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智华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杨浩宇那只伸进鲁莉衣服里的手,怒火从胸腔直窜天灵盖。
龙智华知道杨浩宇好色,想不到这老小子连他的女人也要揩油。
是可忍,孰不可忍!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照着杨浩宇那张因酒意和欲望扭曲的脸,鲁莉歪在椅子上,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显然被下了药。
“杨浩宇!”龙智华一声暴喝,像炸雷在包厢里裂开。
杨浩宇猛地缩回手,还没来得及反应,龙智华已经冲了过来。他一把揪住杨浩宇的衣领,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一拳的力道不小,又狠又准,正中鼻梁。鲜血从杨浩宇的鼻孔里喷出来,溅在龙智华的袖口上。
杨浩宇惨叫一声,身子往后仰去,椅子翻倒,他连人带椅摔在地上。龙智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扑上去又是两拳,一拳打在眼眶上,一拳闷在嘴角。杨浩宇的脸像开了染坊,青紫交加,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沫子混着唾沫往外淌,惨不忍睹。
“龙智华!你……你疯了!”杨浩宇护着脸,在地上翻滚,声音又尖又哑,“你他妈为了一个女人打我?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龙智华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狠狠撞在墙上。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字一顿地说:“杨浩宇,我警告你,鲁莉是我的女人,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废了你。”
军人的血性,向来不怕威胁。
杨浩宇喘着粗气,半边脸肿得像馒头,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他咧了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狰狞:“你的女人?龙智华,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刚转业的小股长,也敢跟我叫板?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清河县待不下去?”
“你可以试试。”龙智华松开手,杨浩宇顺着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龙智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
“别忘了,你那些破事我不是不知道。在县委办这些年,你帮领导拉过多少皮条?收过多少好处?你最好别惹我,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杨浩宇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吭声。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盯着龙智华,目光阴鸷得像条毒蛇。
“龙智华,今天这顿打我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门“砰”地一声关上。龙智华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胸口的怒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他转身去看鲁莉,她已经昏睡过去了,呼吸均匀,眉头微蹙,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他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街上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又迅速被寂静吞没。他盯着鲁莉的脸看了很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想不到官场竟然有这么龌龊的人。他想起那次去水田镇,在苏家坳小学碰见村支书与计育专干的事,官场真的这么复杂吗?
他想起火车上第一次见鲁莉时的样子,想起她面对那几个混混时临危不乱的镇定,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对她动了心。
他又想起苏光军的嘱托。
“兄弟,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帮我照看着丽娟和萍萍。”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鲁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龙智华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我怎么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是晕沉沉的,像灌了铅。
“杨浩宇在酒里下了药。”龙智华说,声音沙哑,“不过你放心,什么都没发生。”
鲁莉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诞的一切。
“龙智华,”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害了你。”龙智华站起来,背对着她,望着窗外,“以后离杨浩宇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鲁莉说,“他不是你的同学吗?怎么会这样?”
龙智华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全然不知人间发生了什么事。
那之后,龙智华和杨浩宇的关系彻底断了。两个人在县里偶尔碰面,杨浩宇总是冷着一张脸,目光从龙智华身上扫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龙智华也不搭理他,各走各的路。
杨浩宇暗中调查过龙智华,发现龙智华还有些关系,所以才不敢动龙智华。
不过,杨浩宇没有善罢甘休。他在官场经营多年,人脉广,根基深,想收拾一个刚转业的小股长,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他开始在背后使绊子,先是让民政局的人给龙智华穿小鞋,又让人在县领导面前说龙智华的坏话。龙智华的日子不好过起来,原本分给他的工作被调走,办公室从二楼搬到了六楼,条件差了不少,连食堂打饭的时候,都有人对他冷言冷语。
龙智华咬着牙忍着。他知道,这是杨浩宇在报复。他不想低头,也不能低头。军人有军人的骨气,跪不下去。
鲁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去找过龙智华几次,劝他低个头,认个错,杨浩宇那边她去说。龙智华拒绝了。毕竟胳膊拧不过人家的大腿。
“我没做错事,凭什么低头?”他说。
