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畔的秋意来得晚,九月过半,暑气才算真正散去。念慈庄东厢房里,李欢儿正陪着母亲徐素娥说话。窗外湖风拂过,带着芦苇的清香。
“娘,您这回能多住些日子吗?”李欢儿给母亲续上茶,“父亲一个人在县城,能行吗?”
徐素娥抿了口茶,笑道:“你父亲巴不得我多陪陪你。再说,木器行有掌柜伙计,他一个人在那边,倒乐得清静!”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王路甲身上。
“你应该听说了!”徐素娥放下茶盏,“那个王路甲,是月娘的儿子!”
李欢儿点点头。周月娘这个名字,在李家是个讳莫如深的往事。她是李茂才的妾室,生延周的时候去世了。她原在王家还有个儿子就是王路甲。
“父亲以前从不提这事!”李欢儿轻声说,“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徐素娥叹了口气:“也难怪你父亲不愿提。当年月娘走的时候,路甲才十五六岁,你父亲本想把他留在李家养着,可那会路甲实在纨绔的不像话……”
李欢儿握住母亲的手:“娘,路甲哥如今过得挺好。瓷儿嫂子贤惠,豆腐坊生意红火。上回相公遇险,多亏了路甲哥舍命相救。这份恩情,咱们家一辈子都还不完!”
徐素娥点点头,眼中有了泪光:“这孩子变了……是真忠厚!”
母女俩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来报:“夫人,少夫人,李老爷来了,说是接夫人回去的!”
徐素娥一愣:“不是说要住几日么?怎么这就来了?”
不多时,李茂才风尘仆仆进了屋。坐下后,他对徐素娥道:“我寻思着你该回去了,来给分号送货正好接你!”
徐素娥嗔道:“才住下几天就来催?”
李茂才笑笑,看向女儿:“欢儿,你母亲在你这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母亲帮了我大忙!”李欢儿笑道!
李茂才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对了,那个王路甲家的豆腐坊!”
屋里静了一瞬。李欢儿和徐素娥对视一眼。
“生意挺红火!”李茂才继续道,语气寻常,“门口排着队,都是买豆腐的!”
徐素娥试探着问:“你……进去看了?”
李茂才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我看见陶瓷儿了,在门口招呼客人!”
他说得平淡,但徐素娥听得出来,丈夫心里是在意的。那毕竟是月娘的儿子。
“茂才,”徐素娥斟酌着开口,“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路甲那孩子,救了宜庆!”
徐素娥说,“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当没发生过。那孩子如今成家立业,人品厚道,咱们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欢儿也道:“父亲,女儿也这么想。路甲哥虽是王家的人,可骨子里流着周姨娘的血。论起来,他该叫我一声妹妹!”
李茂才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认他。是不知道怎么认。当年我对他惩罚严厉,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他出息了,我再去认,倒像是攀附似的!”
“他不会那么想!”徐素娥温声道,“那孩子重情义,救宜庆时,可不知道宜庆是咱们女婿。他就是冲着朋友去的!”
李茂才没再说话,只是望向窗外。远处,洪泽湖的水面波光粼粼,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三日后,徐素娥随李茂才回了县城。临行前,李欢儿送他们到庄门口,悄悄对母亲说:“娘,父亲那头,您多劝着些!”
徐素娥拍拍女儿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天午后,木器行的伙计进后院禀报:“夫人,外头来了个卖豆腐的,想见见您!”
徐素娥正在屋里做针线,闻言手一顿。她放下活计,问:“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憨厚模样,挑着豆腐担子。说是叫陶兴儿!”
徐素娥心中一动。陶兴儿,那不是王路甲的大舅哥么?
“快请进来!”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丫鬟道,“去前头请老爷回来!”
陶兴儿被领进后院时,有些局促。见了徐素娥,连忙放下担子,躬身行礼:“夫人好,小的是陶兴儿,在安丰城外做豆腐。路甲是我妹夫!”
徐素娥温声道:“兴儿不必多礼,快请坐。来人,上茶!”
陶兴儿坐下,搓着手道:“夫人,小的今日来,是送几块最好豆腐给您尝尝!”
他说着,从担子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袱,层层打开,里面是四块雪白的豆腐,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这是今早刚做的,用的井水甜,豆子也是上好的!”陶兴儿憨厚地笑,“路甲说了,咱做豆腐的,没啥好东西,就这点手艺还拿得出手!”
徐素娥看着那豆腐,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声道:“好,好。兴儿有心了。这豆腐我收下,一定好好尝尝!”
正说着,李茂才从前头进来。陶兴儿见了,又要起身行礼,李茂才摆摆手:“坐着说话,不必拘礼!”
他在主位坐下,打量着陶兴儿。这小伙面容憨厚,眼神清澈,一看就是本分人。
“兴儿,路甲……在洪泽湖那边可好?”李茂才问。
陶兴儿点点头:“好着呢。我妹夫能干,那边生意也红火。就是这两头跑,累些。不过他说,只要念慈庄的丘少爷还在那儿,他就得在那儿开着豆腐坊!”
李茂才听了,心中微微触动。
陶兴儿又道:“前些日子,我妹妹从洪泽湖回来看望爹娘,她今日还让我来说件事……”
他顿了顿,看看徐素娥,又看看李茂才,似乎有些犹豫。
“什么事?”徐素娥温声问。
陶兴儿挠挠头:“是……是我妹妹让我捎的话。她说,那天夫人带延周去看她,她让我谢谢夫人,说夫人是好人!”
