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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皮靴子一只斜站着,一只歪在地上。黎芳没吱声,蹲下身把靴子拿起来,用放在鞋柜旁的旧抹布,擦了擦靴底沾上的污垢,这才整整齐齐地,放到了鞋架上。
1
黎芳再去黎晓夏家时,已过了元旦。
这些天,她一直在忙着。上次回乡下送牛奶,她悄悄捏了一把婆婆盖的被子。被子不厚,但手感发沉。搭手一摸就知道是陈年的棉絮。
“娘啊,去年我给你缝的那床新被窝呢?我给你拿出来换上,别舍不得盖。”黎芳以为婆婆过日子,又把新的压箱底了。
婆婆拉着她的手,两人坐在了炕沿上。黎芳打量着这间不大的西厢房。农村的老人在田地里苦了一辈子钱,给儿子翻盖了新屋,娶上了媳妇,自己呢?通常就约定俗成地住进了一侧的厢房。那光明堂堂的大屋,自然该留给新一茬的户主使用。
黎芳心里不大好受。人这一辈子,忙到最后剩下些啥呢?想来也真是可怜。她侧过身,想打开一旁的旧立柜,翻出新被窝让婆婆用上。
“甭找了,”婆婆的话,止住了她的动作,“那床被窝,不在俺这。老三媳妇总嚷嚷着,坐月子落下了毛病,天一凉就腿疼,俺就让她抱北屋里去了。俺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咋凑活都行。”
黎芳没追问。猜也猜得到,一准不是婆婆主动让小儿媳拿走的。她伸手按了按炕上的褥子,说,“娘啊,人老了不禁冻。我回去再给你做一床新被窝,家里还有床毛毯子,下次一起带过来。”
婆婆扯起衣袖,擦了擦眼角。“芳啊,娘知道你最孝顺。大强子有你这样的媳妇,是他的福分哇。”
黎芳眼里也酸酸的,她笑了笑驱散开那份酸楚,说,“娘,这回你就自己用,可别再给别人了。”
婆婆用力点点头,一行浑浊的老泪,被摇得淌了下来。
黎芳回家后,忙了好几天,新做了一床厚被窝,又做了一大一小两床褥子。再叠上那床毛毯,在沙发上垒起高高的一摞。
翟志强说,“家里被窝又不是不够盖,大冬天的做啥棉被。”
“给他奶奶做的。”黎芳低着头,把顶针和针线收进工具盒。
翟志强走过来,揽了揽她的肩膀。
黎芳知道,这便是他对她的鼓励,与赞赏了。
她忖度了一会儿,开口道,“志强,老五说,过年做衣裳的人多,她忙不过来,还是、还是想让我帮帮她。”
“上次不跟你说了嘛。咱家缺你那几个钱?你在家伺候好我们爷俩,孝敬好咱娘就行。”翟志强卷起袖子,要去炒菜,“有日子没做饭了,今天我给你们露一手。上次去饭店吃的鱼不错,我弄一个你们尝尝。对了,冰箱里还有鱼吗?”
他说着话,便往厨房里走。黎芳听见他在冰箱里,翻来翻去的声音。她忙跟过去,从冰箱下层取出一包带鱼段来。
翟志强把硬邦邦的鱼,浸在一盆冷水里。黎芳在一旁,给老姜削着皮,她偷着打量了丈夫一眼,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志强,要不……年前这阵子,我去帮帮老五,行不?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黎芳踟蹰地申请道。
翟志强甩了甩手上的水,有点不耐烦了,“她忙不过来管你啥事?你嫁的是翟家还是黎家?你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呆着就行。”
黎芳没说话,又拿过一头干蒜来剥着。
“我再说一遍,这事就这么着。”翟志强的语气板上钉钉,他侧脸瞥了黎芳一眼,“以后甭再提了。”
黎芳动动嘴唇,嗫嚅地说,“那我还能一辈子,光在家里圈着吗?”
咣地一声,翟志强把鱼块再次扔进盆里,溅起来一片水花。他扯掉围裙,扔在橱柜上,“鱼你来收拾。 ”说着,转身便走出了厨房。
走不两步,他又折回来,冷冷地补上一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了, 鱼别弄咸了。”
黎芳剥蒜的手,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她打开冰箱门,索性把另一大坨带鱼,也浸泡进水里。硬邦邦的带鱼段,支支棱棱的,从水面上探出头来。几只鱼眼睛直勾勾瞪着黎芳。
黎芳使劲戳了几下,没好气地小声咕哝着,“叫你再起来!叫你再起来!”
