密码?啊?这是我儿子的家,你凭什么改密码?”
“这是我付钱办的宽带。”我说,“如果你们要用,可以自己办。”
“何雨桐!”刘家铭走过来,脸上挂不住,“你非要这样是不是?妈就看个电视,你连这个都要计较?”
“我不计较。”我说,“所以你们自己办,我不拦着。”
“你……”他指着我的手在抖。
我绕过他们,走进卧室。但眼前的一幕让我停下了脚步。
卧室被翻过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被挪了位置,有几个瓶子倒了,液体流出来,弄脏了桌面。衣柜开着,我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头柜的抽屉也被拉开了,里面的一些私人用品被拿出来,随意扔在床上。
最重要的是,我锁着的那个抽屉——放房产证和重要文件的抽屉,被撬开了。锁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空了。房产证、护照、毕业证书、保险合同,全都不见了。
“你们动了我的抽屉?”我转身,问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
王秀英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马上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怎么了?我找我儿子的东西,不行啊?”
“你儿子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上锁的抽屉里?”
“那谁知道你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大声说,“我告诉你,我翻出来了,这房子是你买的没错,但贷款是我儿子也在还!你别想独吞!”
“你儿子在还贷款?”我笑了,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到房贷还款记录,递到她面前,“看清楚,还款账户是我的,每个月从我卡里扣款。你儿子的卡,从来没还过一分钱。”
王秀英不识字,但她看得懂数字。她盯着屏幕,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也是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说的!”她梗着脖子。
“是,法律上说的。”我把手机收回来,“但前提是,得是夫妻。如果离婚了,就不一定了。”
“离婚”两个字,让刘家铭脸色一变。
“雨桐,你别冲动……”他上前一步。
“房产证呢?”我问。
“在……在我这儿。”他低声说。
“还给我。”
“雨桐,咱们好好谈谈……”
“还给我。”我重复。
“你什么态度!”王秀英又嚷起来,“家铭,别给她!这是咱们家的东西,凭什么给她!”
“妈,您少说两句……”刘家铭试图拉她。
“我凭什么少说?我告诉你何雨桐,这房子,有我儿子一半!你别想独吞!你要是敢离婚,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爸妈家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我看着她。这个矮小、精瘦的老太太,此刻因为愤怒而脸色通红,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她身后的刘家铭,低着头,不敢看我。
“好啊。”我说,声音很平静,“您去闹。需要我给您公司的地址吗?还是我爸妈家的地址?我写给您。”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您也可以去法院闹,去妇联闹,去哪里闹都行。”我继续说,“但在这之前,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否则,我现在就报警,说你们盗窃我的重要文件。”
“你……你敢!”
“您看我敢不敢。”我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等等!”刘家铭冲过来,抢过我的手机,“雨桐,你别这样……妈,把东西还给她!”
“我不还!”
“妈!”刘家铭吼了一声,眼睛红了,“还给她!”
王秀英被他吼得一愣,然后“哇”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不孝顺,媳妇欺负人……我不活了……”
刘家铭没理她,快步走进次卧,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我的各种证件。
我接过来,检查了一下,都在。
“还有,这个家是我的。”我看着刘家铭,“请你们马上离开。”
“雨桐,你别逼我……”他声音嘶哑。
“是你在逼我。”我说,“刘家铭,我给过你机会。我让你选,带你妈回老家,我们冷静一段时间。你选了带她来,还要长住。那好,我换一个选择:你们走,或者我走。”
“我不走!”王秀英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想抢我手里的袋子,“这是我儿子的家!我不走!有本事你报警抓我!”
我躲开她,拿出手机,这次真的拨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非法闯入我家,拒不离开。地址是……”
“何雨桐!”刘家铭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挂断电话。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王秀英在哭,在骂。客厅的灯很亮,照着满屋狼藉。
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刘家铭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疲惫:
“好,我们走。”
“家铭!你说什么胡话!”王秀英尖叫。
“妈!”刘家铭也吼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您还想怎么样?啊?非要闹到警察来,把咱们轰出去,您才满意是吗?”
王秀英被他吼得不敢说话,只是哭。
刘家铭转身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哀求。
“雨桐,真的没有余地了吗?”他问。
“有。”我说,“你带你妈回老家,我们冷静半年。半年后,如果你还想继续过,我们好好谈谈。如果你妈还想来北京,可以,我们出钱,给她租房子,请保姆。但我的家,她不能再来。”
“何雨桐,你别太过分!”王秀英又忍不住了,“那是我儿子!我住我儿子家,天经地义!”
