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
寂寂深山暮，微闻钟磬声。
——明·高攀龙《枕石》
心像流水一样干净。身体像白云一样轻。
深山里面安安静静的，天快黑了。远远地听见了一点钟磬的声音。
高攀龙枕着石头躺在山里面。他的心跟脚底下的流水一样，水流过去了什么都不留。他的身体跟头顶上的白云一样，风吹过来了就飘一飘，风不吹了就停一停。
"微闻钟磬声"这四个字是全诗最妙的地方。他没有说听见了钟磬声。他说微闻。微是微微的意思。那个声音远得很，轻得很，你要是不仔细听就错过了。它从深山的某个寺庙里面传出来，穿过了树林，穿过了山谷，穿过了暮色，到他耳朵里面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点了。
可就是这一点点够了。这一点点声音让整座山都活了。你本来觉得这座山是死寂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可那一声钟磬传过来了，你忽然觉得这个寂静是有底色的。底色就是那一声钟磬。它不打破寂静，它衬着寂静。就像一张白纸上面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那个墨点不破坏白，反而让你觉得白更白了。
你什么时候心能像流水一样净？大概是你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可你什么时候能什么都不想？大概是你枕着石头躺在深山里面听见远处一声钟磬的时候。你不用去找那座山。你闭上眼睛，想象那一声钟磬，你的心就净了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门径俯清溪，茅檐古木齐。
红尘飘不到，时有水禽啼。
——唐·裴度《溪居》
门前的小路俯瞰着一条清溪。茅草屋的屋檐跟古树一样高。
红尘飘不到这里来。时不时有水鸟在叫。
裴度是唐朝的宰相。当过宰相的人写出这样的诗来，你就知道他在红尘里面待够了。他见过最热闹的场面，经历过最复杂的人事，站过最高的位子。可他最后想要的是一间茅屋，一条清溪，几棵古树，几只水鸟。
"红尘飘不到"这五个字是他最大的满足。红尘是什么？红尘是人间的烟火气，是名利场的喧嚣，是你争我夺的热闹。这些东西像灰尘一样到处飘。你在城里面走一圈回来浑身都是。可这里没有。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红尘飘不到这里来。不是红尘不想来，是来不了。溪水挡着，古木挡着，山路挡着。红尘走到半路就迷路了，找不到这个地方。
"时有水禽啼"最后这五个字是安静里面的声音。跟高攀龙那首诗一样，安静不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是只有该有的声音。水鸟的叫声是该有的。它叫一声，溪水应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安静一会儿它又叫一声。这个节奏是山里面的节奏。不急不慢，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唐·王维《辛夷坞》
树梢上面的辛夷花，在山里面开出了红色的花萼。
涧边的门户寂静无人。花纷纷地开着，又纷纷地落着。
王维这首诗写了一件没有人看见的事情。花开了。花落了。没有人看见。
辛夷花开在树梢上面，开在山里面，开在一个没有人经过的涧口旁边。它开的时候没有人鼓掌，落的时候没有人叹息。它自己开自己落。开和落都是它自己的事情。
"纷纷开且落"这五个字是全诗最安静也最震动的地方。纷纷是多的意思，是一朵接一朵的意思。花不是一朵开了一朵落了，是很多朵同时在开同时在落。有的花正在开，旁边的花已经在落了。开和落同时发生。生和灭同时发生。你看见了新的花瓣张开，同时看见了旧的花瓣掉下来。
这件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没有人去的山涧旁边，花自己开着自己落着。它不需要观众。它不是为了被看见才开的。它开是因为它该开了。它落是因为它该落了。
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花是你没有看见的。有多少花开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它们安安静静地完成了自己的一生，没有惊动任何人。
—【04】—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唐·高骈《山亭夏日》
绿树的阴凉浓得化不开，夏天的日子长得很。楼台的倒影落进了池塘里面。
水晶帘子动了一下，微风起来了。满架的蔷薇花把整个院子都熏香了。
高骈这首诗你要用鼻子读。前面三句你用眼睛看就行了。绿树，池塘，楼台，倒影，水晶帘子。都是看的。可到了最后一句你要用鼻子了。满架蔷薇一院香。那个香是从纸上面飘出来的。
蔷薇的香不是浓香。不是那种一闻就知道的香。蔷薇的香是淡的，是若有若无的，是你走过去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下然后又没了的那种。可高骈说一院香。整个院子都是。为什么？因为微风起了。风把蔷薇的香吹散了，吹到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你站在哪里都能闻到。
"水晶帘动微风起"这一句写得极细。他不说起风了。他说帘子动了。帘子动了所以他知道风来了。风是看不见的，可帘子是看得见的。帘子替风露了行踪。风本来想悄悄地来，可它一碰到帘子帘子就晃了。晃了他就知道了。
