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油诗自唐代张打油得名以来,以其俚俗诙谐、不拘格律的特质,在民间与文人群体中绵延千载。历代擅写打油诗者,或为博学鸿儒,或为布衣百姓,所留下的趣闻诗话,构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下面依时代脉络,择其要者,略述历代打油诗的趣闻与佳作。
一、唐代:命名者的传世之作
张打油与《咏雪》
唐人张打油,生平已不可确考,不过一介读书人,或云农民,总之是个无名小卒。但正是这首《咏雪》,使他的名字永久地刻在了中国文学史上: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此诗之妙,在于全篇无一“雪”字,而雪景跃然纸上。首句写大雪覆盖下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人看雪景视野模糊,在一片白色之中,只见井口开了一个“黑窟窿”。江山极大,井口极小,以江山之白对照井口之黑,看似“荒谬”,对照却极鲜明。后两句写黄狗与白狗在下雪时的变化——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以动物体态变化暗喻积雪厚重,更是具体生动,别饶“奇趣”。据传,有一年冬天大雪过后,和张打油同村的老百姓见如此好雪,十分高兴,纷纷来到张打油家中,要他以“咏雪”为题作诗。张打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奇异的雪景,恰好看见村上的一只黄狗和一只白狗追逐而来,见景生情,挥毫写成此诗。
这首诗的传播之广、影响之深,在诗歌史上极为罕见。不仅后世无数文人在论及打油诗时必引此作为首例,甚至连明清时期的通俗文学、民间歌谣中都能见到此诗的影子。现代诗人刘大白在《旧诗新话》中评曰“可佩可惊”,华中师范大学教授何金松在《天地写真》中称其“把大雪造成的景象写得活灵活现”。一首通篇俚语、不避村言的小诗,历经千年而不衰,正说明了打油诗“拙中见巧、俗中藏雅”的独特魅力。
二、宋代:大文豪的雅谑之作
苏轼戏张先
苏轼生性诙谐,哪怕生活苦闷也能乐得开心,堪称古代文人中的“段子手”。他最为人熟知的一首打油诗,当属调侃好友张先纳妾之作《戏张先》: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当时八十岁的张先纳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妾,苏轼在宴会上写下此诗调侃。末句“一树梨花压海棠”以梨花之白喻老翁,以海棠之红喻少女,一“压”字含蓄而诙谐,把“老牛吃嫩草”写得清新脱俗,不惹人嫌,堪称古今一绝。
苏轼不仅用打油诗调侃朋友,也拿自家人开玩笑。传说苏小妹凸额凹眼,苏东坡相阔络须,兄妹二人各有长相特点,便以此相互戏谑。苏东坡作诗戏妹曰:“未出堂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几回拭泪深难到,留得汪汪两道泉。”调侃苏小妹额头高,还没走出门庭,额头就先到画堂前面了;眼睛深陷,擦眼泪都够不着,仿佛两道泉水。苏小妹也不示弱,回应道:“去年一滴相思泪,今年方流到嘴边。”以此嘲讽苏东坡脸长。兄妹之间的这番打油斗嘴,既见亲情之暖,也见文人之趣。
此外,苏轼还有一首《琴诗》,以打油笔法阐发禅理:“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语言浅白如话,却暗含深刻的哲学思辨——琴声究竟在琴,还是在指?这已是打油诗从单纯的谐趣走向哲理思辨的例证。
三、明代:机智才子的对答之妙
解缙巧吟打油诗
解缙,明初才子,与徐渭、杨慎并称“明朝三大才子”,是打油诗创作数量最多、精彩程度最高的一位。民间关于他的打油诗趣闻极为丰富。
传说解缙十八岁那年,乡试得了第一名。放榜当天,天空正下着小雨,解缙喜不自胜,结果不小心滑倒了。同乡人见他的狼狈相,不禁哈哈大笑。解缙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当即吟出一首打油诗回敬路人:
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
跌倒解学士,笑煞一群牛。
解缙虽然跌倒了,却把嘲笑他的人们讥讽成一群牛,机锋犀利,令人叫绝。
解缙与朱元璋之间的打油诗故事更为精彩。有一次,朱元璋想为难一下解缙,便告诉他说昨夜后宫诞生一名婴儿,要他据此写一首诗。解缙第一句吟道:“君王昨夜降金龙。”朱元璋摇摇头说:“不,是女儿。”解缙随即接下句:“化作嫦娥下九重。”皇帝又说:“可惜夭折了。”解缙毫不慌乱:“料是世间留不住。”朱元璋再反转:“没埋,已经丢到水里去了。”解缙挥笔写出最后一句:“翻身跳进水晶宫。”一首诗四度反转,句句补得天衣无缝,足见解缙才思之敏捷、应对之从容。
唐伯虎的洒脱襟怀
唐伯虎一生坎坷——十六岁中苏州府试第一,二十八岁考取应天府乡试第一名,却因卷入科场舞弊案受牵连入狱,被判永不录用为官。自此心灰意冷,致力诗书画之间,终成一代名家。他的打油诗最能显示其洒脱襟怀。《除夕口占》写尽了贫寒中的豁达:
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