“你儿子没家。”我看着她说,“这房子是我的。你儿子住在这儿,是因为我让他住。现在,我不让了。”
“你……”
“妈,别说了。”刘家铭打断她,肩膀垮下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们走。”
“走?去哪儿?”
“先住酒店。”
“酒店多贵啊!你有钱吗?”
刘家铭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这里面有两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够你们住一段时间,也够买回老家的车票。”
他没接。
“拿着。”我说,“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散?”他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何雨桐,你真的要跟我散?”
我没回答,只是把卡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王秀英的哭骂声,刘家铭的低声呵斥声。我坐在床边,听着,一动不动。
大概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雨桐。”是刘家铭的声音,“我们走了。”
我没应声。
“卡我拿走了。算我借你的,以后还你。”
我还是没说话。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保重。”
脚步声远去。大门打开,又关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刘家铭拎着大包小包,王秀英跟在后面,还在抹眼泪。他们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夜色中,出租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看着这个一片狼藉的家。
沙发上堆着不属于我的衣服,地上是垃圾和油渍,空气中飘着外卖的味道。这个我曾经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家,如今像个陌生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给保洁公司打电话:
“你好,我需要深度保洁,现在。地址是……”
然后我走到客厅,开始收拾。先把沙发上的衣服都抱起来,扔进垃圾袋——不要了,全不要了。然后扫地,拖地,擦桌子。把王秀英用过的杯子,直接扔进垃圾桶。
保洁阿姨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们专业,带着工具,很快就把家里恢复了原样。沙发套拆下来洗,地毯拿出去清理,窗户擦得锃亮。
凌晨两点,一切搞定。阿姨们离开,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干净,整洁,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床单被套都换过了,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家铭发来的短信:
“我们住下了。妈情绪不好,一直在哭。雨桐,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除,拉黑号码。
窗外,天快亮了。这个城市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而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只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有点疼。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请了年假。
第一天,我去看了三套房子,最后租下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一室一厅,精装修,拎包入住。中介小姑娘很热情,听说我只租三个月,有点惊讶:“何姐,您这条件,租这么短?”
“嗯,过渡一下。”我说。
签完合同,我回了一趟父母家。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回去的。敲门时,是我妈开的门,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桐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我进门,换鞋。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我:“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一起吃。”我妈立刻往厨房走,“我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
吃饭时,他们都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问刘家铭。只是不停地给我夹饺子,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这种刻意的回避,让我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刘家铭让他妈来长住,到换锁,到把他们“请”出去。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哭诉,只是陈述。
说完,餐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嘀嗒,嘀嗒。
我妈先哭了。她用围裙擦眼睛,声音哽咽:“我早就说……早就说那家人不行……当初就不该答应……”
“妈,别哭。”我说。
“我能不哭吗?我女儿受这么大委屈……”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做得对。”
我和我妈都看向他。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两家人的事。”我爸摘掉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他把他妈接来,没跟你商量,这是不尊重你。让你‘好好服侍’,这是不把你当妻子,当佣人。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可是离婚……”我妈抽噎着,“桐桐都三十四了,离了婚,以后怎么办……”
“三十四怎么了?”我爸声音提高了些,“我女儿年轻有为,年薪三百万,离了他刘家铭,就活不下去了?笑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小声说。
“妈,爸。”我看着他们,“我决定离婚了。律师已经找好了,材料也在准备。我来,就是跟你们说一声。不用担心我,我能处理好。”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点了点头:“好……好……你想清楚了,爸妈就支持你。”
“不过桐桐,”我爸说,“离婚官司不好打,尤其你们财产分割上可能会有问题。他如果赖着不分,或者要求高额补偿,会很麻烦。”
“我有准备。”我说,“房子是我买的,贷款是我还的,他有工资收入,不存在需要我补偿的情况。至于其他,该给的我给,不该给的,一分不会多。”
“那就好。”我爸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七年啊。”
是啊,七年。
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四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