风来了，帘子动了，香散了。三件事情是连着的。风是因，帘动是过程，香散是果。一阵风做了三件事。
—【05】—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南北朝·陆凯《赠范晔诗》
折了一枝花刚好碰见了送信的人。寄给在陇头那边的朋友。
江南这里什么都没有，姑且送你一枝春天吧。
陆凯在江南。范晔在陇头。两个人隔得很远。陆凯想给朋友寄点东西，可他觉得江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当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江南有的是好东西。丝绸，茶叶，鱼米，什么都有。可他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够好。都不够表达他想说的话。
他折了一枝花。一枝开着花的树枝。他说我送你一枝春天。
"聊赠一枝春"这五个字是中国人送礼最高的境界。他送的不是花。他送的是春天。一枝花上面带着整个江南的春天。你收到了这枝花，你就收到了江南的风，江南的雨，江南的阳光，江南的泥土的气息。这些东西全在这一枝花上面。
聊赠。聊是姑且的意思。他说得很谦虚。姑且送你吧，也没什么好东西。可这个姑且里面有多少情意？他在江南想着陇头的朋友，碰见了驿使，赶紧折了一枝花让人带过去。他怕花在路上枯了。他怕朋友收到的时候花已经谢了。可他还是寄了。因为他想让朋友知道，江南的春天来了，他在春天里面想着他。
你有多久没有给远方的朋友寄过一样东西了？不是快递不是红包，是一样你亲手摸过的东西。
—【06】—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唐·王维《鸟鸣涧》
人闲下来了，桂花落下来了。夜安静了，春天的山空了。
月亮出来了，惊到了山里的鸟。鸟时不时地在春涧里面叫一声。
王维这首诗是用耳朵写的。你闭上眼睛听。先是安静。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桂花有多小？小到你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它落下来。可现在你听见了。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朵桂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变成了一件事情。
然后月亮出来了。月光照进了山林里面。鸟被月光惊到了。它以为天亮了。它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山里面回荡了一下就没了。然后又安静了。安静了一会儿它又叫了一声。时鸣。时不时地叫。不是一直叫，是隔一会儿叫一声。
你注意到了吗？这首诗里面所有的动都是为了衬静的。花落是动，可花落衬出了人闲。月出是动，可月出衬出了夜静。鸟鸣是动，可鸟鸣衬出了山空。每一个声音出现了之后又消失了，消失了之后的安静比之前更安静。
王维懂一个道理。最深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最深的安静是有一个声音出现了又消失了之后留下来的那个空。那个空比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更空。
—【07】—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
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孤松。
——魏晋·陶渊明《四时》
春天的水涨满了四面的湖泽。夏天的云堆出了许多奇怪的山峰。
秋天的月亮洒下了明亮的光辉。冬天的山岭上面一棵孤松特别好看。
陶渊明用四句话写了一整年。每个季节一句话。每句话挑了一样东西。春天挑了水，夏天挑了云，秋天挑了月，冬天挑了松。四样东西代表了四个季节最好的部分。
他不贪心。每个季节只要一样。春天有那么多好东西，花也好草也好鸟也好，他只要水。夏天有那么多好东西，荷也好蝉也好雨也好，他只要云。他知道一样就够了。一样东西看透了比十样东西看一遍好。
你看他挑的这四样东西。水，云，月，松。没有一样是要花钱的。没有一样是要跟人争的。没有一样是会被人抢走的。它们就在那里。春天来了水就满了，夏天来了云就多了，秋天来了月就亮了，冬天来了松就显出来了。你不用做任何事情。你只要等着。等着季节来，季节会把好东西带给你。
—【08】—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唐·王维《竹里馆》
一个人坐在幽深的竹林里面。弹弹琴，长啸几声。
林子深得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只有明月来照着他。
王维又出现了。这十五首诗里面他出现了三次。他是最适合出现在这种诗里面的人。因为他本身就是一首安静的诗。
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二十个字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月亮。他把月亮当人了。人不知道他在这里，月亮知道。月亮来照他了。月亮是他的朋友。他弹琴的时候月亮在听。他长啸的时候月亮在看。
