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红得刺眼。母亲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清妍,三十万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的郑梓洋。他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
我走过去,喉咙发干。
“梓洋,”我说,“爸的命等不起。”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平静让我心慌。
“家里能动的钱,”他说,“只有我婚前房产抵押的一半。”
我愣住了。
那句话像冰锥,从头顶直直扎进脊椎。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母亲在远处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郑梓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纸。
协议抬头,白纸黑字。
他的手很稳,递过来的动作像在完成一项日常工作。
窗外突然下起雨,打在玻璃上,一道水痕斜斜地滑下来。
01
每月十号,雷打不动。
我点开手机银行,输入8000,密码,确认。屏幕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母亲大概会在半小时后发来微信:“收到了,你爸让你别总惦记家里。”
我回个笑脸,放下手机。
郑梓洋坐在餐桌对面吃早饭。吐司,煎蛋,牛奶。他咀嚼得很慢,眼睛盯着平板上的行业资讯。
“这周末,”他咽下一口牛奶,“回我爸妈那儿吃顿饭吧。妈说想孙子了。”
“行。”我把吐司边撕下来,“我周五下班去买点水果。”
“不用,我买好了。”
他继续看平板。餐厅只听得见咀嚼声和手指滑动屏幕的细微摩擦。
结婚七年,这样的早晨重复了七年。
每月转账,他从不问。头两年我还主动解释:“爸妈退休金少,身体又不好。”他点头说应该的。第三年我不再说了,他也没再提。
我们都当这是默契。
儿子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爬上郑梓洋旁边的椅子。
“爸爸,今天谁送我?”
“妈妈送,”郑梓洋摸摸他的头,“爸爸早会。”
我把热好的牛奶推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来了:“收到了,你爸让你别总惦记家里。”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截图。
我熄灭屏幕。
郑梓洋起身收拾餐盘,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填满厨房。
“对了,”他背对着我说,“老家房子屋顶有点漏雨,得修。”
“严重吗?”
“还好,找人来估过价,七八千能搞定。”
“那就修吧。”我说。
他关掉水,擦干手,转身看我。
“你爸妈那边的房子,”他顿了一下,“是不是也旧了?”
我心头一跳。
“上次回去看,外墙有点剥落。”我含糊道,“不过老小区,都那样。”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穿西装,打领带,拎公文包。临出门前他弯腰亲了儿子额头,对我挥挥手。
门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刚才那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又震。这次是弟弟梁永强。
“姐,在吗?”
我犹豫了几秒,回过去:“在,怎么了?”
“没啥大事,”他打字很快,“就问问你最近咋样。”
这种开场白通常意味着后续有请求。我没接话。
果然,半分钟后。
“我想盘个店面,做餐饮,地段挺好的,就是差点启动资金……”
我叹了口气。
“永强,我每个月给爸妈的钱,你得省着点用。”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发三个笑脸,“这不是想自己干点事业嘛,总不能老靠你。”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钱投进去,没声响,过段时间又来找。
“我手头也紧,”我打字,“孩子上学,各种开销。”
“理解理解,”他回得飞快,“那姐你先忙。”
对话结束。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心里空了一块。
送儿子上学的路上,他一直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我应着,心思飘得很远。
车堵在红灯前。
旁边车道有对年轻情侣在车里吵架,女孩别过脸,男孩烦躁地敲方向盘。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和郑梓洋也为钱吵过。
那时两人工资都不高,房租、生活费、人情往来,月底总见底。
吵得最凶的一次,我把记账本摔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月你又随出去两份礼金!”
他沉默地捡起本子,一页页翻。
“都是必要的往来。”他说。
“必要?你同事生孩子关我们什么事!”
“清妍,”他抬头看我,“人在社会上,有些钱不能不花。”
那次吵架以他连续加班半个月告终。他拿回一笔项目奖金,递给我时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们收入慢慢涨了,吵架也少了。
或者说,不吵了。
绿灯亮。我踩下油门。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像是某种催促。
我没看。
02
周五下班前,马玉昕约我喝咖啡。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搅着拿铁,眼睛瞟我的包。
“又给你妈转钱了?”