第二天,我开始打包行李。
叫了搬家公司,五个大行李箱,加上一些零碎物品,一趟就搬完了。新公寓不大,但很干净,朝南,阳光很好。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一件一件收拾。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日用品放进卫生间。收拾到最后一个箱子时,我在箱底看到一个相框。是婚纱照,但已经被我撕成了两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我收了起来。
我拿起那两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把照片扔进去。
火焰腾起,吞噬了两个人的笑脸。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我关掉火,把灰烬倒进垃圾桶,洗手,继续收拾。
下午,宋晴来了,带着一叠文件。
“律师函已经发到他邮箱了,也寄了一份到他公司。”她把文件递给我,“这是起诉书副本,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下周一法院开庭。”
我接过来,翻看。条款清晰,诉求合理:离婚,房产归我,其他财产依法分割。
“他会同意吗?”我问。
“不同意也得同意。”宋晴说,“我查过了,他这两年基本没收入,炒股还亏了不少。你们共同存款不多,大部分都是你的收入。房子是你的婚前……哦不,婚后财产,但你能证明首付和贷款都是你在付。法官会倾向于你。”
“他可能会要补偿。”
“让他要。”宋晴笑了,“法律不支持不劳而获。他有手有脚,有工作能力,凭什么要你补偿?不过,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会拖。离婚官司,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我等得起。”我说。
宋晴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赏:“行,有魄力。对了,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狠心,说他妈哭得眼睛都肿了,说你不念旧情。”宋晴耸耸肩,“我说,旧情是相互的。他不念,凭什么要求你念?”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还有,”宋晴犹豫了一下,“他说想见你一面,当面谈谈。”
“不见。”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不过雨桐,”她看着我,“你确定不想听听他怎么说?万一他后悔了,想挽回呢?”
“挽回什么?”我问,“挽回让我继续伺候他妈,还是挽回他作为男人的面子?”
宋晴叹了口气:“也是。那行,你就别管了,一切交给我。下周一开庭,我陪你去。”
“谢谢。”
“客气啥,老同学了。”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对了,你搬家了?地址发我一下,以后有事我好找你。”
“好。”
送走宋晴,我继续收拾。一直到晚上,才把所有东西归位。新家有了生活的气息,虽然还很空,但至少干净,整洁,完全属于我。
我点了外卖,坐在窗边的小餐桌前吃。楼下是繁华的街道,车来车往,霓虹闪烁。这个城市从来不缺人,不缺故事,不缺离别和开始。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
“何总,是我,老陈。”是开锁公司的朋友。
“老陈,有事?”
“那个……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他声音有些犹豫。
“你说。”
“你先生……刘先生,今天下午带了个锁匠,想撬你家的锁。被我安排的摄像头拍到了,我让物业拦住了。他说他是业主,物业说要跟你确认,他就走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不过何总,你得小心点。我听说,他这两天在打听哪里有开锁的,还问了好几家。我怕他……”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提醒。另外,老陈,帮我个忙。”
“您说。”
“帮我把那套房子的锁芯再换一次,换成最贵的那种。另外,在楼道里装个摄像头,对着我家门。钱我出。”
“行,没问题。明天就去办。”
“谢谢。”
挂了电话,我放下筷子,突然没了食欲。
刘家铭,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家。不是去住,是去拿剩下的东西,顺便等老陈来换锁。
家里已经彻底干净了,保洁阿姨做得很好,连窗户缝都擦过了。阳光照进来,地板反着光,空气里有清洁剂的味道。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几件刘家铭的衣服,都是便宜的T恤和裤子,有些已经洗得发白。我取下来,叠好,装进袋子。
然后是他的其他东西:刮胡刀、牙刷、几本财经杂志、一个用旧的钱包。我一件一件收拾,装进箱子。不多,一个24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
收拾到书房时,我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我们恋爱时的电影票根,一起去旅游的车票,还有一叠照片。大部分是我的单人照,他拍的,技术很差,很多都糊了。但每张背面,他都写了字:
“雨桐在加班,睡着了,像只小猫。”
“雨桐升职了,请我吃大餐,笑得好开心。”
“结婚一周年,雨桐说想要更大的房子,我说好,我们一起努力。”
“雨桐今天哭了,因为工作压力大。我抱了抱她,说没事,有我在。”
最后一张,是我们婚礼上的合影。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照片背面,他写:“何雨桐,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我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不扔了。就留着吧,留在这个房子里。等有一天,这个房子卖掉,或者租出去,让下一个主人来处理。
收拾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老陈。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我闭上眼,突然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手机响了,是刘家铭。这次我用的是新号码,他居然找到了。
我接了,但没说话。
“雨桐。”他的声音很疲惫,很沙哑,“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谈……我们。”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我妈来,不该不跟你商量。我改,我真的改。你让我妈回去,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她来打扰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刘家铭。”我说,“有些事,不是认错就能解决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啊?”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给你跪下,行吗?我去你公司楼下跪着,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刘家铭错了,我求我老婆原谅我!”