"明月来相照"这五个字里面有一个"来"字。来是主动的。不是月亮恰好照到了他，是月亮专门来照他的。月亮从天上走过来，穿过竹叶的缝隙，一道一道地照在他身上。月亮找到了他。在这么深的林子里面，没有人找得到他，月亮找到了。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你一个人待着，觉得全世界都忘了你。然后你抬头看见了月亮。月亮在看你。你忽然觉得你不是一个人了。月亮在陪你。月亮不说话，可它在。它一直在。你看不看它它都在。可你看它的时候它好像特别亮。
—【09】—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唐·贾岛《寻隐者不遇》
在松树底下问了一个小童子。小童子说师父采药去了。
就在这座山里面。可云太深了，不知道在哪里。
贾岛去找一个隐士。没找到。隐士不在家。小童子说师父去采药了，就在这座山里面，可云太深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情。他去找人，人不在。故事就这么完了。没有找到。可你读完了之后不觉得遗憾。你甚至觉得没找到比找到了好。
为什么？因为"云深不知处"这五个字比见到那个人更好。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座山，云雾缭绕的，深得看不见底。那个人就在里面的某个地方。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在云里面走着，采着药，你看不见他。可你知道他在。
这个"知道他在可看不见他"的状态是最美的状态。你见到了他，他就是一个具体的人了。他有皱纹有白发有咳嗽有脾气。可你没见到他，他就是云里面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可以是任何样子。他可以是你想象中最好的样子。
有些人不见比见了好。有些地方不到比到了好。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了好。留一点云深不知处的余地，比什么都看清楚了要好。
—【10】—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唐·白居易《大林寺桃花》
人间的四月花都谢完了。山上寺庙里的桃花才刚刚盛开。
一直遗憾春天走了找不到了。没想到春天转到这里来了。
白居易上山了。他在山下面的时候春天已经走了。花谢了，叶子绿了，春天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很遗憾。春天怎么走得这么快？他还没有好好看呢。
可他上了山之后发现桃花正在开。山上面比山下面冷，花开得晚。山下面的花谢了一个月了，山上面的花才刚刚开。他忽然明白了。春天没有走。春天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它从山下面搬到了山上面来了。
"不知转入此中来"这一句是全诗最让人高兴的地方。你以为失去了的东西其实没有失去。它只是去了一个你没想到的地方。你在山下面找它找不到，因为它在山上面。你换一个地方找就找到了。
你丢掉的那些东西也许也是这样。你以为它们没了。可也许它们只是转到了别的地方去了。你换一个方向看看，也许就看见了。
—【11】—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唐·孟浩然《宿建德江》
把船移到烟雾笼罩的小洲边上停下来。天快黑了，漂泊的人又添了新的愁。
原野空旷得天比树还低。江水清得月亮好像靠近了人。
孟浩然是愁的。他在外面漂着，天黑了，找了一个地方停船过夜。日暮客愁新。新的愁。不是旧的愁，是新的。旧的愁还没消呢，新的又来了。天一黑人就容易愁。白天还好，有事情做，有东西看，你顾不上愁。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愁就从心里面冒出来了。
可后面两句忽然就不愁了。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天低得好像压在了树梢上面。月亮映在清澈的江水里面，好像靠近了他。
月近人。月亮靠近了人。他愁着呢，月亮过来了。月亮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不会说没事的别愁了。月亮只是靠近了他一点。靠近了就够了。你愁的时候不需要别人跟你说什么。你只需要有一个东西靠近你。哪怕是一轮月亮。月亮靠近了你，你就觉得你不是完全孤单的。
天低了，月近了。天地在收拢，在往他身边靠。他一个人停在江上面，天地把他包起来了。包起来了就暖了。
—【12】—
幽径入桑麻，坞西逢一家。
编篱薪带茧，补屋草和花。
——唐·司空图《独坐》
幽静的小路通进了桑麻地里面。山坞的西边碰见了一户人家。编篱笆用的柴上面还带着蚕茧。补屋顶用的草里面夹着野花。
司空图写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住在桑麻地深处，你要走一条幽静的小路才能找到。找到了之后你看见他们在干什么？编篱笆，补屋顶。日常的活计。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特别的在细节里面。编篱笆用的柴上面带着蚕茧。说明这些柴是从桑树上面砍下来的，桑叶上面养过蚕，蚕结了茧还挂在上面。他们没有把茧摘下来。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懒得摘，也许是觉得篱笆上面挂着几个蚕茧也好看。
补屋顶用的草里面夹着野花。他们从地里面割了草来补屋顶，草里面混着野花。他们没有把花挑出来。花就跟着草一起铺到了屋顶上面。屋顶上面开着花。你抬头看见人家的屋顶上面有几朵小花在风里面摇着，你会觉得这户人家过得真好。