“嗯。”
“郑梓洋还是没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我抿了一口美式,苦得皱眉。
马玉昕是我大学同学,嫁得早,离得也早。现在自己开个小工作室,日子过得洒脱。她总说我活得太累。
“不是我说你,”她身体前倾,“每月八千,一年小十万。你们自己不过日子了?”
“爸妈养我这么大,应该的。”
“应该?”她挑眉,“那你弟呢?他出多少?”
我没说话。
“你看,”马玉昕靠回椅背,“我就知道。清妍,扶弟魔没前途的。”
这话刺耳。我放下杯子。
“永强他……一直在努力。”
“努力什么?努力花钱?”她摇头,“你妈上次跟我妈打麻将,说漏嘴了,说你弟想换车,看中个二十多万的SUV。”
我手指收紧。
“你爸妈那点退休金,加上你给的,够他这么造?”
咖啡厅里飘着爵士乐,慵懒的调子。窗外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目的地。
“玉昕,”我说,“我家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也不生气,“但我知道,婚姻是两个人的。你现在掏的每一分钱,都有郑梓洋的一半。他今天不说话,不代表永远不说话。”
服务员过来添水。玻璃壶里的柠檬片上下浮动。
马玉昕换了个话题,聊起她最近接的项目。我听着,偶尔点头,心思却飘回家里。
郑梓洋最近有些沉默。
不是吵架的沉默,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安静。
晚上他常待在书房,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我经过时,能听见键盘敲击声,规律而持续。
有次我端水果进去,他迅速最小化了一个窗口。
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在做什么?”我问。
“算点东西。”他接过水果,手背碰了下我的手。
凉的。
周六去公婆家。郑梓洋开车,儿子在后座玩平板。
“你爸最近腰怎么样?”我问。
“老毛病,理疗着。”他盯着前方路况,“妈说想请个住家保姆,我没同意。”
“为什么?”
“一个月六千,太贵。”他打转向灯,“而且爸那人,不喜欢生人在家里晃。”
我想起自己父母。他们从没提过请保姆,母亲总说:“我能动,不用花那冤枉钱。”
可上次回去,她揉面粉时手抖得厉害。
“要不,”我试探着说,“给我爸妈也请一个?”
郑梓洋没立刻回答。
车驶入隧道,光线暗下来,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模糊。
“再说吧。”他说。
公婆住老小区,没电梯。爬上五楼,公公已经站在门口等。
“来啦!”他笑得满脸褶子,伸手要抱孙子。
饭桌上都是郑梓洋爱吃的菜。婆婆不停地给他夹菜。
“瘦了,工作别太拼。”
“没瘦。”郑梓洋扒着饭。
“怎么没瘦,”婆婆转头看我,“清妍,你得多给他补补。”
我笑着应下。
饭后郑梓洋陪公公下棋,我帮婆婆洗碗。
水槽里泡沫堆积,婆婆突然说:“梓洋他爸的药,最近涨价了。”
我一愣。
“降压药,以前一盒二十多,现在快四十了。”她擦着碗,“还有那个护膝,磁疗的,八百多一双。老头子非要买,说有用。”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们也不容易,”婆婆叹气,“养孩子,供房子。我们老家伙,净添负担。”
“妈,别这么说。”
她摇摇头,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
“清妍啊,”她声音低了些,“两口子过日子,钱的事得拎清。该谁的就是谁的,混在一起,容易生疙瘩。”
消毒柜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手上的泡沫慢慢破灭,露出皮肤。
晚上回到家,儿子睡了。郑梓洋在阳台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
“妈今天说,爸的药涨价了。”
“嗯。”他弹了弹烟灰。
“以后……每个月给你爸妈也打点钱吧。”
他转过头看我。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不用。”他说。
“应该的。我给我爸妈,你给你爸妈,公平。”
他沉默了很久。烟烧到尽头,烫了手才惊醒,按灭在花盆里。
“清妍,”他说,“有些事,不是钱能摆平的。”
他回屋了。阳台只剩我一个人。
楼下有晚归的车,车灯划过小区路面,像一道短暂的光痕。
03
周一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偷偷看了一眼,是梁永强。我按掉。
又震。再按掉。
第三次震动时,主管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只好起身,猫着腰走出会议室。
走廊空旷,回音很大。
“姐!”梁永强声音很急,“你怎么不接电话?”
