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有一个30年的老友,和我们断交了,这次过年,他突然打电话来,他退休了,想约我们吃饭,老公拒绝了。
电话是正月初五那天打来的。我们正在吃午饭,桌子上摆着昨天剩的饺子和一盘炒青菜。老公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好几秒,然后拿起手机走进了卧室。我以为是他单位的事,没在意。过了五六分钟他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说了一句:“老周打来的,说退休了,想请咱们吃个饭。”
老周。这个名字我们有将近三年没提过了。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我拒了。”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老周跟老公是初中同学,到现在认识整整三十年。年轻时一起在工地搬过砖,一起在街边喝过啤酒,一起凑钱买过第一台彩电。我们家生孩子的时候,老周老婆炖了鸡汤送到医院;老周父亲过世的时候,老公连夜开车赶过去,帮着张罗了三天。那种交情,不是亲戚胜似亲戚。
断交的原因说起来其实不大。三年前,老周的儿子结婚,要买房,首付差了十五万。老周开口跟老公借,老公二话没说就转了账,连欠条都没让打。说好了两年内还,结果两年过去了,一分钱没见着。老公那会儿正好要换车,手头紧,就委婉地问了一句。老周当时说下个月就还,又过了三个月,还是没动静。老公第二次问的时候,老周在电话里发了火,说“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催什么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最后老周说了一句:“行,我明天就把钱还你,以后咱们谁也不欠谁。”
钱第二天确实到账了。但从此再也没联系过。
三十年,就这么断了。
我当时劝过老公,说这么多年的朋友,何必呢。老公闷着头说了一句:“我不是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他那句话。三十年了,他跟我说‘谁也不欠谁’。”
我想想也是。钱还了可以再赚,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这三年里,老公偶尔会提起老周,都是喝了两杯酒之后。他不说想念,也不说怨恨,就是会讲一些以前的事——说老周年轻时候多能吃苦,说他俩在工地上睡过水泥管子,说老周这个人其实心不坏就是脾气倔。每次说完,他都会沉默很久,然后叹一口气,把酒杯里剩下的那点一口闷了。
我知道他心里没放下。三十年的感情,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我也知道他那句“我拒了”是认真的。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见了面说什么?说“这些年你还好吗”?太假。说“那件事就算了”?可那件事不是算不算了的问题,是两个人心里都硌着一块石头,谁也不知道怎么搬开。
晚饭后我洗碗的时候,老公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但我注意到他一个频道都没看超过两分钟。他在走神。
我擦干手坐过去,没提老周的事,就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过了大概半小时,他自己开口了。
“他退休了,比咱们早五年。”老公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他身体不好,高血压,前两年还住了次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没接茬。
“你说他以前多壮一个人,”老公说,“一百八十斤,扛着水泥袋子上五楼不喘气。现在也老了。”
我看着他,他盯着电视,但眼睛没对焦。我忽然有点心酸,不是替老周,是替老公。他这个人嘴硬心软,表面上一口回绝了,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人家的好。
我想劝他去见一面,又张不开嘴。这种事,外人怎么说都不对。劝他去,万一见面又吵起来,或者尴尬得下不来台,那不是好心办坏事?劝他不去,万一他以后想起来后悔,是不是也要怪我?
那天晚上睡觉前,老公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没抽开,也没回握,就那么僵了一会儿,慢慢松了劲儿,呼吸匀了,睡着了。
正月十五那天,我接了个电话,是老周老婆打来的。她说老周从别人那儿要到了我的号码,想让我帮忙说说话。她说老周退休这两个月,整个人像丢了魂,天天在家念叨以前的人和事,念叨最多的就是我们家老公。她说老周让他转告一句话——“那年的钱早就还了,可三十年的情,他还欠着。”
我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挂了电话,我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公。他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完没吭声,水壶举在半空中,水都流到地上了也没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水壶放下,转身进了屋,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如此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没打。
我想,也许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三十年太长了,长到谁都不好意思先说那句“我想你了”。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样,越重的情,越说不出口。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路过小区门口那个老茶馆,透过玻璃窗看见两个老头坐在一起喝茶,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互相倒杯茶。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也许老公和老周要的也不过如此——不是把过去掰扯清楚,只是有个人能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喝杯茶。
至于这杯茶什么时候喝,还得等那个嘴最硬的人,先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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