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机票买好了?”
老管家雨果挡在庄园的铁门前,盯着我手里的旧行李箱。
南法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紧了紧廉价的大衣领口,没有退让:
“下午的航班。这两年给少爷做饭的工资昨天已经结清了,互不相欠。”
“林小姐,您算账总是这么清楚。”
这位在贵族庄园里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却红了眼眶。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重重地拍在我的行李箱上。
“但少爷昨晚算了一整夜的账。少爷说,只要您今天肯把箱子放下……”
听完他后半句话,我大脑“嗡”的一声空白了,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我这辈子精打细算、步步营营,却怎么也没算到,那个向来高高在上、冷漠到骨子里的男人,为了留住一个做饭的穷学生,竟然能疯到这个地步,亲手把自己的全部退路砸得粉碎。
我接到这份工作,是在巴黎十三区的一家地下室中餐馆里。
那时候我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清水煮挂面,交完房租,卡里只剩下不到五十欧元。
餐馆的老板娘看我切菜的手脚麻利,把我拉到后厨的泔水桶旁边,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张纸条。
“南法的一个大庄园,招个会做中餐的厨子。给的价钱很高,但规矩大,听说已经气跑了三个师傅了。你去碰碰运气?”
我没犹豫,拿过纸条就去火车站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票。
我太需要钱了,只要给的工资能让我按时交上学费,别说是规矩大,就是让我顿顿做满汉全席我也干。
庄园在郊外的半山腰上。我下了火车又倒了黑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那扇高得吓人的生锈铁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燕尾服,胸前甚至还挂着怀表。他自称是管家,叫雨果。
雨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停顿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中国人?”雨果用夹杂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法语问我,“看着太年轻了,会炖汤吗?”
我把有些脱线的双肩包往上颠了颠,直视他的眼睛:“只要材料给够,您想喝佛跳墙我都熬得出来。”
雨果没接我的话茬,转身示意我跟上。
我们穿过了一大片修剪得极度刻板的灌木丛,碎石子路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整座庄园死气沉沉的,连个佣人都看不见,只有几只黑乌鸦停在喷泉的雕塑上。
“洛朗少爷有严重的厌食症和胃溃疡。”雨果一边走一边给我立规矩。
“他受不了黄油和奶酪的腥味,最近这段时间只勉强能咽下一点东方的流食。你的工作就是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一日三餐,这就意味着我得住在庄园里,这又省下了一笔可观的住宿费。
“工资怎么算?”我打断了雨果的絮叨,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雨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是我在餐馆洗盘子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只要少爷肯吃你做的东西,每个月还有额外的奖金。”雨果补充道。
“成交。”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厨房大得像个小型的加工厂,一整面的铜锅挂在墙上,闪着冷冰冰的光。
但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根蔫头耷脑的芹菜和一块看不出部位的冻猪肉。
“少爷已经两天没进食了。”雨果指着那块冻肉,“厨房的采购明天才来,你先用这个对付一下。”
我把那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扔进水槽里,用温水慢慢化开。
肉质很差,柴且没有油脂。我翻遍了橱柜,只找到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酱油,几粒八角,和一块生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我没得选。为了那笔丰厚的薪水,我必须把这块烂肉做出花来。
我把猪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撇去血沫,然后烧热了锅底仅有的一点点色拉油,把八角和生姜煸出香味。
没有冰糖,我就翻出了一包做西点用的白砂糖,炒了个糖色,把肉块倒进去翻炒,直到酱油的颜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块肉上。
没有砂锅,我就用最厚底的平底锅,加上温水,盖上锅盖,用最小的火慢慢熬。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雨果站在门口,鼻子抽动了两下,但依然板着脸没说话。
炖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用筷子能轻易扎透肉皮的时候,我才大火收汁。
我找了一个白瓷盘子,把红烧肉盛出来,用仅剩的芹菜叶子点缀了一下,端出了厨房。
餐厅在走廊的尽头。一张十几米长的胡桃木长桌,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长桌的最那一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身形削瘦,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一小半苍白的脸。
那就是洛朗伯爵。他眼窝深陷,黑眼圈极重,整个人透着一种久病不愈的疲倦感。
雨果走过去,替他铺好餐巾。我端着盘子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洛朗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红烧肉。”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语气平静,“冰箱里只有冻猪肉,我炖得很烂,胃不好也能消化。”
他不说话了,拿起了银质的刀叉。
我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那肉太柴了,就算我费尽心思炖烂了,口感也绝对算不上好。如果他摔了盘子,我今晚就得卷铺盖走人,回巴黎的火车票钱还得自己掏。
洛朗笨拙地用叉子戳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整个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树枝的声音。