“在开会。什么事?”
“急事!真急事!”
我按了按太阳穴:“你说。”
“我看中一个铺面,真的,位置绝了。旁边三个小区,一个写字楼,做快餐肯定火。租金一年十五万,押三付一,再加上装修、设备……”
“永强,”我打断他,“上次你说要开奶茶店,我给了你五万。上上次是网店,三万。钱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
“姐,做生意有赚有赔嘛。这次不一样,我考察三个月了……”
“我没钱。”我说得干脆。
“你怎么会没钱?”他语调扬起来,“姐夫工资那么高,你们又没房贷……”
“我们有孩子,有生活,有积蓄要留。”我声音冷下来,“永强,你三十岁了,该自己想想办法。”
“我怎么没想!”他也急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姐,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我保证……”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沉默。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传来。
“行,”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冷,“我算看明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眼里只有你老公孩子,娘家是累赘。”
“永强!”
“妈昨天头晕,差点摔了,你知道不?”他说,“爸的降压药快断了,你知道不?他们舍不得跟你说,怕你担心。我呢?我没本事,我窝囊,我连给爸妈买药的钱都凑不齐!”
我心里一紧。
“妈头晕?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知道问了?”他讥讽道,“晚了。姐,你每月那八千,是,不少。可够干什么?爸妈看病吃药,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剩下的,我承认我用了点,可我不用,他们更省,省出病来怎么办?”
“你怎么不出去工作?”
“我在找!”他吼起来,“可我没学历没技术,谁要我?去送外卖?去工地?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我靠在墙上,墙壁冰凉。
“永强,”我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我真的帮不了你。”
“行。”他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回到会议室,议题已经换了。我坐下,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主管点名让我发言。
我张嘴,却忘了要说什么。
满脑子都是母亲头晕的样子。她一直有低血糖,总是硬撑。父亲高血压药不能断,断了会怎样?
手在桌子下发抖。
散会后,我躲进卫生间,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她声音有点喘。
“妈,你头晕了?”
“啊?没有啊,谁说的?”
“永强。”
“这孩子,”她笑了,“瞎说。我就昨天起床猛了点,眼前黑了一下,正常。”
“降压药还有吗?”
“有有有,多着呢。你别听你弟乱说。”
她越是这样轻松,我越是不安。
“妈,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
“知道知道,你忙你的。”
又聊了几句家常,她突然说:“清妍啊,你弟那事……”
“他没跟我说什么。”
“哦。”她顿了顿,“他其实挺上进的,就是运气不好。你看隔壁王阿姨的儿子,开烧烤店,现在都买第二套房了……”
“妈,”我打断她,“我得去工作了。”
“好好,你快去忙。”
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底有细纹,嘴角微微下垂。
当年结婚时,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清妍,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但记住,娘家永远是你的根。”
根。什么是根?
是每个月八千块的养分,是弟弟永无止境的需求,是父母越来越小心的语气。
下班回家,郑梓洋难得早回,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轰鸣,他系着围裙,翻炒锅里的菜。
“今天这么早?”我问。
“项目阶段性收尾,放松一下。”他回头看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有点累。”
“去歇着,饭好了叫你。”
我坐在沙发上,闭眼。厨房传来锅铲碰撞声,油爆声,他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曾让我觉得踏实。
现在却像隔着什么。
饭桌上,他做了三菜一汤。儿子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趣事,他笑着听,偶尔附和。
很平常的画面。
我却觉得像在看一场戏。
“对了,”郑梓洋给儿子夹了块排骨,“下个月儿子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要占用一个工作日。”
“我请假吧。”我说。
“我也可以请。”
“不用,你最近不是忙吗?”
