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哗响着。

我盯着浴室门缝透出的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

聊天窗口备注是“妈”,记录停在三个月前一句“知道了”。我打字:“妈,手头方便吗?想跟您周转九千。”

发送。

水声停了。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到账50000元。紧接着一条语音弹出来,我慌乱中碰到播放键。

傻孩子,我儿子那280万婚房写的就是你的名……

浴室门把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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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又震了。

我没接,盯着天花板看。身旁的何烨磊翻了个身,呼吸平稳。震动停了,隔半分钟又响。我摸黑下床,赤脚走到客厅。

“妈。”我压低声音。

丁芳兰在电话那头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掏出来。等缓过气,她说:“又菱,医生今天又催了。”

我没吭声。

“手术费……还差九千。”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妈知道你难。上次那两万,是不是跟烨磊商量着拿的?”

“我自己存的。”我说。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又菱,你跟妈说实话。”丁芳兰声音轻下去,“你这婚结的,是不是……”

“妈。”我打断她,“钱的事我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拍打着墙。我数着那声音,数到二十三下时,浴室灯亮了。

何烨磊起夜。

他经过客厅时看见我,停住脚步:“怎么了?”

“没事。”我说,“接了个电话。”

他点点头,往浴室走。推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没再问。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走回卧室,躺下时床垫微微下沉。

何烨磊回来时带着湿气。

他躺下,背对着我。

黑暗中,我盯着他肩胛骨的轮廓。

结婚三年,这张床从一米八换成一米五——当初那套婚房出租了,我们搬来这套老小区的一居室。

他说是方便上班。

浴室方向传来滴水声,啪嗒,啪嗒。

我又想起丁芳兰的咳嗽声。上周去医院,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说,不能再拖了。我说我知道。医生说,那赶紧准备手术费。

我知道。

我知道手术费要八万。

我知道我卡里剩六千二。

我知道何烨磊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知道他妈曹玉娜在城西开超市,不大,但应该有些积蓄。我还知道,结婚这三年,除了过年过节,我几乎没主动联系过她。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何烨磊跟他妈关系很淡。

婚礼上,曹玉娜穿着崭新的绛红色套装,笑得体面,但跟儿子说话时总隔着一层什么。

敬茶时,何烨磊喊“妈”,声音干巴巴的。

曹玉娜接了茶,抿一口,从包里拿出红包。

厚厚的两个。

她先递给我,再递给他。递给他时手顿了顿,说:“好好过日子。”

何烨磊说:“知道。”

后来我在洗手间听见曹玉娜跟亲戚说话。亲戚问:“磊磊这媳妇怎么样?”

曹玉娜说:“挺好。”

“家里情况听说了?”

“嗯。”

那你多帮衬点。

水龙头哗哗响,曹玉娜的声音混在水声里:“看他们自己吧。”

那以后,我再没开口提过钱的事。

床那头,何烨磊的呼吸变沉了。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他的旧手机在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下。

我拿起来。

手机壳磨得发白,边角裂了道缝。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改。锁屏照片还是我们结婚那天的合影,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他西装袖口有点皱。

水声又响了。

这次是淋浴。何烨磊睡前有冲澡的习惯。

我按亮屏幕,解锁。微信图标在右下角。我点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妈”。头像是一盆绿萝,照片拍得模糊。

聊天记录寥寥无几。

最近一条是春节,何烨磊发:“新年快乐。

曹玉娜回:“同乐。”

再往前是去年中秋,他转账两千,备注:“过节。”

她收下,回:“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

浴室水声变大,哗啦啦的。我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手指碰到屏幕,冰凉。

九千。

我打出来,又删掉。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字:“妈,手头方便吗?想跟您周转九千。”

几乎同时,浴室门锁咔哒一响。

02

早饭是白粥和榨菜。

何烨磊坐在我对面,埋头喝粥。晨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头发上,有几根白了。我盯着那几根白发看。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问。

他夹了块榨菜:“还行。”

“单子多吗?”

“就那样。”

粥碗见底,他起身去盛。走路时左脚有点拖,我昨天就发现了,但没问。他总这样,磕了碰了从不说。

“你脚怎么了?”

“没事。”他背对着我,“扭了一下。”

盛好粥坐回来,他右手放桌上。手指关节处有两道伤痕,结了深褐色的痂。我伸手碰了碰,他缩回去。

这又是怎么弄的?

“搬样品蹭的。”

“什么样品这么重?”