一块肉吃完,他放下了叉子,拿起了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是搞砸了。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一会出门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去搭顺风车。
洛朗擦了擦嘴,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那是一双极其冷漠的灰蓝色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明天,”他盯着我,语气不容置疑,“还要吃这个。多放点甜的。”
我愣住了,紧接着,一种狂喜涌上心头。
我忍住想笑的冲动,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点了点头。
“没问题。只要采购的钱给足,明天买上好的五花肉。”
第二天一早,庄园的采购车按时停在了后门。
负责采购的是个叫玛丽的胖女人,她粗暴地把几个纸箱子扔在地上,转头就走。
我打开箱子一看,火气差点没压住。
里面全是我根本用不上的黄油、奶酪、牛排,甚至还有两只还没拔毛的野鸡。我昨天特意写给她的中文食材清单,一张也没兑现。
“等等。”我大步走过去,拦在了玛丽的车前。
“我单子上写的五花肉、大白菜、老抽和料酒呢?”我指着那一堆牛排质问她。
玛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我:“庄园里一直都是吃这些的,你要是做不来就趁早滚蛋。以前那些法国大厨都没你要求多。”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刁难我。一个新来的中国女学生,在这些老油条眼里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我没跟她吵,直接转身走到厨房,拿起那块带着血水的生牛排,径直走向了二楼。
雨果试图在楼梯口拦住我,但我身手比他快。
我一脚踹开了洛朗书房的门。
洛朗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文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皱起了眉头。
我把那块带血的牛排直接拍在了他的红木书桌上,血水瞬间洇湿了旁边的几页纸。
“洛朗先生,”我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今天的食材。如果您今晚想啃带血的生牛肉,我没意见。但如果您还想吃昨天的红烧肉,麻烦您管管您的下人。”
雨果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色惨白:“少爷,对不起,我马上把她赶出去!”
洛朗看了看桌上的牛排,又看了看我。
他没有发火,只是眼神冷得可怕。
“雨果,”洛朗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阴狠,“让玛丽结账走人。告诉后面的人,以后厨房的采购,全部由她亲自去买,拿着单子去账房报销。”
我把牛排从桌上拿起来,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说。
只要把采购权拿在手里,我不仅能买到想要的食材,还能在里面稍微赚点差价。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这比什么口头夸奖都实在。
从那以后,庄园里的佣人们再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没人再敢在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我每天早起去最近的镇上菜市场采购,专挑那些最新鲜的带皮五花肉、排骨和各种应季的蔬菜。
洛朗依然按时坐在长桌前吃饭,依然不怎么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饭量在慢慢变大。
从最初的只吃几口,到后来能吃完一整碗米饭。他那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也渐渐有了点血色。
有天晚上,我做了一道简单的青菜豆腐汤。
豆腐是我自己用黄豆点卤点出来的,虽然有些老,但豆香味很浓。
洛朗喝了两碗汤,突然放下了勺子。
“你做的东西,和以前那些厨师不一样。”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正在旁边用抹布擦拭着烛台上的蜡油,闻言停下了动作。
“那些米其林大厨做的是艺术品,是给你们这些贵族看的。”我直截了当地说,“我做的是饭,是用来填饱肚子的。”
洛朗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填饱肚子?”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扯了扯嘴角,“他们每天变着花样端上来那些昂贵的食材,我看着只觉得恶心。”
“那是您从小吃惯了好东西,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拧干。
“我刚来法国的时候,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白水煮白菜。那时候要是能有一口热腾腾的豆腐汤,我能把碗都舔干净。”
我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所以,对我来说,能把肚子填饱,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我做的菜里没有艺术,只有活命的算计。”
洛朗沉默了。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底。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
“但你做的饭,确实能让人感觉到……我还活着。”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超过三句话的交流。
我没有接他的话,端起空碗走进了厨房。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但我不想深究。
我只是个厨子,拿钱办事。他觉得活着好不好,跟我没关系,只要他按时结清我的工资就行。
我的日子就在往返于菜市场和厨房之间平静地度过。
直到入秋的时候,这种平静被一个开着火红色保时捷的女人打破了。
她叫赛琳,穿着一身高定套装,踩着恨天高,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闯进了庄园。
雨果对她毕恭毕敬,腰弯得比平时还要低。
我在厨房里正剁着排骨,就听见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一路朝着厨房来了。
赛琳站在厨房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打量着四周。
“天哪,雨果,这就是你找来的厨师?”赛琳尖锐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这屋子里什么味儿?简直像贫民窟的下水道!”