他看了我一眼:“你也忙。”
我们沉默地吃饭。
吃完饭,郑梓洋洗碗,我陪儿子拼乐高。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的微信。
一张照片,父亲在小区楼下跟人下棋,笑得很开心。
配文:“你爸今天赢了老李三盘,高兴坏了。”
我看着照片,鼻子发酸。
拼到一半,儿子忽然说:“妈妈,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
“可你都没笑。”他小手摸我的脸,“爸爸说,人要常笑,运气才会好。”
我把他搂进怀里。
郑梓洋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站在客厅门口看我们。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在发呆。
那天晚上,他抱我的时候很用力。
“清妍。”他在黑暗里叫我的名字。
“嗯?”
“没事。”他声音低下去,“睡吧。”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
04
月底,郑梓洋递给我一份打印的表格。
“家庭年度支出明细,”他说,“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A4纸,表格规整,分类清晰:房贷、水电煤、物业、伙食、交通、教育、医疗、人情、赡养……
最后一项,赡养费,被他用红笔圈出来。
旁边有他工整的手写批注:“占比28.5%。”
我手指捏紧了纸边。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势像在谈判。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让你了解一下家庭财务状况。”
“我每个月工资也全贴在家里了。”我声音有些硬。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这份表格是家庭总支出。你的,我的,都算在一起。”
我盯着那个数字。
28.5%。
“你觉得太高了?”我问。
“我没有‘觉得’。”他往后靠了靠,“数据说话。赡养费占比超过四分之一,意味着家庭抗风险能力降低。万一有人失业,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突发的大额支出。”他平静地看着我,“比如大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身体挺好。”
“我知道。”他说,“但生老病死,谁都说不准。”
表格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爬。我忽然想起梁永强的话:“爸妈看病吃药,日常开销……”
“你想让我少给点?”我直截了当。
郑梓洋沉默了几秒。
“清妍,”他说,“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的钱是一个整体。你给出去的每一分,都有我的份。”
“所以呢?要我打借条?”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重。
他脸色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站起来,“表格给你了,你自己看吧。”
他进了书房。
我坐在餐厅,盯着那份表格。赡养费那一栏,他不仅算了每月八千,还加上了年节红包、生日礼物、偶尔的医药费报销。
加起来,确实是个不小的数字。
手机震了。是母亲。
“清妍,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条大鱼。”
我打字:“这周有事,不回了。”
发送前又删掉,改成:“好。”
书房门紧闭。我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又收回。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他说要加班赶个方案。
凌晨两点,我起床喝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光,还有极轻的键盘声。
我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周末还是回了父母家。
老小区,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爬到四楼,门虚掩着,传出电视声。
“爸,妈。”
“哎哟,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抗战剧,音量开得很大。
“永强呢?”我问。
“出去了,说跟朋友谈事。”母亲擦着手出来,“又瘦了,工作太累吧?”
“还好。”
她拉着我坐下,上下打量。
“梓洋没一起来?”
“他加班。”
“哦。”母亲眼神闪了一下,“孩子呢?”
“去同学家玩了。”
其实是我让马玉昕帮忙带半天。我不想让儿子看到接下来的对话。
“妈,”我握了握她的手,“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爸的钱够用吗?”
“够啊,怎么不够。”她笑,“你每月给那么多,我们都花不完。”
“那永强他……”
“永强就是心急,想干大事。”她拍拍我的手,“男孩子嘛,有闯劲是好事。你当姐姐的,多担待。”
“我担待得还不够吗?”我声音有点抖。
母亲愣住了。
电视里正在轰炸,炮火连天。
“妈,”我吸了口气,“我也有家,有孩子。我不能……”
“妈知道。”她眼圈突然红了,“妈都知道。是爸妈没本事,拖累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父亲忽然开口,他没转头,还盯着电视,“觉得我们老两口是累赘?”