“机器零件。”他放下碗,碗底碰在桌上发出闷响,“你别问了。”

我收回手。

客厅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何烨磊站起来:“我走了。”

“晚上回来吃吗?”

“看情况。”他穿上外套,那件灰色的夹克穿了两年,袖口磨得发亮。走到门口换鞋,鞋柜里他那双皮鞋鞋跟歪了,但他还是穿。

门关上了。

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粥凉透。起身收拾碗筷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慧怡:“中午有空没?逛街去。”

我回:“要陪我妈去医院。”

“阿姨情况怎么样?”

等着手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几秒,又消失。最后发来一句:“钱够吗?我这还有两万可以先给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刘慧怡是我大学室友,知道我所有事。结婚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又菱,何烨磊人是不错,但他家那情况……你确定要嫁?”

我说确定。

她说:“你妈身体不好,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他家能帮上忙吗?”

我没说话。

婚礼那天,刘慧怡当伴娘。敬酒时她悄悄跟我说:“又菱,你婆婆刚才塞给我一个红包,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

“她说,她儿子脾气倔,以后要是委屈你了,这钱你留着应急。”刘慧怡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厚信封,“我没看多少,你收好。”

那天晚上我数了,六千六百六十六。

压在枕头下,三天没动。最后还是拿去给丁芳兰买了药。

水槽里的碗还没洗,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背上,烫得发红。关掉水,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给刘慧怡回:“不用,我再想想办法。”

她秒回:“跟我还客气?”

“真不用。”

那你有事一定说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楼下何烨磊刚出单元门,正往小区门口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有点驼。

他以前不驼的。

谈恋爱那会儿,他个子高,走路挺直。第一次带他见丁芳兰,我妈私下跟我说:“这孩子实诚,就是话少。

我说:“话少好,踏实。”

丁芳兰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订婚,两家见面。丁芳兰身体不舒服没去,就我一个人。何烨磊他爸走得早,他妈曹玉娜一个人来的。

饭桌上,曹玉娜话也不多。

介绍人说:“玉娜开了家超市,生意不错。”

曹玉娜说:“混口饭吃。”

“磊磊现在做销售,也有出息了。”

他能养活自己就行。

介绍人有点尴尬,找补说:“玉娜谦虚。等孩子们结婚,房子车子都会有的。”

曹玉娜看了何烨磊一眼。

何烨磊低头喝茶。

那顿饭吃得安静。结束后,曹玉娜从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推到我面前:“又菱,这是磊磊奶奶留下的,你收着。”

我打开,是一只金镯子,样式老,但沉甸甸的。

我说:“阿姨,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曹玉娜说,“我们家没别的,就这点东西。”

我看向何烨磊,他点点头。

现在那只镯子还在抽屉里,一次没戴过。不是不喜欢,是觉得重。每次拿出来看,都觉得手腕沉。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何烨磊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开走了,扬起一点灰尘。

我转身,目光落在茶几上。

他的旧手机还在那儿充电,屏幕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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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医院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丁芳兰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病历本。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睛有点肿。

“昨晚没睡好?”我问。

“睡了。”她说,“就是老咳嗽。”

我挨着她坐下。对面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叫号信息,红字一跳一跳的。旁边一家人在低声争吵,大概是谁该陪护的问题。

丁芳兰碰碰我手背:“又菱,要不手术先不做了。”

“说什么呢。”

“我这病,治了也不一定能好。”她说得很平静,“八万块钱,你们得攒多久。”

我没接话。

叫到我们的号了。诊室里,主治医生翻着检查单,眉头越皱越紧:“再拖下去,扩散的风险就大了。”

“医生,我们尽快安排手术。”我说。

“费用缴了吗?”

还在凑。

医生抬头看我一眼,叹了口气:“最迟下周,不然床位留不住。”

从诊室出来,丁芳兰走得很慢。我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手臂在抖。等电梯时,她说:“又菱,妈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

“要不是我这病,你跟烨磊……”

“妈。”我打断她,“钱的事我会解决。”

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我护着她进去,站到角落。镜面墙上映出我们的影子——我头发乱了,她白发又多了一片。

回家路上,丁芳兰一直看着窗外。

我手机震了几下,都是借款平台的推送。额度五千、一万、三万,利息高得吓人。我一条条删掉。

到小区门口,丁芳兰说:“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楼。”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她执意不肯,我只好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转身去了小区门口的ATM机。

插卡,查余额。

数字跳出来:6217.43。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取回卡。走出银行时,太阳正烈,照得地面发白。保安亭里,杨旭在打瞌睡。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小丁啊。”

“杨师傅。”

“你妈今天去医院了?”

