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被通知裁员那天,我没说一句话,只从办公室搬走了三箱临床随访档案和一本用了十二年的工艺笔记。

老板在我身后跟HR说,「这种熬年头熬出来的,早该清了,AI三个月顶他们十年。」

我没回头。

那个我打磨了十二年的方子,936例临床随访、四次工艺迭代,他觉得不值钱。

一年后省药监局经典名方转化调研组走进企业大门的时候,老板还以为是冲着他的AI平台来的,笑着迎出去——带队的老专家看都没看展厅里的AI大屏,开口就问了一句话,老板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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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阆云省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我在恒芝堂药业四楼的实验室里做清肺理气方的第四次工艺迭代。

助手小陈蹲在旁边帮我整理随访档案,他把最新一份夹进去,抬头跟我说,「陈哥,936了。」

我嗯了一声,翻开那本跟了我十二年的笔记本,核对七号药材的炮制温度。

这个温度是我六年前改的,从传统的160度降到了135度。

当时组里的人都觉得没必要,老工艺用了几十年,没出过问题。

但我的随访数据很清楚——改了之后,胃肠道不良反应发生率从百分之十一点三降到了百分之四点七。

这个数据只在我的笔记本里,不在任何公开文献里,也不在恒芝堂的任何系统里。

因为这个方子从来就不是恒芝堂的项目。

说起来话长。

十四年前我还在省中医药研究院读硕士的时候,导师徐老带我去鄞北省做田野调查,在一个乡镇卫生院的老中医手里见到了这个方子的雏形。

那个老中医用了三十多年,对慢性肺病的缓解效果非常稳定,但从来没有做过规范的临床记录。

我当时就动了心思,想把它规范化。

硕士毕业后我进了恒芝堂药业,做的是公司的常规中药产品研发和质控,这是我的本职。

但这个方子我一直没放下。

我利用业余时间,借着恒芝堂跟珲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合作关系,在医院的中药房以院内制剂的形式做临床观察。

所有费用我自己出,所有随访我自己跟,公司不知道,也没立过项。

十二年,936例随访,四次工艺迭代,全在我一个人手里。

小陈是三年前才开始帮我的,之前九年就是我自己。

这天小陈整理完档案,问了我一句:「陈哥,经典名方转化的政策窗口今年应该会开,你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差不多了,就差稳定性试验的最后一组数据。

我把那三箱随访档案摞好,锁进我自己买的铁皮柜里——不是公司配的那个,是我自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钥匙只有我有。

小陈看着那个柜子说,「陈哥,你这十二年的东西要是丢了,那真是叫天天不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不知道这是我在这间实验室里的倒数第三个月。

02

周岩是半年前通过资本运作入主恒芝堂的。

他不是做药的,之前在瑷江市搞过两个互联网项目,第二个卖掉之后手里有了钱,找了几个投资方一起把恒芝堂原来的大股东挤走了。

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把公司名字后面加了四个字——「智能科技」。

恒芝堂智能科技药业有限公司。

老员工私下都觉得别扭,但没人敢说。

他带进来一套AI药物筛选平台,据说是从沿海一个团队那里买的技术授权,花了八百多万。

那套系统我看过演示,确实唬人——屏幕上分子结构在旋转,数据库在刷新,跑一轮筛选出来一堆候选化合物,PPT做得很漂亮。

但我干了二十年中药研发,我知道从候选化合物到能用的药之间隔着多远。

尤其是中药,它的有效性从来不是靠单一分子解释的,它是复方协同,你把它拆成分子去筛选,方向就错了。

我没公开说过这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

周岩进来第三个月,开了一次全体大会。

会议室的投影幕上打着几个大字:「AI赋能新药研发——恒芝堂2.0战略发布」。

他站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传统中药研发模式周期长、投入大、产出低,公司要全面转向AI驱动的新药研发管线。

讲完之后留了五分钟提问。

我举手了。

我说,公司目前有一款院内制剂——我没说是我私人推的,我说的是「有一款」——已经完成了十二年的临床观察,数据非常扎实,正好赶上国家鼓励经典名方转化的政策窗口,如果现在砍掉传统研发线,这个项目也会受影响。

周岩看着我,笑了。

那种笑我很熟悉,是觉得对方说的话不值一驳但又要保持礼貌的笑。

他说:「陈工,你那个方子熬了十二年还没出来,我这个平台三个月就能跑出上百个候选分子式。你说哪个效率高?」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

笑的是新来的那批人,周岩带进来的。

老员工没人笑。

散会之后,质控部的老张拉着我在楼梯间抽了一根烟。

他说他听到周岩在跟投资人打电话的时候,管传统研发团队叫「成本黑洞」。

老张说,「老陈,你早做打算吧。」

我把烟抽完了,没说话。

03

裁员通知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发的。

HR挨个打电话,让我们去三楼小会议室。

我进去的时候,周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目光在屏幕上。

HR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六七岁,念赔偿方案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N+1,按去年平均工资算,社保公积金结算到月底,年假折算。