我手里的菜刀没停,“咣”的一声砍断了一根猪大骨。
骨头茬子飞溅出去,差点崩到赛琳的名牌鞋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抱歉,刀有点钝。”我连头都没回,继续把排骨剁成小块。
赛琳气急败坏地指着我:“你就是这么跟客人说话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扔,转过身看着她。
“我拿的是洛朗先生的工资,我的教养只对给我发钱的人展示。”我冷冷地说,“如果您觉得这里味道不好,大门在您身后。”
赛琳气得脸都白了,转头看向雨果:“你就任由这个下人这么放肆?!”
雨果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洛朗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开衫,眉头紧锁着。
“赛琳,你来干什么?”洛朗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赛琳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面孔,快步走到洛朗身边,试图去挽他的胳膊,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洛朗,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赛琳指着厨房里的我,“吃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个像样的西餐厨师都请不起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高高在上:“我今天特意带了罗曼尼·康帝的红酒,还有顶级的鱼子酱。你让这个女人滚出去,换我带来的人给你做一顿正宗的法餐。”
我站在厨房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我其实无所谓,她想换人做饭,我乐得清闲,只要今天的日薪照算就行。
我解下围裙,准备收拾东西回房间。
“穿上。”洛朗突然开口了,目光直视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让你把围裙穿上,继续做你的排骨。”洛朗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赛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洛朗!你疯了吗?你要为了这碗猪食拒绝我带来的鱼子酱?”
“赛琳,”洛朗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对你的鱼子酱过敏,就像我对你们整个家族的做派过敏一样。”
他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带着你的酒和厨师,马上离开我的庄园。这里不欢迎你。”
赛琳的脸涨得通红,她死死地盯着洛朗,又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你会后悔的,洛朗!”赛琳咬牙切齿地说,“你父亲如果知道你现在这副颓废的样子,绝对不会把信托基金交给你!”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雨果站在一旁,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开了。
厨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洛朗两个人。
我没说话,默默地重新系上围裙,开火热锅。
“排骨多放点醋,我想吃糖醋的。”洛朗突然在门口说了一句。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的糖醋排骨,他一个人吃掉了一大半。
收拾桌子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依然苍白但却带着几分倔强的脸,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赛琳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客人,她是洛朗家族给他安排的联姻对象。
而洛朗留我在庄园,不仅仅是因为我做的饭合胃口,更是他用来反抗家族、恶心那些所谓贵族亲戚的工具。
我只是个用来气人的挡箭牌。
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挡箭牌就挡箭牌吧,只要钱给得够多。
我从不去打听雇主的豪门恩怨,我只关心下个月的学费是不是已经攒够了。
南法的冬天湿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阴雨后,洛朗的胃病彻底发作了。
雨果请来了洛朗的私人医生。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洛朗的卧室出来时,不停地摇头。
“洛朗少爷的精神状态极度糟糕,胃溃疡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医生在走廊里和雨果压低声音交谈。
“如果他再拒绝进食,只能送去医院插胃管了。”
我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站在楼梯拐角处,听得清清楚楚。
连续三天,我端上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下来。
就算洛朗不吃,我的工资是一分不少的。
但我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每次看着雨果端着原封不动的餐盘下楼,那盘子里冷掉的不仅是饭菜,还有某种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沉沉。
为了保住这份目前看起来最稳定、收入最高的工作,我必须得让他吃点东西。
那天半夜,外面狂风大作,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我起夜去厨房倒水喝,刚走到一楼,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我心里一紧,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根烧火棍,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厨房没有开灯,只有冰箱半开的门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洛朗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手死死地按住胃部,另一只手正试图去抓掉在地上的半块冷硬的长棍面包。
他满头大汗,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都在痛苦地痉挛。
我把烧火棍一扔,快步走过去,一把拍掉他手里的冷面包。