“哎,都不容易。”杨旭摇着蒲扇,“对了,昨天有人送东西给你家,我帮着收了。”

“谁送的?”

“一个女的,五十来岁,说是你婆婆。”杨旭弯腰从桌下提出一个塑料袋,“喏,土鸡蛋。她说自家鸡下的,让你补补身子。”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塑料袋是普通的红色购物袋,里面整齐码着鸡蛋,每个都用报纸裹着。我道了谢,提着往家走。

鸡蛋在袋子里晃晃荡荡。

上楼,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何烨磊还没回来。我把鸡蛋放进厨房,一个个拿出来检查。数到第十八个时,手顿住了。

报纸里夹着东西。

我小心展开,是一张存折。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翻开,户名是何烨磊,开户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三个月。

最后一笔交易记录在两年前。

余额:零。

我翻到前面,一笔笔看。取款记录很多,三万、五万、八万……最大一笔取款是二十八万,日期在婚礼前一周。

存款记录只有寥寥几笔。

都是曹玉娜的名字存的。

最后一条存款记录在我们婚后第二个月,五千块。备注栏手写着:“生活费”。

我合上存折,坐在厨房的地上。

窗外传来小孩的嬉闹声,清脆得很。楼下有人在吵架,女人尖着嗓子骂,男人闷声不吭。

手机响了。

是何烨磊:“晚上不回来吃饭,陪客户。”

“妈那边怎么样?”

“还好。”

“钱的事……”他顿了顿,“我这两天在催尾款,催到了就转给你。”

不急。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他说:“挂了。”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我握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厨房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

我扶着墙站起来。

存折还在灶台上,摊开着。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晃得头晕。我把它塞回鸡蛋中间,用报纸重新裹好。

做完这些,我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嘴角抿得很紧。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客厅茶几上,何烨磊的手机又在充电。

充电线是老化的,接口处胶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铜丝。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04

何烨磊回来时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件件摊平,对折,再对折。他开门进来,带进一股烟酒味。

“还没睡?”他脱鞋。

“等你。”

他愣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我手里的衬衫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

“客户难缠?”我问。

“还好。”他揉着太阳穴,“喝了点酒。”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地。我继续叠衣服,他坐着不动。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安静里放大。

“又菱。”他突然开口。

我抬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我去洗澡。”

浴室灯亮起,水声很快传来。我叠完最后一件衣服,码放整齐。起身时,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老了。

我才二十六岁,关节已经开始响了。

走到浴室门口,水声哗啦啦的。磨砂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弯着腰,在冲头发。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茶几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条微信通知,预览显示“”发来的。我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走过去。屏幕又暗了。

水声持续着。

我坐下来,拿起手机。机身温热,电量显示百分之九十七。拇指按在home键上,指纹解锁失败——可能手上沾了汗。

我擦擦手指,再试。

开了。

桌面壁纸还是结婚照。我点开微信,那个绿色图标右上角有个红色的“1”。指尖有点抖,第一次点偏了。

第二次才点进去。

“妈”的头像上有个小红点。

我盯着那个点,呼吸变轻。浴室水声突然停了,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但水很快又响起来,他在打沐浴露。

我点开头像。

聊天窗口弹出来。最下面是我中午发的那条:“妈,手头方便吗?想跟您周转九千。”

上面是曹玉娜的回复。

一条转账记录:50000元。

一条语音,时长12秒。

一条文字:“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我盯着那三行字,耳朵里嗡嗡响。手指悬在语音条上方,颤抖着。浴室水声变小了,他在冲最后一遍。

我点了播放。

把手机贴到耳边。

曹玉娜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喘,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傻孩子,我儿子那280万婚房写的就是你的名……”

我手一松,手机掉在沙发上。

语音还在外放:“……以后没钱你还说话。别让他知道我问了。”

最后一句轻下去,几乎听不清。

我坐着不动,全身发麻。浴室水声彻底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擦身声。我抓起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

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浴室门开了。

何烨磊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肩上搭着毛巾。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说,“可能累了。”

“早点睡。”

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了,你动我手机了?”

我后背一凉:“没有。”

“刚才好像听见微信响。”

“是你听错了。”我说得很快。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点头,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茶几上的手机黑着屏,像个黑洞。

280万的房。

写我的名。

不可能。

婚礼前一个月,何烨磊带我去看房。新楼盘,地段偏,但价格合适。售楼小姐介绍时,他一直沉默。

最后定下那套八十九平的。

签认购书时,售楼小姐问:“写谁的名字?”

