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时候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浆糊味和旧棉花的陈气。

不是不爱干净,是真没得换。

你要是能穿越回去,站在七十年代初的北京街头或者上海弄堂口,往人群里看,眼前一片灰,一片蓝,一片黑。就像老天爷把调色盘里的彩色颜料都收走了,只留下这三种最耐脏、最不挑人、也最让人绝望的颜色。

这就是“蓝蚂蚁”的由来。不是骂人,是真像蚂蚁——工蚁,干活的,一身黑灰,埋头走路,没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地不够用。

中国人多,肚子饿是头等大事。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得先紧着嘴巴吃,再紧着身上穿。棉花这东西娇气,占好地,还得看老天爷脸色。一场雨涝了,或者一季旱了,棉桃就烂在地里。

那时候每人每年就那几尺布票。几尺?做件大人的单衣都勉强,要是想做身棉服,得攒好几年的票,还得凑工业券。

家里孩子多的,衣服是传家宝。老大穿新,老二穿旧,老三穿补,老四穿破。一件衣服上能有十几种颜色的补丁,那是真的“百家衣”。等到实在不能穿了,也不扔,拆了纳鞋底,或者打成浆糊做鞋衬。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顺口溜不是编出来的,是苦出来的。

那时候的棉布,洗两水就泄。领口像荷叶边,袖口发白,膝盖鼓大包。穿在身上软塌塌的,没精神。可就这软塌塌的破布,还得凭票买,有钱没票,你连个布丝都摸不着。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种怪布来了。

这布不是土里长的,是石头和石油里炼出来的。

最早在香港那边叫“的确靓”,广东话,漂亮的意思。传到北方,老百姓没听过这词,看字面猜意思,觉得叫“的确凉”——穿上肯定凉快。

结果买回去一穿,傻眼了。

这玩意儿夏天穿闷得要死,不吸汗,粘在身上像贴了层塑料膜。冬天穿呢,又不保暖,风一吹就透。

可即便这样,人们还是疯了一样抢。

为什么?

因为它“挺”。

棉布洗完皱皱巴巴,得拿熨斗烫,家里没熨斗就得用茶杯底擀。这布不用,洗完一抖,直愣愣的,裤线像刀切的一样,领口永远支棱着,不塌。

还因为它“结实”。

棉布穿一年就磨破,这布穿五年都不带起球的。干活穿,扛包穿,随便造。

更因为它“艳”。

那时候除了黑灰蓝,你见过大红大绿吗?这布能染出特别正的红,特别亮的黄,还有各种花格子。姑穿条的确良的碎花裙子,往那一站,就像黑白电视里突然蹦出个彩色画面,扎眼得很。

娘们

最开始,这布贵,还得用外汇买原料,织出来也是为了出口赚外汇,叫“以进养出”。国内能买到的,都是出口退回来的次品,有点跳线,有点色差。

就这次品,也得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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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店一上货,消息还没传开,队伍就排到马路拐角了。那时候没网上预约,没黄牛,全凭两条腿站。站一宿,为了买一件的确良衬衫,或者一条“的卡”裤子。

上海有个“红樱”服装店,有次上了一批货,人挤人,把橱窗玻璃都挤碎了,还出了人命。一位女老师,不到四十岁,就为了给家里人置办身新行头,把命搭进去了。

这听着惨,可也能看出这布有多金贵。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件的确良衣服,不是衣服,是体面,是家里的大件资产,是能穿在身上的“硬通货”。

2

这布好是好,可老靠买别人的原料,不是长久之计。

国家也算账:几亿人要穿衣,光靠那点耕地,把地种烂了也长不出那么多棉花。唯一的出路,是自己造。

造这布,得有石油,得有化工设备。

那时候中国石油刚起步,大庆油田虽然出油了,但要变成纤维,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得建大工厂,得买外国的设备,还得有技术人员懂怎么开车。

这事难,但必须干。

七十年代初,上面下了大决心。据说是有位领导坐火车南下,看见乘务员都在穿的确良,心里不是滋味:咱这么大国家,连老百姓穿衣服的事都解决不了,还得穿外国人的布?

回来就开会,定了个大计划,叫“四三方案”。

简单说,就是拿出四十三亿美元——那时候的四十三亿,是真金白银的外汇,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去买国外的化肥和化纤设备。

四套大型化纤装置,分别安在上海金山、辽宁辽阳、天津和四川长寿。

这就是中国化纤工业的“四大金刚”。

建厂的过程,现在看简直不可思议。

金山石化建在杭州湾的滩涂上,全是烂泥地,涨潮就淹。没有大型机械,五万多工人,全靠肩膀挑,靠铁锹挖。两年时间,硬是在海涂上围出了一大片地,建起了万吨级的厂房。

辽阳那边更苦。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挖土方,土冻得像石头,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那口号喊得震天响:“骨头不散架,就要拼命干!”