“你疯了吗?胃溃疡还吃这种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我没控制住音量,大声呵斥道。
洛朗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了我一眼,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没再理他,直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瘦得像个骷髅,我一个女孩子竟然没费多大劲就把他拖到了厨房的矮凳上坐下。
“在这待着别动。”我命令道,转身打开了瓦斯炉。
冰箱里还有我白天手擀的细面条。
我切了两片生姜,在锅底稍微煸了一下,倒进开水,水开后下入面条。
趁着煮面的空档,我快速地洗了一把小青菜,又在另一个平底锅里卧了一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
不到十分钟,一碗热腾腾的、卧着煎蛋和青菜的姜丝清汤面端到了他面前。
“吃。”我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生硬。
洛朗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太久没吃东西了,胃部痉挛得根本无法吞咽。
我叹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从他手里拿过筷子。
我夹起几根面条,吹了吹热气,递到他嘴边。
洛朗愣住了。
他那双总是透着冷漠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错愕的光芒。
“张嘴。”我没什么耐心地说,“除非你想明天一早被抬进医院插管子。”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面条煮得很软烂,姜丝的辛辣味在胃里散开,驱散了那些冰冷和绞痛。
第一口咽下去后,他似乎是恢复了一些力气,从我手里拿过筷子,自己慢慢吃了起来。
外面依旧风雨交加,厨房里却只剩下稀里呼噜的吃面声。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洛朗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痛苦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他看着我,声音因为刚吃过热食而显得有些沙哑。
“为什么要管我?”
我正在水槽边洗那只空碗,听到他的话,头也没回。
“你死了,谁给我发工资?”我实话实说。
洛朗苦笑了一下。
“除了钱,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吗?”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转过身,我看着他。
“洛朗先生,对于一个靠自己打拼的人来说,钱就是尊严,钱就是命。”
我指了指他,“你不用为了生计发愁,所以你可以肆意地糟蹋自己的身体去反抗什么家族联姻。”
“但我不同。”我平静地看着他,“我父母早就不管我了,我在法国如果生一场大病,或者交不上房租,我就会流落街头。”
“所以,我必须精打细算,必须现实。”
洛朗沉默地看着我。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里,在这个杂乱的厨房里,他褪去了伯爵的光环,我也撕下了唯唯诺诺的面具。
“我其实很羡慕你。”过了很久,洛朗轻声说道。
“羡慕什么?羡慕我穷得只剩下钱的算计?”我自嘲地笑了笑。
“羡慕你有活下去的欲望。”洛朗的眼神黯淡下来。
“而我,除了那座像牢笼一样的家族信托,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就这么饿死算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死是你的事。”我冷冷地说。
“但在我辞职之前,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我不想在我的履历上留下一个把雇主饿死的污点。”
说完,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心里很清楚,今晚的短暂交心只是因为疾病和深夜的脆弱。
天亮之后,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而我,依然是那个为了几百欧元在厨房里忙碌的中国厨师。
界限,我比谁都划得清楚。
那碗深夜的姜丝清汤面之后,洛朗的胃病奇迹般地稳住了。
私人医生再来复诊的时候,看着洛朗明显好转的脸色,连连称奇。雨果在一旁高兴得直搓手,看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招财的活菩萨。
但对我来说,洛朗的康复只意味着一件事:我的这份高薪兼职终于彻底坐稳了。
只要他肯吃饭,我就能按时拿到钱,甚至还能因为他体重的增加拿到雨果承诺的额外奖金。
日子进入了第二年的深秋。
我开始发现,洛朗有些不对劲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地把自己关在二楼那间阴暗的书房里直到开饭。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厨房里。
起初,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切菜。
那种被灰蓝色眼睛死死盯住的感觉很毛骨悚然,像背后长了眼睛。
“洛朗先生,您如果嫌切菜的声音吵,我可以关上厨房的门。”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菜刀转过头。
“不吵。”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后来,他变本加厉,开始试图插手我的工作。
有天下午,我刚从镇上买回来两把沾着泥土的新鲜菠菜,正准备择菜。
洛朗突然走了过来,挽起那件昂贵的羊绒衫袖子,伸手就要去抓水盆里的菠菜。
“别动!”我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这水里全是泥,您的衣服干洗一次的钱,够我买一个月的菜了。”我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洛朗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非但没生气,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执拗。
“我看你每天弄这些很辛苦。”他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
“我拿了您的钱,这是我的工作。”我把水盆端到离他远一点的水槽边。
“如果您真想帮忙,就麻烦您回到餐厅坐好,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影响我出菜的速度。”
洛朗站在原地,看着我熟练地洗菜、切葱,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问了一句:“你平时,也对别人这么凶吗?”