鲁莉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她回去后,动用了自己的一些关系,帮龙智华化解了一些麻烦。鲁莉的父亲虽然退了休,但在省城还有些老部下,一个电话过去,县里的领导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杨浩宇见动不了龙智华,也就渐渐收了手。但两个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龙智华在民政局一待就是好几年,从副股长熬到股长,又从股长熬到副局长。他干工作踏实,不搞花架子,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赢得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鲁莉也一步步从副院长升到了院长,成了清河县人民医院最年轻的掌门人。
两人总算是走到了一起。俗话说,姻缘自有天定。
朱丽娟那边,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她在城管局干了两年保洁,因为勤快、本分、肯吃苦,被马队长推荐到局里做了一名临时工,负责文件收发和后勤保障。工资涨了一些,活儿也比扫街轻松了不少。苏清萍在城关镇一小成绩优异,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奖状贴满了出租屋的一面墙。
王婶对她们母女很好,像对待自己的亲闺女和亲孙女一样。逢年过节,王婶总会多做几个菜,把朱丽娟母女叫到楼下一起吃。朱丽娟过意不去,时常给王婶买些水果、糕点,帮着洗衣服、打扫卫生。两个苦命的女人,在这间简陋的红砖楼里,抱团取暖,把日子过得有了温度。
苏清萍十岁那年,王婶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朱丽娟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了王婶半个多月,端屎端尿,喂饭喂药,比亲闺女还亲。王婶出院后,拉着朱丽娟的手,老泪纵横地说:“丽娟啊,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朱丽娟的眼圈也红了,说:“婶,你就是我的亲妈。”
从那以后,朱丽娟管王婶叫妈,苏清萍管王婶叫奶奶。三个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比许多血缘至亲还要亲。王婶不再收房租,她有一个念头,等她百年之后,把房子给朱丽娟。
苏清萍十二岁那年,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清河县第一中学。消息传来那天,朱丽娟正在城管局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接到电话后,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她哭的不是苦尽甘来,她哭的是,苏光军看不到了,他们的女儿这么优秀。
龙智华知道后,特意找了一个时间,带着鲁莉一起去了王婶家。他买了一个大蛋糕,还带了一瓶红酒。鲁莉给苏清萍买了一套《百科全书》,沉甸甸的一大箱,苏清萍抱在怀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萍萍,长大了想干什么?”鲁莉摸着苏清萍的头问。
“我想当医生。”苏清萍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为什么?”
苏清萍看了朱丽娟一眼,说:“因为妈妈与王奶奶的身体不好,我要治好妈妈的病。”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朱丽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龙智华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鲁莉把苏清萍搂在怀里,眼眶也红了。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清萍上了中学后,更加刻苦了。她知道,妈妈供她读书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妈妈起早贪黑挣来的。她不敢浪费一丁点时间,每天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她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三,数学和英语尤其突出,老师都说她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朱丽娟心疼女儿,总劝她早点睡,别把身体熬坏了。苏清萍嘴上答应,等朱丽娟睡了,又悄悄打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
三年初中,三年高中,两千多个日夜,苏清萍就这么熬过来了。
高考那天,朱丽娟请了假,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花裙子,去考场门口等苏清萍。六月的清河县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烤得柏油路面都软了。朱丽娟站在考场外面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考场的大门。
铃声响了,考生们陆续走出来。苏清萍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妈!”她朝朱丽娟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考得怎么样?”朱丽娟把冰红茶递给她,紧张地问。
苏清萍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笑着说:“妈,你放心,我感觉挺好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英语作文也写得顺,语文正常发挥,理综……理综有点难,但我该拿的分都拿了。”
朱丽娟不懂这些,但她相信女儿。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苏清萍正在家里帮王婶洗衣服。朱丽娟在城管局上班,接到苏清萍的电话时,她正在打印一份文件。
“妈,成绩出来了。”苏清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查完高考分数的孩子。
朱丽娟的手抖了一下,打印机发出“咔咔”的声响,一张文件纸慢慢吐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问:“多少分?”
“六百八十七。”
朱丽娟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但她从苏清萍的语气里听出了底气。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办公桌上。
“妈,你听见了吗?”苏清萍在电话那头喊。
“听见了,听见了。”朱丽娟哽咽着说,“萍萍,你真棒,你真棒……”
挂了电话,朱丽娟趴在桌上哭了好一阵。同事们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朱丽娟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得像个孩子:“没事,没事,我女儿考了六百八十七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马队长带头鼓起掌来,说:“丽娟,你闺女有出息!这是咱们城管局的光荣!”