“爸!”
“永强是不争气,”他声音很硬,“可他是你亲弟弟。你不帮,谁帮?”
“我帮得还少吗?”
“那是你应该的!”父亲猛地转过来,“长姐如母,你妈身体不好,你不照应弟弟谁照应?”
母亲拉他:“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父亲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全家福,“你看看,这个家,以前多热闹。现在呢?你嫁出去了,永强没出息,我们两个老的等死!”
他剧烈咳嗽起来。
母亲赶紧给他拍背,拿药,倒水。
我看着父亲弓起的背,花白的头发,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药快没了吧?”我问。
母亲一边给父亲顺气,一边点头:“还有半个月的量。”
“我去买。”
“不用,”父亲喘着气说,“死不了。”
我拿起包下楼。
药店就在小区门口。店员问我要哪种,我说最好的。刷卡时,金额让我手指顿了一下。
三个月量的进口药,两千四。
拎着药往回走,在楼道口碰到梁永强。
他叼着烟,蹲在台阶上玩手机。
“姐?”他站起来。
我把药递给他:“给爸的。”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行啊,买这么贵的。”
“不然呢?”
他凑近些,烟味扑鼻。
“姐,你最近跟姐夫吵架了?”
“没有。”
“少来,”他笑,“爸妈都看出来了。是不是因为钱的事?”
我不理他,往上走。
他跟上来。
“要我说,姐夫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算计。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在楼梯拐角停住,转身看他。
“梁永强,”我一字一句,“如果你稍微争点气,我用得着这么为难吗?”
他脸色变了。
“我怎么不争气了?我没找工作?我没想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跟我要钱!”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楼下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行,”他点头,“以后我一分钱不要你的。我饿死街头,也不找你梁清妍!”
他摔门进了屋。
我站在楼道里,手抖得厉害。
手机响了。是郑梓洋。
“喂?”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心一沉。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顿了顿,“就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沉默。
“清妍,”他声音很轻,“早点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墙壁冰凉,像某种支撑。
母亲开门出来,眼睛红红的。
“饭好了,进来吃吧。”
“不吃了,”我说,“我还有事。”
“清妍……”
“药给永强了,记得按时吃。”
我下楼,脚步很快。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母亲站在那里,正往下望。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表情。
但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离家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口,一直挥手,直到车拐弯。
那时候她的背还挺直,头发还是黑的。
时间是什么时候偷走这些的?
我不知道。
05
父亲倒下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三。
我正在跟客户开电话会议,母亲的电话疯狂打进来。
挂断,又响。再挂断,再响。
客户有些不悦:“梁经理,要不你先接?”
我道歉,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妈,我在开会……”
“清妍!”母亲的声音像被撕破了,“你爸……你爸他……”
背景音嘈杂,有救护车的鸣笛。
“妈你慢点说,爸怎么了?”
“晕倒了,没意识,救护车来了……”她语无伦次,“医院,去人民医院……”
“我马上来。”
冲回会议室,抓起包,语无伦次地道歉。主管摆摆手:“快去。”
电梯下行时,我手抖得按不准楼层。给郑梓洋打电话,关机。可能在飞机上,他这周出差。
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进抢救室了。
母亲瘫在走廊椅子上,脸色惨白。
“妈。”我蹲下握住她的手,冰凉。
“医生说要手术,”她眼泪往下掉,“心脏,堵了,很严重……”
“钱呢?医保能报多少?”
“不知道,”她摇头,“医生说先准备三十万押金。”
三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家里有多少?”我问。
“存折上……八万多。”母亲不敢看我,“你这些年给的钱,永强他……做生意赔了,又借了点……”
“借了多少?”
“十来万吧。”
我闭上眼。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永强呢?”
“在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梁永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爸怎么样了?”
“手术,要三十万。”我站起来看他,“你那里有多少?”
“我……”他语塞,“我哪有钱,上个月交房租还是刷的信用卡。”
“你那店面呢?不是要开餐饮吗?”