“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雨桐,七年了,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你就这么狠心,说离就离?”
“不是我狠心。”我说,“是你,一步一步,把我们的婚姻推到这一步的。”
“是,是我错了!我认!我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我没说话。
“雨桐,你还记得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那个小房子,下雨天漏水,我们用盆接。你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个大房子,有落地窗,阳光能晒进来。后来我们真的买了,你站在窗前,说,家铭,我们有家了。”他哭了,真的哭了,声音哽咽,“现在我们有家了,你怎么就不要了呢?”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那不是我们的家,刘家铭。”我说,“那是我的房子。你和你妈住进来的第一天,它就不是家了。”
“我可以让我妈走!我现在就让她走!”
“然后呢?”我问,“然后你继续在这个家里,不工作,不赚钱,等我养你?等我每天加班回来,看你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然后问你‘今天做什么了’,你说‘没做什么’?”
“我找!我找工作!我明天就去找!”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说,“刘家铭,我不想再等了。我也不想再骗自己,说你会改,说我们会好起来。不会了。我们结束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他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他说,声音很轻,很冷:
“何雨桐,你非要这么绝情,是吧?”
“是。”
“好,好。”他笑了,笑声很苦,“那我也不客气了。房子,我要一半。存款,我也要一半。否则,这婚你别想离。”
“你可以试试。”我说。
“你以为我不敢?”他声音陡然提高,“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好律师了!这房子是婚后买的,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想独吞?没门!”
“那你就起诉吧。”我说,“我们法院见。”
“你……”
我没再听,挂了电话,拉黑。
老陈来的时候,我已经平静下来了。他带了新锁,还有摄像头,很快装好。
“何总,搞定了。”他试了试新锁,很顺滑,“这是钥匙,您收好。摄像头连手机,有动静会报警。”
“谢谢。”我把钥匙收好。
“那个……何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老陈搓着手,有些犹豫。
“你说。”
“我干这行十几年,见过不少夫妻闹离婚的。有的为了争财产,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您……小心点。您先生那边,我看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老陈。”
“应该的,应该的。”
老陈走了。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这个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布置的家。然后关上门,上锁。
“咔嗒”一声。
很清脆。
就像七年前,我们拿到钥匙,第一次打开这扇门时,那声“咔嗒”一样。
只是那时,是开始。
现在是结束。
第六章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化了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宋晴比我到得早,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文件袋。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我说。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肩,“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激动。交给我。”
“嗯。”
走进法庭,刘家铭已经到了。他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他请的律师。
他看见我,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我移开目光,在原告席坐下。
法官进来,庭审开始。
流程很常规,宣读诉讼请求,举证,质证。宋晴准备得很充分,房产证明、银行流水、贷款记录,一样样摆出来,证明这房子是我个人财产。刘家铭的律师提出异议,说婚后财产就是共同财产,但被宋晴一一驳斥。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有稳定工作,有收入能力,不存在需要经济补偿的情况。相反,被告在婚姻期间长期无业,家庭开支主要由原告承担。如果一定要分割财产,原告才是应该得到补偿的一方。”
刘家铭的律师脸色很难看。他低声跟刘家铭说了什么,刘家铭摇头,表情激动。
轮到刘家铭发言时,他站起来,没看稿子,直接说:
“审判长,我不同意离婚。”
法官看着他:“理由?”
“我们感情没有破裂。”他说,声音很大,在法庭里回荡,“我们结婚七年,一直很恩爱。这次吵架,只是一时冲动。我愿意改正错误,我愿意让我母亲回老家,我愿意出去找工作。我希望法庭给我们一次机会,不要判离婚。”
“原告,你的意见?”法官看向我。
我站起来:“审判长,我坚持离婚。感情破裂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期积累的结果。被告不尊重我,不体谅我,把家庭责任全部推给我,还擅自接他母亲来家长住,要求我‘好好服侍’。这样的婚姻,已经没有维持的必要。”
“你胡说!”刘家铭猛地站起来,被律师拉住了,“何雨桐,我对你不好吗?你加班,我给你送饭!你生病,我整夜照顾你!你都忘了?”