她念完之后看了一眼周岩。

周岩没抬头,说了一句:「陈工,不是针对你个人,是整个传统研发线跟公司新的战略方向不匹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看屏幕。

我说,好,我签。

HR把文件推过来,我签了名。

周岩这时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在恒芝堂干了这么多年,辛苦了。将来有机会还可以合作。」

这种话我听过很多次了,从别人嘴里,在别的场合。

说完就忘的那种。

我站起来回办公室收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三箱临床随访档案,从那个铁皮柜里搬出来的。

那本笔记本,硬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了。

一个搪瓷杯,徐老师当年送我的,上面印着省中医药研究院的院徽,字都快磨没了。

小陈从质控那边跑过来,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

他说,「陈哥。」

我说,别哭,该拿的赔偿拿好,你还年轻,换个地方接着干。

小陈说他不走,他是质控的编制,不在这次裁员名单里。

我说那就好,好好干。

我提着箱子往电梯走的时候,HR从后面追上来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箱子说,「陈工,这些资料是不是应该交接一下?」

我停下来,跟她说:「这三箱是我个人的临床随访记录,从我进恒芝堂之前就开始做的,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里查不到立项编号,也没有走过公司的经费。你可以去核实。」

HR不太确定,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周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会议室门口,听到了这段话。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几个纸箱子,摆了摆手:「几箱废纸,让他拿走。」

然后转身进去了。

我提着那几箱「废纸」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小陈还站在走廊里。

04

被裁之后的头两个月,我哪也没去。

在家把三箱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年份、按病例编号、按随访周期排好。

笔记本也翻了一遍,有几页被水渍洇了字,我重新誊抄了。

我爱人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把手头的东西理清楚,再想下一步。

她没再问。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的脾气——要做的事,我不会丢。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拨了一个号码。

是徐老师的。

徐老师是我硕士导师,退了休还在省中医药研究院带学生,八十一了,耳朵不太好,但脑子比我清楚。

我跟他说了情况。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你把材料带过来,我跟院里说。」

半个月后,我以访问研究员的身份进了省中医药研究院。

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研究院给了我一间办公室、一个实验台,还有一个名分。

够了。

我需要的就是一个平台,能让我继续把这个方子往前推。

其余的事,等正文该写的时候再说。

这段时间,行业里关于恒芝堂的消息不断。

都不用我主动打听,微信群里就有。

第一条是融资的消息。

周岩拿着AI药物筛选平台的数据拿到了A轮,一千两百万,紧接着三个月后又关了A+轮,估值翻了三倍。

行业群里有人转了他的融资通稿,标题写的是「恒芝堂智能科技完成数千万元融资,AI重塑中药研发管线」。

我看了,没说什么。

第二条是他在阆云省医药行业论坛上做的主题演讲。

有人把视频发到群里。

我点开看了一段。

周岩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背后的PPT上写着一行大字——「从经验主义到数据驱动:中药研发的范式革命」。

他讲到中间有一段原话,我记得很清楚:「传统中药研发就是用算盘跟超算比赛,有些团队花十二年做一个院内制剂还没出来,我们的AI平台三个月就能跑出上百个候选分子式——这不是效率问题,这是时代问题。」

台下笑了。

掌声也有。

「花十二年做一个院内制剂还没出来」,这句话说的是谁,在场但凡对恒芝堂有点了解的人都清楚。

我把视频关了。

第三条是小陈发给我的。

周岩的个人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配图是恒芝堂翻新后的AI实验室,全白装修,几台大屏幕,看着确实气派。

文章里有一句:「告别手工作坊时代,让数据为传统医药注入新的灵魂。」

小陈的微信原话是:「陈哥,他这就差点你名了。」

我回了他一个字:「嗯。」

没再多说。

我当时正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重新梳理方子的药学研究方案,按照最新的经典名方转化申报要求,需要补充的材料还有不少。

我没时间生气。

也没必要。

05

转眼到了我被裁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晚上小陈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他说,「陈哥,AI那边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第一个被推进临床前试验的候选化合物——编号AF-017——在毒理试验环节被卡了,肝毒性指标严重超标。

这在行业里是硬伤,肝毒性超标意味着这个化合物基本废了,不可能进入人体试验。

我问还有别的吗。

小陈说第二个化合物AF-023更离谱,动物实验阶段出现了严重的消化道不良反应,三组实验动物里有两组数据不合格,项目组内部已经叫停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第三个呢。

小陈说第三个倒是没出毒理问题,但合成路径太复杂,工艺团队算了一下,如果要量产,成本是现有同类药物的七倍,根本不具备商业化的可能。

三个月跑出来的上百个候选分子式,筛到最后推进去的三个,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两年,投进去的钱据小陈说少说有三千万。