“黄了,”他烦躁地抓头发,“房东临时涨租金。”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母亲哭着说:“现在怎么办啊……”
护士从抢救室出来:“梁永富家属?”
“在!”
“病人情况危急,需要马上做搭桥手术。费用先去交一下。”
我接过单子,数字后面一串零。
“医生,能不能先手术,钱我们慢慢凑?”
“医院规定,没办法。”护士语气抱歉但坚决,“最迟明天中午前,否则手术排期要往后推。”
后天。后天会怎样?
我不敢想。
“我去筹钱。”我说。
母亲抓住我的手:“清妍,你一定要救你爸……”
“我知道。”
走出住院楼,天阴得像要压下来。我给郑梓洋打电话,还是关机。
翻通讯录,能开口借钱的名单很短。
马玉昕第一个接通。
“清妍?”
“玉昕,”我喉咙发紧,“我爸心脏病,要手术,缺钱。你能借我多少?”
“要多少?”
“至少……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清妍,我工作室刚扩租,现金流紧张。”她声音很歉疚,“最多……五万,还得等两天。”
“好,五万也行。”
“我马上转你。”
第二个电话打给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她听完,叹口气。
“清妍,不是我不帮。去年我老公投资失败,现在家里也紧。两万,你看行吗?”
“行,谢谢。”
第三个,以前的同事。她说要跟老公商量一下,晚点回我。
第四个,第五个……
一圈下来,凑了不到十万。
还差二十万。
我站在医院停车场,风吹得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郑梓洋。
“清妍,我刚下飞机。爸怎么样了?”
我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眼泪差点冲出来。
“要手术,三十万押金。我凑了十万,还差二十万。”
“家里存款呢?”他问。
“定期,没到期,取了损失利息……”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利息!”他声音提高,“哪个银行?我现在去取。”
“建行,卡在我这儿。”
“密码?”
我说了。
“好,你等我。”
他挂了电话。我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至少家里还有二十多万存款。那是我们准备换车的钱,也是应急备用金。
郑梓洋说过:“家里至少留二十万不动,以防万一。”
现在万一来了。
回到病房,母亲和永强在说什么。见我进来,他们停下。
“梓洋去取钱了。”我说。
母亲双手合十:“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梁永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一个小时后,郑梓洋还没到。
我打电话,占线。
又过了半小时,他出现在病房门口。脸色比刚才电话里沉得多。
“出来一下。”他对我说。
走廊尽头,窗外能看到城市夜景。灯火通明,像无数个温暖的家。
“卡里只有十二万。”他说。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有……”
“你自己看。”他把手机银行页面给我看。
余额:120,487.33。
“不对,”我摇头,“上个月我看还有二十五万。”
“上个月?”他看着我,“清妍,上个月你弟是不是又找你拿钱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想起来了。上个月中,梁永强说妈要住院检查,预交费两万。后来又说他女朋友怀孕了要打胎,三万。再后来……
零零碎碎,我挪用了家里的钱。
我以为很快能补回去。
“我……”我张了张嘴,“我会补上的。”
“怎么补?”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工资每个月到手一万二,八千给你爸妈,四千家用。我的钱还房贷、养车、孩子教育。我们哪个月有结余?”
我哑口无言。
“所以,”他说,“现在家里能动用的,就这十二万。加上你借的十万,二十二万。还差八万。”
“你可以找你爸妈借点……”
“我爸妈的钱,去年给我弟买房掏空了。”他打断我,“而且清妍,你爸手术只是开始。术后康复、药费、可能的并发症,都是钱。三十万打不住。”
我腿一软,扶住窗台。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深潭,看不见底。
“我婚前那套小房子,可以抵押。”他说,“但需要你签字。”
“我签。”
“别急,”他看着我,“抵押只能贷出评估价的六成。那房子现在市值大概一百二十万,能贷七十万左右。但——”
他顿了顿。
“那是我个人财产。所以贷出来的钱,有一半是我的。你要用,需要签借款协议,算你个人债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我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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