2
第二天早晨,翟志强和翟向上出门时,黎芳还在收拾床铺。
她把床上的被窝叠好,用一只大毛刷子把床单扫平整。把枕头拍打匀和了,重新摆放整齐。然后才洗了把手走到餐桌边,从锅里舀出一碗粥,拿起儿子啃剩下的半个馒头,就着碗里剩下的炒芥菜丝和腐乳,囫囵吃了个早饭。
早饭后,照例是收拾、打扫、浆洗。她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把翟志强的白衬衫泡进盆里。翟志强的白衬衫,全得黎芳手洗,他嫌洗衣机洗不清爽。
黎芳正搓洗着领口,忽然停住手。她把衬衫往水里按了几下,擦擦手站起身来。
她得去黎晓夏那一趟。给她送炸带鱼去。这事,翟志强总管不着吧?
昨天她看过日历,今天没有大集,黎晓夏一准在家。
黎芳提溜着满满一只搪瓷缸子,到了黎晓夏租的小院。她真是佩服老五有魄力。上个月退了五楼的房子,另租了现在这个带院子的房。
院子里有个不小的储物间,正好能放货。三轮车搁在院子里,用起来也方便。
她也佩服老五有胆量,上回她问黎晓夏,“你一个女人家,一个人住这,你不怕?”
黎晓夏甩甩头发,“那有啥好怕的?真有贼进来,还不定谁打过谁呢。”
黎芳赞叹地想着,就到了黎晓夏的院门边。
“二姐!”背后传来一声叫喊,是黎飞。
“老三,你咋来了?”黎芳问。
“我去城东催款来着,正好从这走,顺路来瞧瞧老五咋样。”黎飞几步跑上前,“我还怕她不在家呢。”
黎芳往院子里瞄了一眼,“肯定在,三轮车停着呢。”
“老五,开门!”黎飞扬声大喊起来。
黎晓夏披着件花棉袄,从屋里跑出来,一见她俩便笑了,“你俩约好的,都跑我这来啦?”
黎飞鼻子尖,闻到一股炸带鱼的香味。她顾不上搭理黎晓夏,抓过黎芳手里拿棉布裹着的缸子来,吸着鼻子嗅了嗅,眉开眼笑道,“今天口福不赖啊,二姐,你咋知道我最好吃这口?”
黎芳笑着拍了她一巴掌,“这是给老五做的,这回便宜你了。”
说笑着,姊妹仨进了屋。
黎晓夏还没吃早饭,屋里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摆着些刚上货的衣服。黎晓夏把带鱼放进锅里加热,一股香味迅速弥漫开来。
黎芳卷起袖口,帮晓夏收拾着乱糟糟的屋子。
“二姐,你放那,等会我自己收。”黎晓夏端着盘子走出来。
“你就让老二收拾吧,”黎飞伸手拈起一块鱼来吃着,“咱妈说的,老二打小就勤快,闲不住。”
“对了,二姐,我说那事,你跟姐夫商量得咋样?”黎晓夏摘着鱼刺问,“定好了,下个集咱俩就一起去。”
不等黎芳回答,黎飞插嘴问道,“啥事?我咋不知道?”
黎晓夏便把跟黎芳,合伙做衣裳的打算说了。
“切,”黎飞哼了一声,“甭问,准没戏!”
“为啥?”黎晓夏边吃边问。
“不为啥,就翟志强那臭毛病,准保不答应。”黎飞快人快语地说道。
黎芳听着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回说着,没插进嘴来。她也不想插嘴。这样也好,让黎飞替她说了,还省得她编借口了。
“二姐闲着也是闲着,多赚点钱有啥不好?”黎晓夏说。
“老翟不是嫌钱咬手,他是想要个全心全意伺候他的老婆。”黎飞的贫嘴劲儿又上来了,指指划划地说,“老婆啥都得听他的。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叫你打狗,诶,你决不能骂鸡。”
黎芳拿笤帚扫着地,两个妹妹的话,扎在她心上。尤其黎晓夏那句“二姐闲着也是闲着”。她待在家里一天忙到晚,结果连老五都觉得她是个闲人。何况翟志强,还有儿子翟向上。
她想起那晚儿子的眼神,心里的刺,又扎进去一寸。
3
“可二姐的手艺那么好,真白瞎了。”黎晓夏叹道。
“翟大厂长能稀罕你那点钱,”黎飞揶揄着,“没见人家都开上夏利了?”