那天晚上,龙智华和鲁莉都来了。他们带了一瓶茅台,一只烧鸡和几个凉菜,王婶炒了一桌子菜,朱丽娟又去买了些水果饮料,小小的出租屋挤得满满当当,欢声笑语不断。
龙智华喝了不少酒,脸喝得通红。他举着酒杯,说:“清萍真有出息了,六百八十七分,能上名牌大学了!要是她父亲还在……”
说完,他一仰头,把满满一杯酒灌了下去。
朱丽娟坐在一旁,看着龙智华,又看了看女儿,心里酸一阵甜一阵的。她想起十几年前,她牵着苏清萍的手,从苏家坳走到水田镇,从水田镇坐车到清河县,举目无亲,身无分文。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她没有完,苏清萍也没有完。她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苏清萍填报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填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本硕连读。她说,她想当医生,想治病救人,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朱丽娟没有反对。她知道,女儿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替女儿走,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远。
录取通知书本该在七月中旬寄到。朱丽娟每天下班都要去门卫室问一遍,有没有她家的信件。门卫老李头被她问烦了,说:“姑娘,你放心,通知书来了我第一时间给你送去。”
可七月中旬过了,七月下旬也过了,八月份都到了,录取通知书还是没有来。
朱丽娟坐不住了。她去了一趟县邮政局,查了所有寄往老街片区的挂号信记录,没有找到苏清萍的名字。她又去了一趟省招生办,托人打听了半天,得到的答复是:苏清萍的档案已经被某所大学提走了,但具体是哪所大学,对方不肯说。
朱丽娟的心开始往下沉。她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她想起十几年前报纸上报道过的高考冒名顶替案,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苏清萍,怕影响女儿的情绪。苏清萍倒是很淡定,说:“妈,不急,再等等,也许路上耽误了。”
可朱丽娟等不了。她四处托人打听,跑教育局,跑招生办,跑邮政局,跑了整整一个月,腿都快跑断了,还是一无所获。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杨浩宇。
十几年过去,杨浩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县委办主任了。他一路高升,从县委办主任到副县长,如今已经是清河县的常务副县长,分管教育、卫生、民政等多个部门,手握实权,在县里说一不二。
朱丽娟犹豫了很久。她知道杨浩宇是什么人,知道去找他意味着什么。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苏清萍的前途,比她的命还重要。
她咬了咬牙,去了县政府。
杨浩宇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楼三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副县长”三个字。朱丽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朱丽娟推门进去。杨浩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签文件。他比十几年前胖了一圈,肚子鼓了起来,头发也稀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精明、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抬起头,看见朱丽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
“朱丽娟?”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她,“稀客啊。坐。”
朱丽娟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浩宇也不催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着。
“杨县长,”朱丽娟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想求你帮个忙。”
杨浩宇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女儿苏清萍,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八十七分,可录取通知书到现在都没来。”朱丽娟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我去查了,档案被人提走了,我怀疑……我怀疑有人顶替了她的名字。”
杨浩宇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朱丽娟,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县政府大院的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丽娟,”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这个忙不好帮。”
“我知道。”朱丽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杨县长,求求你,看在我们可怜的份上……”
“可怜”杨浩宇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们可怜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得到什么好处?”