“我没忘。”我看着他说,“但那些好,抵不过后来的伤害。刘家铭,婚姻不是做买卖,不是你对我的好,可以抵消你对我的伤害。感情是消耗品,消耗完了,就没了。”
“你……”
“被告,注意法庭纪律!”法官敲了敲法槌。
刘家铭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庭审继续。双方律师辩论,举证,质证。刘家铭的律师提出,如果离婚,刘家铭应该分得一半房产,因为“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宋晴反驳,提供了银行流水,证明还贷账户是我的个人账户,且刘家铭从未参与还贷。
“审判长,婚姻法明确规定,夫妻一方婚前签订不动产买卖合同,以个人财产支付首付款并在银行贷款,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还贷,不动产登记于首付款支付方名下的,离婚时该不动产由双方协议处理。不能达成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不动产归产权登记一方,尚未归还的贷款为产权登记一方的个人债务。双方婚后共同还贷支付的款项及其相对应财产增值部分,离婚时应根据婚姻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的原则,由产权登记一方对另一方进行补偿。”宋晴语速很快,但清晰,“但本案中,被告并未参与还贷,因此不存在补偿问题。”
法官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刘家铭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最后陈述时,他又一次站起来:
“审判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离婚,我不想失去她。我们在一起七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我承认,我后来不上进,不工作,让她失望了。但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求求法庭,给我们一次机会,不要判离婚。”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里甚至有泪光。法官看着他,又看看我。
“原告,最后陈述。”
我站起来,看着法官,一字一句地说:
“审判长,我坚持离婚。七年的婚姻,我尽力了。我努力工作,赚钱养家,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庭责任。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努力,撑不起一个家。被告长期无业,不承担家庭责任,还不断索取,甚至未经我同意就接他母亲来家长住,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和工作。我认为,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没有维持的必要。请求法庭判决离婚。”
我说得很平静,很清晰。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打字的声音。
法官看了看我们,然后说: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原、被告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经调解无效,应准予离婚。关于财产分割:房产系原告个人财产,归原告所有。婚后存款,原告占百分之七十,被告占百分之三十。双方有无异议?”
“有!”刘家铭大喊,“房子我要一半!否则我不离!”
“被告,请注意你的言辞!”法官严肃地说,“本庭是根据事实和法律作出的判决。如果你不服,可以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上诉。现在,请原告陈述最后意见。”
我看着刘家铭,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他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我,像瞪着仇人。
“我同意判决。”我说。
“好,现在休庭。判决书将在五日内送达。闭庭。”
法槌落下。
结束了。
走出法庭时,刘家铭追上来,拦住我。
“何雨桐,你满意了?”他咬着牙问。
“满意什么?”我反问。
“满意你赢了,满意你把我扫地出门,满意你让我一无所有!”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我说,“刘家铭,这七年,你给过这个家什么?钱?爱?还是责任?都没有。你只是在索取,不断地索取。现在,我不愿意给了,你就说我让你一无所有。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爱你啊!”他吼道,“我爱你,这不够吗?”
“爱不是嘴上说的。”我说,“爱是行动,是责任,是相互扶持。你有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好聚好散吧。”我说,“存款,我分你三十万。虽然法律上我不用给,但七年夫妻,算是我最后的情分。拿着这笔钱,重新开始。找个工作,好好生活。”
“三十万?”他笑了,笑容扭曲,“何雨桐,你年薪三百万,就给我三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要多少?”
“我要房子的一半!至少五百万!”
“不可能。”
“那我就上诉!我拖死你!”他恶狠狠地说,“何雨桐,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拖你一年,两年,三年!我看你拖不拖得起!”
“刘家铭。”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你知道我为什么年薪三百万吗?因为我比你能熬,比你扛得住,比你能忍。你想拖,我奉陪。但你要想清楚,拖下去,对你没好处。三十万,你要,就拿走。不要,我们就继续打官司。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陪你耗。”
他愣住,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变了。”他说。
“是,我变了。”我说,“因为我终于明白,善良要有锋芒,否则就是软弱。忍让要有底线,否则就是纵容。刘家铭,这七年,我忍够了,让够了。现在,我不忍了,不让了。你如果聪明,就拿钱走人。如果不聪明,我们就法庭上见。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下次,你连三十万都拿不到。”
我说完,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雨桐……”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曾经牵着我走过很多路的手,此刻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很疼。
“放手。”我说。
“雨桐……”
“放手!”