为什么这么拼?因为饿怕了,也穷怕了。大家都知道,这厂子建起来,就能出布,出了布,咱就不用穿补丁衣服,不用为了几尺布票求爷爷告奶奶。

那时候的工人,真有一种主人翁的劲头。不是为了老板打工,是为了国家,也为了自己。

技术人员更难。没见过这设备,说明书全是外文。就靠查字典,靠一点点摸索。老工程师回忆,那时候住在厂里,半夜机器一响,哪怕睡着了也会惊醒,怕出事。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这几个大厂陆续投产。

第一批国产的涤纶短丝下线的时候,好多老工人摸着那雪白的丝束,眼泪都下来了。这是咱自己做出来的!不用看外国人脸色了!

产量一上来,的确良就不金贵了。

从大城市到小县城,再到农村,的确良像洪水一样漫开了。

那时候的年轻人,标准行头是:上身白的确良衬衫,扎在裤腰里;下身的确良裤子,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布鞋或者解放鞋。

这身打扮,放现在看土得掉渣,但在当时,这就是“潮男”。

姑更不得了。的确良裙子,的确良短袖,甚至的确良内裤。那种亮闪闪、滑溜溜的料子,在阳光下一照,确实养眼。

娘们

谈恋爱的时候,男方要是能送女方一身的确良衣裳,那这事基本就成了。结婚的时候,要是能置办一套的确良的被面、床单,那是能在全村炫耀半年的事。

路遥写《人生》,里面巧珍穿的“深蓝的的确良裤子”,那就是当时农村姑娘最时髦的装备。高加林夸她好看,不光是人好看,也是这身料子给人的精气神加了分。

那时候的人,穿上的确良,腰杆都挺得直。为什么?因为衣服板正,人就显得精神。不像穿旧棉袄,缩手缩脚的。

这布虽然不透气,虽然硬,虽然有时候静电电得人一激灵,但它让中国人在那个年代,第一次有了“美”的概念,第一次能在这个单调的世界里,露出一点颜色。

3

好景不长,这股风刮了十几年,到了八十年代初,势头就变了。

先是布票取消了。

这消息一出,好多人不敢信。拿着布票去买布,售货员说:“不用票了,随便买。”

那一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紧接着,棉花产量上来了,化纤技术也进步了。市场上开始出现各种新料子。

的确良的缺点被无限放大。

夏天穿它,真受罪。身上出汗,汗排不出去,衣服粘在背上,又闷又热,还容易长痱子。而且这布不吸水,洗了半天还是湿漉漉的,晾不干。

冬天穿它,又不保暖,风一吹就透心凉,还容易起静电,脱衣服的时候噼里啪啦响,跟放鞭炮似的。

还有个尴尬事:这布太薄,沾了水就透明。女同志下雨天穿的确良衬衫,里面的内衣看得清清楚楚,特别不好意思。

这时候,人们开始怀念棉布的好。

软和,透气,吸汗,贴身。

而且,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大家不再满足于“有衣服穿”,开始追求“穿好衣服”。的确良这种廉价、耐穿但不舒服的料子,逐渐被嫌弃,成了“土”的代名词。

它的名字也变了。

商场里不再叫“的确良”,标签上写的是学名:“涤纶”,或者“聚酯纤维”。

听着高大上,其实还是那玩意儿。

到了九十年代,的确良基本退出了日常服装市场。成了工装、校服的面料,或者一些廉价的里衬。

再后来,连工装都不用它了,改用更高级的混纺面料。

的确良,似乎彻底消失了。

但你要是仔细看,它其实没走。

今天你去商场买衣服,拿起一件T恤,一件运动服,或者一条西裤,翻看水洗标,大概率能看到“聚酯纤维”或者“涤纶”这几个字。

现在的涤纶,早就不是当年的的确良了。

当年的的确良是纯涤纶,硬,闷,亮。现在的聚酯纤维,经过改良,有的比棉还软,有的能吸湿排汗,有的能抗菌防臭。

那些名牌运动服,几千块一件的,用的就是高科技涤纶。风吹得进来,汗排得出去,还不皱,耐磨。

当年的确良引以为傲的优点——耐穿、抗皱、易洗快干,现在成了高科技面料的卖点。

只不过,它换了个名字,换了个马甲,甚至身价翻了百倍,你认不出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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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为了抢一件的确良衬衫挤破头的人们,现在可能穿着更高级的“聚酯纤维”去健身房,去出差,去旅游。

那个为了买布而排队的时代,那个穿着硬挺衬衫却闷出一身汗的时代,那个把布票当钱花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但只要你打开衣柜,那一排排挂着的衣服里,依然藏着它的影子。

它就像个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一屋子的花花绿绿,不说话,只在标签的角落里,留着自己的真名。

那是一段关于生存、关于体面、关于一个国家如何从泥土和石油中挤出未来的记忆。

风一吹,衣服晃了晃,历史就这么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