朱丽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呀,自己的死活与人家有什么关系。利欲世界,都是交易。
杨浩宇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水味。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丽娟,我可以帮你查这件事,甚至可以帮你把通知书要回来。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朱丽娟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知道杨浩宇要说什么,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咸咸的,涩涩的。
“你要我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杨浩宇笑了,笑得很满意。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说:“好好陪陪我,只要你把我陪好了,我一定帮你办好这件事。”
朱丽娟猛地睁开眼,盯着他。她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愤怒,像一只要咬人的母狼。杨浩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笃定的表情。
“你可以不答应,我不逼你。”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你女儿的前途,就在你一念之间。”
朱丽娟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渗出了血。她的脑子里乱极了,一会儿是苏清萍小时候趴在她背上说“妈妈,我要读书”的样子,一会儿是苏清萍在昏黄的灯光下做题做到深夜的样子,一会儿是苏清萍从考场走出来笑着说“妈,我感觉挺好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说:“好。”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落在地上,却有千钧之重。
杨浩宇约她三天后去城南的一家民宿。他说那家民宿安静,不会有人打扰。朱丽娟知道他的意思,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社会也遵从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回到家,苏清萍正在厨房里帮王婶做饭。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很熟练,切得又细又匀。看见朱丽娟回来,她笑着喊了一声:“妈,今天晚上咱们吃酸辣土豆丝,奶奶说想吃我做的。”
朱丽娟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忍住了,笑了笑,说:“好,妈帮你。”
那天晚上,朱丽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清萍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朱丽娟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女儿的脸。
十八年了,苏清萍从那个瘦小的、总是躲在她身后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的眉眼像苏光军,鼻子和嘴巴像她,皮肤白净,头发乌黑,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萍萍,”她在心里说,“妈对不起你。”
可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三天后,朱丽娟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去了城南的那家民宿。她出门的时候,苏清萍正在阳台上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妈,你去哪儿?”苏清萍问。
“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朱丽娟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门。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龙智华从对面过来,看见她,问:“丽娟,去哪儿?”
朱丽娟的心跳了一下,强装镇定,说:“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龙智华看了看她,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走了。
朱丽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喊住他,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连累龙智华,他已经帮她们母女够多了。
城南的民宿叫“凤凰于飞阁”,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小院子,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环境清幽。杨浩宇已经先到了,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院子外面。
看见朱丽娟走来,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进来吧。”
朱丽娟站在院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觉得那不是门,而是一张血盆大口,等着把她吞进去。
“怎么,后悔了?”杨浩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朱丽娟咬了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而此时的苏清萍,正在阳台上看书,忽然手机响了。是龙智华打来的。
“萍萍,你妈去哪儿了?”龙智华的声音有些急。
“她说去办点事。”苏清萍说。
“可她对我说是去超市?”龙智华顿了顿,“我刚从超市那边过来,没看见她。”
苏清萍的心跳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朱丽娟出门前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还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这不像是一个去超市的人会做的事。
“龙叔叔,”苏清萍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妈会不会又去找人了……”
“你等着,我去找。”龙智华挂了电话,他骑上自行车,沿着老街一路找过去。他找到王婶家,王婶说朱丽娟出去了,没说去哪儿。他又找到城管局,门卫说今天朱丽娟请假了。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他想,朱丽娟一定是为了萍萍的事。他想起了当初是他把朱丽娟介绍给杨浩宇的,让杨浩宇帮朱丽娟,又想起那次杨浩宇对鲁莉下手,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把电话给一个在县政府办工作的朋友,问杨浩宇在不在上班。几分钟后,朋友回电,说杨副县长有事外出了。
外出?这么巧?今天朱丽娟好像有心事,她朝城南方向去的。想到这里,龙智华开车往城南去了。
他一路打听杨副县长的消息,有人告诉他,杨县长今天确实来了,去了“凤凰阁”民宿。
龙智华赶到“凤凰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门敞开着,里面很热闹。屋里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能看到窗帘上的人影。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车停好,还没熄火,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一会儿一辆黑色奥迪从他身边经过,车窗半开,他看见朱丽娟坐在副驾驶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车从他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他看见朱丽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淹没了。
龙智华坐在车里,拳头攥得咯咯响。与他猜测的一样,朱丽娟是去找杨浩宇了。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像两滴血,慢慢融进了黑暗里。
畜生!龙智华在心里骂道,但他也没办法,杨浩宇是他的上司,手段很卑鄙,这些年他没少遭杨浩宇的打击,撵压,还时不时会给他穿小鞋。
晚了,他来晚了。
就想起十几年前在包厢里,杨浩宇对鲁莉下手一样,那一次,他及时出现,才没发生什么。可这一次他没能及时制止事态的发展。
他蹲下来,抱着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吼叫。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夜空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夜风从城南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民宿里,有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忘不掉的一幕一幕,却留不住往日的温度……”
龙智华站起来,擦掉眼角的泪,大步朝黑暗中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不倒的树。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有些事,还没有结束。他必须要为死去的战友找回尊严,要让杨浩宇这个无耻之徒得到应有的惩罚。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相信正义迟早会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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