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没有想过要在篱笆上面挂蚕茧，没有想过要在屋顶上面种花。这些都是顺带的。生活里面最好的东西都是顺带的。你不用刻意去安排，它自己就来了。
—【13】—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唐·孟浩然《春晓》
春天睡觉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到处都听见鸟在叫。昨天夜里有风雨的声音。花落了多少呢？
这首诗你三岁就会背了。可你三岁的时候不知道它好在哪里。你现在知道了吗？
它好在"知多少"三个字。他没有说花落了很多，也没有说花落了很少。他说不知道。他睡着了。风雨来的时候他在睡觉。他没有看见花是怎么落的。他只是醒了之后想了一下，昨晚的风雨那么大，花大概落了不少吧。
他没有起来去看。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就算了。他不去数。数了又怎样？落了就落了。他能把花捡起来重新装到树上去吗？不能。那数它干什么？
"花落知多少"是一种温柔的不在乎。他在乎花吗？在乎。他想到了花。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了昨夜的花。可他不执着。他不会因为花落了就难过一整天。他想了一下，然后听鸟叫去了。鸟叫得那么好听，花落了就落了吧。
这就是孟浩然。他的心是软的，可他的心不粘糊。软的意思是他感受得到，不粘的意思是他不纠缠。感受到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去听鸟叫了。
—【14】—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唐·刘昚虚《阙题（道由白云尽）》
路走到白云尽头就到了。春天跟着青溪一起延伸着。时不时有落花飘过来，跟着流水把香气送到远处去。
闲着的门对着山路。深深的柳树后面是读书的堂屋。幽静的光影在白天映着，清亮的光辉照在衣裳上面。
刘昚虚这首诗没有题目。不是他忘了写题目，是他觉得不需要题目。题目是用来告诉你这首诗写的是什么的。可这首诗写的是什么？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它写了一条路，一片云，一条溪，几朵落花，一扇门，几棵柳树，一间屋子，一片光。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需要一个名字。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这两句是全诗最轻的地方。落花是自己来的。没有人去摘它，没有人去请它。它自己从树上落下来，落到水面上，水带着它往前走。走的时候花的香气也跟着走。你站在下游，忽然闻到了一阵花香。你抬头看看四周没有花。花在上游。香气是水替花带过来的。
你收到了一份礼物。送礼物的是一棵你不认识的树。送礼物的方式是一条你不知道名字的溪。你不知道是谁送的，可你收到了。
"闲门向山路"这一句也好。门是闲的。闲的门是不关的门。不关是因为不需要关。没有什么需要防备的。门对着山路，山路上面没有坏人。来的都是风，都是云，都是落花，都是鸟叫。这些东西你不用防备。你把门开着让它们随便进。
—【15】—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唐·张旭《桃花溪》
隐隐约约一座桥飞在野烟里面。在石矶的西边问了一条渔船。
桃花整天跟着流水往下飘。那个洞在清溪的哪一边呢？
张旭写的是桃花源。陶渊明写过一个渔夫沿着溪水走，走着走着发现了一片桃花林，穿过桃花林找到了一个洞口，进去之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已经换了几个朝代了。
张旭到了桃花溪。他看见了桃花在水面上飘着，飘了一整天。他想找那个洞口。陶渊明说的那个洞口。他问渔船，洞在哪里？渔船大概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桃花尽日随流水"这一句你要慢慢读。尽日。一整天。桃花从早上飘到晚上，一直在飘。水一直在流，花一直在跟着。它们从上游飘下来，飘过石矶，飘过渔船，飘过他站着的地方，继续往下游飘去。他看了一整天。看着花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
他找到那个洞口了吗？没有。他永远也找不到。桃花源不是一个你能找到的地方。你越找越找不到。它不在溪的这一边也不在溪的那一边。它在你不找的时候才会出现。
可张旭站在桃花溪边上看了一整天桃花随流水的样子，他其实已经在桃花源里面了。他只是不知道。桃花源不是洞里面的那个村子。桃花源是你站在溪边上看着桃花飘了一整天什么都不想的那个状态。你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你就在桃花源里面了。你一想找它你就出来了。
"洞在清溪何处边"最后这一句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问了，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悬在那里，悬了一千多年。每一个读到这首诗的人都会跟着问一句，洞在哪里呢？
不用找了。你读这首诗的时候你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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