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在东莞。
流水线上组装电子元件。
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脚肿得穿不进鞋。
我那年十六岁,是整条线上最小的。
工头叫我“小沈”。
“小沈,手脚快点,你这个速度要被扣钱。”
第一个月工资,1200块。
我寄了1000块回家。
爸在电话里说:“微微,爸对不起你。”
“爸,没事。我能挣钱了,挺好的。”
我没哭。
我在厕所里哭的。
第二年,我在另一家工厂。
工资高一点,1800。
但机器不一样。
我不熟。
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手一滑——
食指被冲压机切掉了一截。
工厂赔了八千块。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星期。
爸从老家赶过来。
他进病房的时候,先看了我的手。
然后转过身。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爸。”
他没转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笑了。
“没事。手指头少一截不影响。你看爸,小时候砍柴还砍掉过一块肉呢。”
那八千块赔偿金,我让爸带回家。
“存着。”我说,“将来我还想念书。”
爸看着我。
“好。爸给你存着。”
但那笔钱后来被用掉了。
不是花掉的。
是爸生了一场病。
矽肺。
他在矿上干了三年。
那种小煤矿,没有防护设备,没有体检。
他咳嗽咳了两年。
我打电话让他去医院。
“没事,就是着凉。”
2013年冬天。
我接到村里人的电话。
“小沈,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
我坐了二十七个小时的火车。
没赶上。
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邻居说他最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微微。”
“微微。”
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被邻居抬到了堂屋。
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我掀开白布。
他的脸黑黄黑黄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
我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有七张汽车票。
县城到村里的班车票。
每一张他都留着。
七次。
他去了七次。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纸。
是我的高考成绩单复印件。
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
“微微的分数够了 他们不给”
七个字。
没有标点。
我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从那天起,它一直在我身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