他松开手。我揉了揉胳膊,那里已经有了一圈红痕。
“刘家铭,再见。”我说,“不,是再也不见。”
我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宋晴。她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心里最后一点火星。
“走吧。”宋晴说。
“嗯。”
我们走出法院。天还是阴的,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有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接下来什么打算?”宋晴问。
“工作,生活。”我说,“还能有什么打算?”
“不打算谈个恋爱,结个婚什么的?”
“暂时不了。”我笑笑,“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说。”
“明智。”宋晴拍拍我的肩,“走,我请你吃饭,庆祝恢复单身。”
“好。”
我们去了一家日料店,点了清酒。宋晴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不问我细节,不讲大道理,只说些有趣的案子,逗我笑。我笑了,真的笑了,虽然笑容有点淡。
吃完饭,宋晴送我回公寓。下车时,她说:
“雨桐,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你说。”
“你很勇敢。”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勇气从一段糟糕的婚姻里走出来,尤其在你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但你真的走出来了,而且走得很漂亮。我佩服你。”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笑了,“下次结婚,记得找我做婚前协议。”
“好。”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上舒服的睡衣。窗外,华灯初上,这个城市又开始展示它的繁华。我倒了杯红酒,坐在窗边,慢慢喝。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桐桐,庭审怎么样?”
“判了。离了。”
“那就好。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包了饺子。”
“好。”
我回完,放下手机,继续喝酒。
酒很醇,微苦,但回味甘甜。像人生。
第二天,我回公司上班。同事们都知道了,但没人问,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我照常开会,处理工作,一切如常。
下午,前台打电话上来:“何总,有位王女士找您,说是您婆婆。”
“让她上来。”
王秀英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秘书把她带到会客室,等我。会议结束,我走进会客室,她立刻站起来。
几天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肿着,身上穿着那件我来见过的紫红色外套,有些旧了。
“妈。”我叫了一声,出于习惯。
“别叫我妈!”她声音尖利,“我不是你妈!我没你这么狠心的儿媳妇!”
“那你找我什么事?”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把我儿子害惨了!他现在工作没了,家没了,钱也没了!你满意了?”
“他工作没了,是因为他不去上班。家没了,是因为那不是他的家。钱没了,”我顿了顿,“是因为他从来没赚过钱。”
“你……你强词夺理!”她气得手抖,“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房子分我儿子一半,我就天天来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可以。”我说,“你闹。但我提醒你,这里是写字楼,有保安。你闹一次,我报警一次。三次以上,可以拘留。”
“你吓唬我?我不怕!”
“我没吓唬你。”我很平静,“还有,如果你继续骚扰我,我可以申请禁止令。到时候,你连小区都进不来。”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何雨桐,你怎么变得这么狠心……”她哭起来,是真的哭,眼泪哗哗地流,“家铭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
“他爱我吗?”我问,“他爱我,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让他妈住进我的房子,翻我的东西,撬我的抽屉?他爱我,会躺在家里两年不工作,等我养他?他爱我,会在法庭上说要拖死我,不让我好过?王阿姨,这不是爱,这是自私。”
“他是男人!男人要面子!你赚得多,他压力大!”
“所以我就该养他,养你们全家,还毫无怨言?”我笑了,“王阿姨,时代变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是相互扶持,不是单方面的索取。你儿子没做到,所以婚姻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十万。”我说,“我给他三十万,是情分,不是本分。你让他拿着这笔钱,重新开始。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如果他想通了,这三十万够他做点小生意,或者付个首付。如果想不通,非要闹,那我们就法庭上见。但到时候,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你真的不给?”
“不给。”
“好,好……”她站起来,身体在抖,“何雨桐,你会有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也许吧。”我说,“但那是我的事。现在,请你离开。我还有工作。”
她瞪着我,瞪了很久,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坐在会客室里,没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飞舞,很慢,很轻。
手机响了,是刘家铭。我接了。
“我妈去找你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刘家铭,三十万,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
“要的话,明天来我公司,签协议,拿钱。不要的话,我们就等二审。”
“何雨桐,”他声音很哑,“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念。”我说,“所以给你三十万。否则,按照法律,你一分都拿不到。”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带着身份证和银行卡。”
“好。”
挂了电话,我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王秀英正走出大楼,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对不起,王阿姨。我在心里说。
但我不能对不起自己。
第七章
刘家铭是下午三点十分到的。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没梳,胡子拉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秘书带他进来时,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坐。”我说。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安地搓着。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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