岁暮清闲无一事,竹量寺里看梅花。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必备的柴米油盐,他家中却一无所有。按常理,穷困至此只能徒呼奈何。但唐伯虎偏偏将这一无所有的境况看作无俗事烦扰的“清闲”,到寺里看梅花去了。物质世界的清贫,丝毫不影响精神世界的富足。
另一首《言志》更是直抒胸臆:“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不修道、不参禅、不经商、不耕田,靠卖画为生,绝不使用不义之财。这首诗既表明了唐伯虎清高自守的处世态度,也反映出他傲岸不羁的性格。
四、清代:扬州八怪的讽世之笔
郑板桥的嬉笑怒骂
郑板桥,“扬州八怪”之一,留下的打油诗可太多了,他才华横溢,也确实很“怪”。他任潍县知县时,知府大人路过,郑板桥不肯出门迎接,知府心生不满。衙门后堂的酒宴上,知府用筷子指一只河蟹说:“此物横行江河,目中无人,久闻郑大人才气过人,何不以此物为题,吟诗一首,以助酒兴?”郑板桥略一思索,吟道:
八爪横行四野惊,双螯舞动威风凌。
孰知腹内空无物,蘸取姜醋伴酒吟。
螃蟹虽然神气十足,肚子里却没有什么货色,只能借助作料成为人们下酒的小菜。郑板桥借此讽刺知府没有真才实学,只会借官衔耍官威。知府听后也无法发作,只能吃个哑巴亏。
郑板桥性格直率,吏治清明,以至于家徒四壁,半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一天夜里,有小偷摸进家门,郑板桥听见脚步声,便吟了一首《赠小偷》:
细雨蒙蒙夜沉沉,梁上君子进我门。
腹内诗书存千卷,床头金银无半文。
出户休惊黄尾犬,越墙莫碍绿花盆。
夜深费我披衣送,收拾雄心重作人。
幽默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这里除了书什么也没有,赶快走吧,别再偷东西了,好好做人!郑板桥以诗送贼,既保住了家中为数不多的财物,也彰显了他清贫自守、以仁化人的胸怀。
五、近代:丘八将军的植树诗
冯玉祥的“丘八体”
冯玉祥虽为行伍出身,却雅好诗文,其诗风粗犷直率,被时人称为“丘八体”。他率部驻防徐州时,曾写过一首植树诗:
老冯住徐州,大树绿油油。
谁砍我的树,我砍谁的头。
读来令人会心一笑,但笑过之后,更能体会到冯玉祥关心民生、重视绿化的良苦用心。这首诗之所以被归类为“打油诗”,不仅因为其语言俚俗、不事雕琢,更因为它具备打油诗“直抒胸臆、痛快淋漓”的核心特质——不以雅正取胜,而以真诚动人。
冯玉祥的“丘八体”在近代诗坛独树一帜。他不以文采见长,却以赤诚感人。这首植树诗看似粗豪,实则体现了一位军人对乡土的热爱和对民生的关注,正是打油诗“俗中见真”的最佳注脚。
六、现代:名家自嘲中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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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闲人打油”
鲁迅以杂文名世,却也创作了不少打油诗,且每有深意。《自嘲》一诗的题款尤为著名: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旧帽遮颜过闹市,破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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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前题跋云:“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以请。”“偷得半联”指诗中名句“俯首甘为孺子牛”化用了清代钱季重“饭饱甘为孺子牛”的柱帖。鲁迅毫不讳言借用他人之句,坦荡如砥。郭沫若曾评价,将“饭饱甘为孺子牛”演化为“俯首甘为孺子牛”,境界有了天渊之别。
鲁迅另有一首《我的失恋》,副标题为“拟古的打油诗”。“拟古”是因为这首诗模拟东汉张衡的《四愁诗》,“打油”则凸显了诗的“油滑”风格。鲁迅曾自述创作缘起:“那稿子不过是三段打油诗,题做《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啊呀呀哊,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以打油诗讽刺流行的滥情诗,鲁迅的幽默中始终藏着一把解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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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自撰墓志铭
国学大师启功以学问名世,却偏偏爱写打油诗自嘲。他最著名的打油诗,是一首提前二十七年为自己撰写的“墓志铭”:
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
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
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
