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故事追杀｜短篇小说工作坊招募|人物|工作坊|短篇小说|被故事追杀|读者

上个月我们分享了短篇小说工作坊学员琛瑶的作品，故事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发水痘开始。一个孩子用她有限的经验去理解暴力，于是产生了既天真又残酷的观察。

在工作坊的中途，她停笔了。下面是琛瑶的创作谈，谈到为什么表达和写作对她来说“近乎于得了病”，为什么会在中途停笔，以及三三导师的话如何帮她找到了结尾。

她说，三明治的工作坊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因为它并不是在教我如何写作，而是在确认我作为写作者的正式名分，确认“这个故事应该由我来写”。

如果你也有“被追杀”的故事，想找到一个安置它们的地方。欢迎加入下一期短篇小说工作坊，将于2026年5月1日正式开始，限5席。

文｜臧琛瑶

表达和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大学时，我随手在笔记本上速记了几段生活的场景，一个同学正好看见了，惊讶地对我说：“你写得好流畅啊。”

流畅？我的文字流畅？

那一刻我是惊恐的，好像某个不能见人的秘密被发现了。

我喜欢隐藏自己，隐身是最安全的生存状态。

我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懂一些东西，因为他们会说：“小孩子懂什么！”我也不能表现出什么都不懂，因为我不想一直被人说：“像猪一样蠢。”

我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拥有丰富的情感，不然他们会嘲笑我的脆弱和恐惧。把自己藏起来，就能自由自在地在精神乐园中畅游，保持“自我”的完整性，即使因此失去了被夸奖肯定的机会。

我的表达和写作，对别人来说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小时候的我，对外公说：“等我长大能赚钱了，你应该也死成灰了吧。”外公哈哈大笑，我妈一脸恐惧和愤怒。外公已经到了能听真话的年龄，我妈那时候还不能。

很多人喜欢和我聊他们隐秘的痛苦，但当我提出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时，他们惊恐地拒绝了。那些故事，明明有那么多精彩的元素，而我可以把它们写得更精彩。同时，即便我只写自己的故事，也总有人跳出来阻止，因为我的故事里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物。

表达和写作对我来说，近乎于得了病。

每当我说出或写出那些最想要表达的东西，就会浑身战栗、头晕目眩。我曾经专注于写作，连续写了八个小时，但马上就心脏早搏了。当我写出令自己满意的文字时，总是过于亢奋，但我不能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接孩子放学的人群中，因为会显得我神经兮兮。

但我还是决定参加三明治的短篇小说工作坊，因为我被文字和故事“追杀”。

那些从小时候的被窝里就听起的逃难故事，那些为了生儿子经历的五花八门的历险故事，还有00年前后日日冒出的钞票传说，它们一个一个输入我的头脑，却从来没有机会能正式登场，它们日夜在我脑中叫喊，于是我决定释放出一些故事，减轻记忆的压力。

短故事是很好的载体，因为我知道故事最精彩的那部分，但缺少一些必要的细节，如果故事是虚构的，我可以用想象填满细节的空白，我还可以随意剪裁故事碎片，不用对“真实性”负责。

在工作坊的头几天，写作的情绪很饱满，当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句子编排出来时，有种小时候过家家的感觉，没有被人催促，被人凝视，完全由自己掌控，一点点搭建，一步步成形，我甚至赞叹自己如此有耐心。

但很快，我停笔了，任编辑huhu在文档页面上呼喊：“我的作者去哪里了！！！”

当然，那时候我很忙，因为年度工作要收尾，下一年的工作马上要出计划，但现在我想试着在“很忙”的俗套话语之外，思考另外一些可能，为什么我会在14天写作的中路停笔。

是因为个人的写作节奏和每日的练习主题冲突了？工作坊每天都会安排一个写作练习的主题，我觉得三明治很专业，把写作的几个元素安排得很清晰。但我要写的故事似乎有自己的节奏，当跟着前几天的练习主题启动写作后，我就扔开了每日跟随的节奏，并且在结束年度工作后，住了两天酒店。那两天，我只想和自己的故事在一起，哪怕不动笔，只是躺着，也觉得进入了一场梦。

是因为不习惯让情绪从文字流出？我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熟练、职业的写作者，当某个场景和情绪冒出时，我更习惯让它们在脑中和胸口盘旋。我可以日日躲在咖啡馆的角落里，观察来来去去的人，偷听他们的对话，但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记录下来的义务。“为什么要由我来写这个故事呢？”而且，写作实在是一件体力活，每次写到一千字左右，我就已经精疲力尽。（是的，现在我已经挺累了。）

是和读者争夺故事的所有权？我大学读汉语言文学的，从头脑层面，我知道一个故事产出后，它就不再属于作者，任何读者都拥有对这个故事的诠释权。但从情感上，我应该是舍不得“生出”这个故事的，哪怕它是如此的沉重，充满着恐怖片的味道。当我在被“追杀”的惊慌和工作坊DL的压力下重新开始写作时，不管是内心还是肉体，都有一种被剥离的痛苦，和以前那种白色的止痛膏从皮肤上拔下一样痛。

工作坊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没有写完结尾。我在书写文档上和导师说：“觉得自己可以结尾了，但当把记忆中这些可怕的事情写出来之后，突然觉得有点空虚和茫然，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和取题目了。”三三导师回复我：“我想，是语言分担了恐惧的份量，让压在心头的感受被解构了。”人好像真的需要一些重东西去坠住轻飘飘的人生，恐惧、羞耻、悲痛似乎是最好的锚定物，即使个人的生活也因此被压得寸步难行。

但后来，我还是把故事写完了，因为看到三三的这句点评：“那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它与失落相近，但不止如此——它是对于一扇门终将关闭的绝望，那扇门与死亡、终结、尽头相关，绝望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感受者根本不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它是完全超出掌控的。”以前，我总认为读者只是在享受写作者的成果，读者并不能对写作者的创作有什么决定性的帮助。但三三在我未完成的文字中看到了某种确定性的联系，甚至可以说是命理师般的决断。当我和我写的故事中的小女孩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死亡”的确出现了。在这之前，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词语，即使它显现在某些事件上，也只是和别人有关，但那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的“死亡”，甚至我意识到自己能够出生，就是因为我曾经“死过”，如果把死亡认定为回归本源的话。

当三三把死亡的话题挑明，我就义无反顾地用这个顿悟时刻作为结尾，可以说这一部分的描写完全是写实的。好了，我操心了这么多年的这些故事碎片，终于有了安置的地方了，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紧接着，另一些碎片开始冒出，新一轮的追杀开始了。

三明治的工作坊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因为它并不是在教我如何写作，而是在确认我作为写作者的正式名分，确认“这个故事应该由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