AI平台的技术授权费、实验室改造、新招的团队、临床前试验的外包费用,加上两轮融资烧的钱,全部打了水漂。

小陈说周岩这两个月瘦了一圈,融资方那边催得紧,每周都要开进度会,周岩每次开完会脸色都很难看。

小陈还说了一件事——有一次他去给周岩送文件,听到周岩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电话,语气很急,大意是在跟融资方解释毒理数据的事,反复说「这是正常的试错过程,不代表方向有问题」。

我听完,跟小陈说了句「你在公司好好干,别掺和这些」,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方子的最新版药学研究报告。

说实话,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三千万砸下去一个响都没听见,这对整个行业来说也不是好事。

AI药物筛选本身不是没有价值,但它在化药领域的逻辑搬到中药上来,方向就偏了。

中药是复方体系,几味药配在一起产生的协同效应,不是你把每个成分拆开去筛选就能算出来的。

炮制温度差五度,效果可能差一半,而这五度的差异来自几十年、上百年的经验积累,不是数据库里能找到的。

我翻开笔记本,看了看那个135度的炮制温度标注。

六年了,936例随访数据在支撑它。

这种事,机器真算不出来。

06

被裁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行业里传出一个消息——阆云省药监局要组织一次经典名方转化专项调研,省内几个重点医药企业都在名单上。

这个消息是公开的,药监局的官网上挂了通知。

恒芝堂在名单里。

小陈给我发微信说了这事,还加了一句:「周岩可高兴了。」

我问怎么讲。

小陈说周岩觉得药监局来调研是冲着AI新药研发来的,毕竟恒芝堂这两年在省里打的就是AI牌子,媒体报道也多。

他让市场部用了三天时间重新布置了一楼展厅——AI药物筛选平台的大屏幕调了亮度,数据看板更新了数字,候选分子式的3D模型在屏幕上旋转,旁边还新做了一块展板,标题是「恒芝堂AI新药研发成果展示」。

小陈说他看到那个展板差点笑出声——成果展示,展示什么成果?三个全翻车了。

但展板上写的是「进入临床前研究阶段的三个创新候选化合物」,一个字没提毒理的事。

小陈还说周岩在内部会上讲了一段话,大意是「药监局调研是个好机会,说明省里关注我们的方向,我们要抓住这次机会重新建立信心,融资方那边也需要一个正面信号」。

他还让人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汇报话术,从AI平台的技术原理讲到未来三年的管线规划,足足四十页PPT。

我听完小陈说的这些,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但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让我在调研那天到恒芝堂。

我问为什么。

对方只说了一句:「老陈,到时候你在就行。」

我没再多问。

挂了电话之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看了一遍。

然后关灯,回家了。

07

调研那天是个晴天。

我到恒芝堂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从侧门进去的。

门卫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我走了一年多了。

我在一楼拐角的休息区坐下来,旁边有一排展架,上面摆着恒芝堂的产品手册和周岩那套AI宣传材料。

九点半左右,前台那边开始忙起来。

有人在擦地,有人在调整展厅灯光,市场部的几个年轻人捧着笔记本电脑来来回回,大概在做最后的调试。

九点四十,周岩出现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是新的。

他站在展厅门口左右看了看,指了指大屏幕右上角的一个数字让人调一下,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展板上的内容。

他没有注意到我。

或者说,他早就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删掉了。

十点整,三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恒芝堂的大门外。

我透过玻璃墙看到周岩快步走出去,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然后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可能是处里的。

最后一个下车的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的公文袋。

赵恒德。

我认识他。

准确地说,中药行业里做研发的人,没有不认识赵恒德的。

他在阆云省药监局干了一辈子中药审评,退休之后被返聘回来当专家顾问,经手的中药批件据说超过三百个。

这个人有个习惯——他从来不看企业准备好的汇报材料,他只看原始数据。

周岩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他迎上去,伸出手:「赵专家,欢迎欢迎,恒芝堂上下期待已久了。」

赵恒德跟他握了一下手,点了点头,没说客套话。

周岩伸手往展厅方向引:「赵专家,我们先到展厅看一下,我们这两年在AI新药研发方面——」

赵恒德没动。

他站在门厅里,把手里那个旧公文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摞材料。

周岩的手还维持着「请进」的姿势,愣了一下。

赵恒德低头翻了翻那摞材料,找到一页,用指甲掐了个印,然后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展厅,没有看大屏幕,没有看周岩精心准备的四十页PPT。

他看着周岩,开口了。

他说:「你们企业之前有一款院内制剂,清肺理气方面的,临床随访做了十二年,936例。」

他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现在在哪?」

周岩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从「一切尽在掌握」变成「这不在我的脚本里」。

他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我从拐角的休息区站起来,穿过门厅,走到调研组后面。

赵恒德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到我,侧身让了一步。

周岩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我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始料未及。

我站到赵恒德侧面,叫了一声:「赵老师。」

赵恒德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老陈,你来了。好,跟我说说你这个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