我正把一把带水珠的青菜扔进烧热的油锅里,“呲啦”一声爆出浓烈的油烟味。
“我对谁都一样。”我在油烟中大声回答他。
“不管你是伯爵还是乞丐,只要挡了我赚钱的道,我都不会客气。”
洛朗没再说话,默默地退出了厨房。
我知道自己说话难听,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和他之间的界限,绝对不能模糊。
因为我的学生签证马上就要到期了,而我刚刚收到了巴黎一家贸易公司的实习offer。
那份offer给的薪水不高,但在巴黎的房租押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最近每天晚上都在算账,算我还差多少钱就能买一张去巴黎的高铁票,然后开启我真正的、脚踏实地的社畜生涯。
在我的未来规划里,从来没有这座阴冷的老庄园,更没有这个性格古怪的破落伯爵。
那天晚餐,我端上了一道酸菜鱼。
洛朗吃得很慢,筷子在鱼片上挑来挑去,突然开口:“雨果说,你最近在看去巴黎的火车票。”
我正在收拾旁边的空盘子,动作停顿了一下。
“是的,我的学业结束了。”我语气平静,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拿到了一份实习工作,下个月初就要去巴黎报到。”
洛朗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长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你很缺钱?”他盯着我,“巴黎的实习能给你多少薪水?我出双倍,留在庄园。”
我看着他,觉得这副高高在上的有钱人嘴脸真是可笑。
“这不是钱的问题,洛朗先生。”我把盘子叠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这里,我永远只是个伺候人的厨子,我的履历是一片空白。”
“而在巴黎,哪怕我只是个打印文件的实习生,那也是我真正立足社会的开始。”
我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可能一辈子给别人做饭,我得有自己的人生。”
洛朗沉默了。
他放下筷子,没再吃一口鱼。
他盯着面前那碗渐渐冷掉的汤,整个人仿佛又被抽干了那种刚刚恢复的活人气息。
“你什么时候走?”他声音哑得厉害。
“下周三。”我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日期,“我已经跟雨果算过账了,工资结清,互不相欠。”
我提出辞职后的那几天,庄园里的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洛朗的厌食症仿佛一夜之间又犯了。我精心准备的饭菜,他连碰都不碰一下。
雨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次三番地在私下里求我。
“林小姐,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您要多少钱都可以商量。”老管家就差给我跪下了。
我狠下心摇了摇头:“雨果大叔,我下周四的入职手续都办好了,在巴黎的合租房也交了定金。我没退路了。”
我其实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在生存面前,我连自己都能算计,更何况是一个非亲非故的雇主。
周二的晚上,是我在庄园的最后一顿晚餐。
我几乎把这半年里洛朗最爱吃的菜全做了一遍: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还有一锅熬得浓白的鸡汤。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时,却发现餐厅里不仅有洛朗。
赛琳又来了。
这次,她不仅穿戴得极其奢华,身后还跟着三个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男人。
那三个人看起来像是极其专业的律师团队。
餐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洛朗坐在长桌的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红木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赛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餐桌上。
“洛朗,这是你父亲最后的通牒。”赛琳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姿态。
“如果你再不在这份联姻协议上签字,明天一早,家族就会切断你所有的信托资金流水。”
她指了指身后的三个律师,“他们会立刻冻结你名下的所有黑卡,收回你在巴黎和里维埃拉的三处房产,甚至连你车库里的那几辆跑车也会被连夜拖走。”
律师中带头的一个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补充:“洛朗先生,根据家族条约,如果您拒绝履行义务,您将失去伯爵头衔的实际继承权,被彻底逐出核心圈子。”
我端着那锅热腾腾的鸡汤,站在餐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洛朗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极度的愤怒和绝望。
“除了这座破烂不堪的旧庄园是你母亲私人的遗产,家族无权干涉之外。”赛琳冷笑了一声。
“你将一无所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赛琳余光瞥见了我,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正好,你这个粗鄙的中国厨子不是要走吗?赶紧滚吧,免得明天连工资都结不出来。”
我没有理会赛琳的挑衅。
我稳稳地把那锅鸡汤端到长桌上,放在了离洛朗最近的地方。
“汤很烫,小心别撒了。”我语气如常地对洛朗说了一句。
洛朗缓缓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
他没有看那份协议,也没有看赛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抖动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回了厨房。