“兴儿,”徐素娥轻声道,“烦你回去告诉她,那日去看她,是我们的心意。往后,咱们常来常往!”
陶兴儿重重地点头:“夫人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李茂才亲自送到门口,临走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兴儿,这豆腐钱你收着!”
陶兴儿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送的,哪能收钱?”
李茂才却坚持:“你大老远挑来,这份心意值钱。拿着,回去给你爹娘带个好!”
陶兴儿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他挑起豆腐担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茂才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安丰城外豆腐坊,陶瓷儿正在院中晾滤布,见哥哥回来,忙问:“可送到了?”
陶兴儿把碎银往桌上一放:“送到了。李掌柜非要给钱,推都推不掉!”
陶瓷儿看着那碎银,心中五味杂陈。她又问起徐素娥的反应,陶兴儿一一说了。听到徐素娥说“往后常来常往”,陶瓷儿的眼眶红了。
“夫人对人真好!”陶兴儿憨声道,“还有那个小少爷,长得跟路甲有点像呢!”
陶瓷儿点点头,没说话。她想起那日徐素娥带着孩子来,那孩子眉眼间的确有些像路甲。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血脉相连,骗不了人。
半月后,陶瓷儿返回洪泽湖。王路甲接着她,见她风尘仆仆,忙接过包袱:“路上辛苦了吧?岳父岳母可好?”
“都好!”陶瓷儿洗了脸,坐下喝了碗水,这才慢慢说起安丰的事。说到父母身体康健,说到陶兴儿把豆腐坊打理得井井有条,说到徐瓦子帮了大忙。
最后,她顿了顿,看着丈夫的眼睛:“路甲,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王路甲见她神色郑重,放下手里的活计:“什么事?”
“李掌柜的夫人,带着一个孩子,去安丰看我了!”陶瓷儿轻声道,“那孩子,是周姨娘生的,叫李延周,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
王路甲愣住了。他呆立在那里,像是没听清。良久,才哑着嗓子问:“她……她带那孩子来做什么?”
“来看我!”陶瓷儿柔声道,“徐夫人待我极好,买了许多豆腐。那孩子……那孩子怯生生的,但很乖!”
王路甲的眼眶红了。成亲时,他跟陶瓷儿说过这事,说将来若有机会,想见见这个弟弟。可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样突然。
“她……她说什么了?”王路甲声音发颤。
“徐夫人说,往后常来常往!”陶瓷儿握住丈夫粗糙的手,“路甲,李掌柜和夫人,是真把咱们当自家人了!”
王路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陶瓷儿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旁,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知道丈夫心里苦。从小欺负娘,把娘家败光了。之后独自漂泊,吃了多少苦才活下来,才成了家。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可那份缺憾一直在心里,像一道永远填不平的沟。
良久,王路甲用袖子抹了把脸。他看着陶瓷儿,红着眼圈笑:“瓷儿,我能见弟弟了!”
陶瓷儿也笑:“对,往后逢年过节,咱们就去看他!”
王路甲点点头,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他仰头看着天,也不知在看什么。陶瓷儿跟出来,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娘,您听见了么?”
风从洪泽湖上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却也带着几分暖。
从那以后,王路甲对丘家和李家的事更加上心。每次给念慈庄送豆腐,总要特意多带一些,说是给少夫人李欢儿的。偶尔在庄里遇见李欢儿,他也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少夫人”,眼中带着兄长般的慈和。
李欢儿心里明白,那是认了她这个妹妹。
陶兴儿每回到县城,也总要挑几块最好的豆腐送到木器行厨房。厨房的人都知道,这是掌柜家的亲戚送来的,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收下,有时还留他喝碗水再走。
有一回,李茂才正好在厨房,见陶兴儿来送豆腐,便叫住他说了几句话。问他生意如何,问他妹妹在洪泽湖可好。陶兴儿一一答了,李茂才听着,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兴儿,”他最后说,“往后路过,只管进来歇脚。这里不是外!”
陶兴儿憨憨地笑:“多谢掌柜的!”
腊月初,徐素娥去了一趟丘府看祝小芝。两个亲家母坐在暖阁里,围着炭盆说话,窗外飘着细雪。
说了一会儿家常,徐素娥提起王路甲的事。
“夫人,”她对祝小芝说,“有件事,我想跟您说说心里话!”
祝小芝微笑着:“亲家母请讲!”
徐素娥便把月娘的事、王路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夫人,”她拉着祝小芝的手,“您也知道,王路甲救了宜庆。那份恩情,我们李家记在心里!月娘虽走得早,可她留下的这个孩子,我们打心眼里喜欢!”
祝小芝静静听着,不住点头。等徐素娥说完,她才开口道:“亲家母这番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缓缓道:“王路甲那孩子,我早就知道。当年在太皇河时,他开豆腐坊,宜庆常去买豆腐!”
她看着徐素娥,眼中带着笑意:“亲家母,你跟茂才大哥只有欢儿一个女儿,如今加上延周,再加上路甲和瓷儿,真真是人丁兴旺了。这是大喜事!”
徐素娥听了这话,心中豁然开朗。她紧握着祝小芝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夫人这番话,让我心里更踏实了。往后,我就听您的,把路甲也当做李家的孩子看待!”
窗外,雪还在下。暖阁里,两个母亲相对而坐,说着儿女的事,说着家事,也说着一个漂泊多年的孩子终于有了归宿的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