黎晓夏看了看黎芳,眼睛忽地闪了一下。她起身把黎芳拉过来坐下,正色道,“二姐,你给我们俩透句实话,你,我是说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干?”
黎芳垂下眼睛,拍打着衣襟,回绝道,“其实他说的也对,快过年了,家里一堆事呢。怕……抽不出空来。”
黎飞见黎芳这副嗫嚅的样子,脾气腾地又上来了。她刚要开口,黎晓夏抢在头里说,“二姐,咱大姐回去的时候,可跟我说了。让我有啥事,就拉你一起干。还说你一准行。”
黎芳抬起头,“大姐……她真这么说?”
黎晓夏使劲点点头,“大姐说,咱们姊妹们得相互帮衬着。还说,我以前就是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暗了下去。
黎飞抹了一把嘴,站起身就去拿外套,“行了,别磨叽了。快到中午下班点了。老二,走,我陪你去跟翟志强说!”说罢,不由分说,拉起黎芳就出了门。
黎晓夏望着她俩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原先她一直觉得,黎飞像个毛张飞。咋咋呼呼,毛毛糙糙,说话办事净得罪人,还不落好。当初翟志强欺负黎芳,是她去给出的头。去年小六子要娶欧阳婷,又是她去给拆的婚。结果,两桩婚事她都没拦住,还落得里外不是人。
为这事,黎晓夏没少在齐宏亮面前奚落她。可这会子,她突然觉得黎飞身上有一种帅气。是什么气呢?黎晓夏一时没想好。直到有一天,看到电视里播放的武侠片,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三姐身上那股劲,叫侠义。
黎飞拉着黎芳回到家时,翟志强没回来。
黎芳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对黎飞说,“你看你,着急忙慌的,我就说他中午回不来吧。”
“哎呀,”黎芳一拍脑袋,“说话说忘了,中午说好给翟向上做红烧排骨的。”
黎芳挂好外套,瞅了一眼墙上的表,慌忙跑进厨房,把浸泡好的排骨,从血水里捞出来。
黎飞也跟着她忙活,铺下案板咔咔切着姜片葱段。
黎芳把白糖从橱柜里拿出来,准备炒糖稀时,翟向上回来了。他过来叫了黎飞一声“三姨”,就洗手去了。
黎芳忙点火倒油,白糖在锅里慢慢融化着。
翟向上又走进厨房,脸上挂着不满的神色。他看了看锅里,又歪头瞅了瞅墙上的挂钟,嘟囔道,“妈,这都几点了,你咋才开始做饭!”
“儿子,要不你先去睡一会,做好了我叫你,吃完去上学正好。”黎芳头也没抬地说。
“早上就跟你说了,中午吃红烧排骨。你整天在家啥也不干,连这点事都干不好。人笨事难,你还能干点啥!”翟向上用父亲的口吻抱怨着,转身就往外走。
翟向上上初中了,青春期的男孩天生慕强。他们那敏锐的眼睛,一眼就能看清家里谁强谁弱。
慕强还有个残忍的后遗症——凌弱。
更残忍的是——一个在丈夫那里得不到尊重的女人,往往在儿女那里,也得不到。
翟志强屡次在家抱怨,儿子不随自己,没有点爷们的刚强气概。翟向上畏惧、崇拜自己的父亲,他样样都想学父亲的样。连带着跟母亲说话的口气,都越来越像翟志强附了体。
黎芳手忙脚乱地忙着,似乎没听见儿子的抱怨。也许是习惯了,也未可知。
黎飞却变了脸。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扔,两步追上去,“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翟向上背上。
“小兔崽子!咋跟你妈说话呢!”黎飞气势汹汹地骂道。
翟向上背上吃了重重的一巴掌,又羞又怒,哼了一声就冲出门去。黎飞跟过去,站在门边大声骂,“小兔崽子!你要再让我听见,你跟你妈这么说话,我还扇你!”
黎飞气呼呼地回到厨房,看见黎芳呆呆地站在灶边,锅里的糖稀糊了,黏糊糊地扒在锅底里。
“二姐,”黎飞放软了声音,安慰道,“你别生气。半大孩子就这熊样,我们家那小子也是,收拾一顿就好了。”
黎芳摘下围裙,轻轻抖擞了几下挂到墙上。她眼角有些潮湿,眼睛却亮亮的。她说,“老三,我想好了。我要跟老五开裁缝摊子。”
“那等老翟回来,我跟他聊聊。”黎飞说。
黎芳轻声说,“不用。”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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