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
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
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
启功身为雍正皇帝八代玄孙,却拒绝“爱新觉罗”之姓,坚持自己“姓启名功”。这首诗通篇大白话,自嘲至极,却字字见真性情,句句透风骨。把自嘲写到这个份上,反而让人肃然起敬——真正的名士之风,不在高自标置,而在能拿自己开涮。这首诗如今已永久地凿刻在启功先生的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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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的幽默诗
老舍以小说和话剧名世,但他笔下的打油诗同样妙趣横生。1939年,老舍跟着慰劳团四处劳军,汽车时常抛锚,他便写了一首数字打油诗来缓解气氛:
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
下车六七次,八九十人推。
这首诗模仿北宋哲学家邵雍的《山村咏怀》,全诗出现了从一到十共十个数字,将车抛锚、下车、推车的情形一一写尽,风趣中透着达观。老舍还为友人吴组缃的儿子小江写过一首打油诗:“小江脚短泥三尺,初试新鞋来去忙;迎客门前叱小犬,学农室内种高粱;偷尝糖果佯观壁,偶发文思乱画墙;可惜阶苔著雨滑,仰天踬倒满身浆!”一个活泼顽皮的小童形象跃然纸上,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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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绀弩的“聂体”
聂绀弩是近现代文人中将打油诗推向艺术高峰的代表人物。他的诗“形类打油,旨同庄骚”——形式看似打油,精神却直追《庄子》《离骚》,读来令人欲笑而哭,自成一格,人称“聂体”。
聂绀弩曾有一句广为流传的打油诗:“安得糕饼千万斤,我与黄家兄妹分。”语言通俗至极,背后却是对苦难岁月中患难情谊的深沉感念。他以打油诗的俚俗外壳,承载了传统文人诗中最庄重的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感,证明了打油诗同样可以成为承载深沉情感的文学形式。
郭沫若与廖沫沙
郭沫若晚年也曾以打油诗表达心迹。1977年,他在参加著名作家阿英的追悼会时,因感慨万端,当场吟成打油诗一首:“你是‘臭老九’,我是‘臭老九’。两个‘臭老九’,天长又地久。”诗虽短小,却凝聚了一个时代的辛酸与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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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沫沙则在特殊年代展现了打油诗作为精神支柱的力量。1967年,他被关押在北京西郊,一次被批斗后,由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想到自己每天弯着腰被批斗的现实,竟乐观地写了一首题为《嘲吴晗并自嘲》的打油诗。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他以一首打油诗化解屈辱、坚守尊严,这正是打油诗最深刻的生命力所在。
七、网络时代的全民创作
打油诗流传到当代,从“民间创作、文人参与”的格局,演变为“全民创作”的崭新形态。互联网的普及,使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随地以打油诗的形式记录生活、表达情绪、针砭时弊。
社交媒体上,各种“段子式”打油诗层出不穷。或调侃加班之苦,或吐槽房价之贵,或自嘲“内卷”之困,或戏谑“躺平”之态。这些诗作大多不讲格律、不避网言网语,却往往能在寥寥数语中戳中时代情绪,引发广泛共鸣。打油诗“滑而不涩、俗而不雅、趣而不板”的语言特质,与网络传播“短平快”的需求高度契合,使其成为当代最具活力的民间文学形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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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代张打油的一首《咏雪》,到今日无数网民随手敲下的段子诗,打油诗穿越千年,始终保持着它最核心的特质:以最通俗的语言,表达最真实的情感;以最诙谐的方式,传达最深刻的人生智慧。这种“俗中见雅、拙中藏巧”的艺术精神,正是打油诗千载不衰的奥秘所在。
谁说打油诗味寡?郭鲁赋诗各妙华,老九臭能天地久,俗到极则论风雅。
最后,我也写个打油诗,你看通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