解下围裙,我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切菜的砧板上。
然后,我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佣人房,把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塞进了那个脱线的双肩包里。
外面餐厅里传来了赛琳尖锐的辱骂声和摔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摔门声。
我知道,这摊浑水深不见底,绝不是我一个打工的留学生能趟得起的。
我庆幸自己足够清醒,明天一早,我就能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过我自己精打细算的穷日子。
周三的清晨,天还没亮。
南法的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我背着那个发旧的双肩包,拖着一个轮子不太好使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向庄园那扇生锈的生铁大门。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箱子轮子在碎石子路上碾压出的“喀啦喀啦”声。
我以为洛朗不会出现,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老雨果却直挺挺地站在铁门前,像一尊石雕一样挡住了我的去路。
“雨果大叔,麻烦开一下门。”我紧了紧衣领,被冻得吸了吸鼻子,“我还要赶去火车站的大巴。”
雨果没有动弹。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于悲壮的严肃。
他颤抖着手,从燕尾服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极厚的牛皮纸袋,上面还压着一长串黄铜钥匙。
“林小姐。”雨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没有伸手去接。
“我的工资昨天已经结清了,我不拿额外的钱。”我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雨果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突然红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林小姐,少爷说,您若不走,这座庄园和800万欧元都归您。”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风还在吹,但我的耳朵里却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这句极度荒谬的话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三圈,我才真正理解了它的字面意思。
随之而来的,不是小说里那种天降横财的狂喜,而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狂怒。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800万欧元?一座庄园?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明码标价的妓女?一个看到钱就会像狗一样摇尾巴的玩物?
两年的相处,我每天为了几块钱的菜钱精打细算,我以为他至少能看懂我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自尊。
结果到头来,在这个高高在上的贵族眼里,我不过是个可以用钱砸晕的廉价劳动力。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雨果,连行李箱都不要了。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气血翻涌地掉头冲回了主楼。
我踩着沉重的木楼梯“咚咚咚”地冲上二楼,一脚踹开了书房那扇厚重的大门。
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个冰窖。
洛朗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整个人像是一座失去了生机的石膏像。
我冲进去,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洛朗!你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吗?!”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抖。
“你以为你扔出800万和一座破房子,我就会感激涕零地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我告诉你,我不卖!你那点臭钱,留着去买那些愿意倒贴你的贵族小姐吧!”
我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地盯着他。
洛朗没有躲闪,也没有发火。
他坐在那里,任由我把最难听的话砸在他脸上。
等到我终于停下来喘息的时候,他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昨晚还要惨白,但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我却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傲慢。
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哀求。
他没有反驳我的辱骂,而是动作僵硬地把桌上一份散开的文件推到了我面前。
“你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冷笑了一声,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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