何烨磊说:“我。”

我站在旁边,心里空了一下,但没说话。后来他解释:“贷款我来还,写我名方便些。”

我说:“嗯。”

他说:“等贷款还清了,再加你名。”

我说:“好。

婚礼后第三天,他去办房产证。我说我一起去,他说不用,手续麻烦,他一个人就行。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

我问:“办好了?

他说:“办好了。”

从包里拿出红色的小本子,递给我看。我翻开,权利人那一栏写着:何烨磊。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我合上,还给他。

他收进抽屉,上了锁。

现在曹玉娜说,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卧室门口,何烨磊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我自己的手机,丁芳兰发来的微信:“又菱,妈想了想,手术还是做吧。钱我找亲戚借了点,你别太操心。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突然掉下来。

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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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我起来煮粥。米淘了三遍,水放了刚好。灶火调成文火,锅盖留条缝。蒸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窗户。

何烨磊六点半起床,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了我一下。手臂环得很松,很快就放开。这个拥抱来得突兀,我僵着没动。

“又菱。”他说,“再给我两天时间。”

“钱。”他声音很低,“我一定能凑齐。”

粥锅扑了,咕嘟咕嘟响。我关掉火,拿勺子搅了搅。米粒已经开花,稠度刚好。盛出两碗,晾在桌上。

吃饭时都很安静。

何烨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掉。过几秒又响,他又挂。第三次响时,他起身去阳台接。

玻璃门拉上了。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看见背影。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头低着。讲话的间隙会抬一下头,望着远处。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

回来时,粥已经凉了。他端起碗大口喝,喝完说:“我走了。”

“谁的电话?”

“公司领导。”他穿外套,“催业绩。”

“你最近业绩不好?”

他动作顿了顿:“还行。”

又是这两个字。我看着他换鞋,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没读懂。

等他走了,我收拾碗筷。洗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刘慧怡:“又菱,我今天碰到你婆婆了。”

我手一滑,碗差点摔了。

“在哪儿碰到的?”

“超市。我去买东西,她在理货。”刘慧怡打字很快,“她问起你,问你妈手术安排了没。”

你怎么说?

“我说不太清楚。”刘慧怡停了几秒,“不过她好像知道情况,最后塞给我一袋红枣,让我带给你。”

“你收了?”

“不收不行啊,她直接放我车筐里了。”

我擦干手,回:“谢谢你。”

“谢什么。不过又菱,我觉得你婆婆人其实挺好的。”刘慧怡发来一条语音,“今天超市人特别多,她一个人忙前忙后,都没空坐下喝口水。结账时有个小孩摔了,她赶紧去扶,还送了两颗糖。”

我听着,没回复。

“而且你知道吗?”刘慧怡继续说,“我问她怎么不雇个人帮忙,她说现在生意不好做,能省就省点。但她给儿子买房的时候,可是一口气拿了八十万首付呢。”

我心脏猛地一缩。

八十万?

“对啊,她自己说的。说磊磊那套房首付八十万,她出了一大半。”刘慧怡说,“我当时还想,那你现在还这么省?”

语音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八十万首付,曹玉娜出了一大半。那剩下的贷款呢?何烨磊每月七千的工资,要还五千多的房贷。

还有我们现在的房租。

还有生活开销。

还有我妈的医药费。

粥锅没刷,泡在水池里。我盯着那些米粒,一粒粒浮在水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男声:“请问是何烨磊先生的爱人吗?

“我是。”

“这里是仁和医院急诊科。何烨磊先生刚才在工作中晕倒,被同事送过来了。您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抓起包就往外冲。门没关严,风一吹,砰地撞上了。我跑下楼,差点绊倒。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喘得说不出话。

手机又震。

是曹玉娜。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红绿灯交替闪烁。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师傅,麻烦快点。”

手机还在震。

我按了接听。

“又菱。”曹玉娜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去医院。”

“磊磊那儿?”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你在小区门口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我愣了几秒,对司机说:“师傅,掉头回刚才的小区。”

车掉头时,我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苍白,慌乱,眼睛睁得很大。

像一张陌生的脸。

06

曹玉娜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师傅,仁和医院。”她说。

车重新启动。她侧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别怕,应该没事。

我没说话,手指攥着衣角。

“他最近太累了。”曹玉娜声音很轻,“我早让他别这么拼,他不听。”

“您知道他在做什么?”

“知道一点。”她望向窗外,“白天上班,晚上还要跑代驾。周末去物流园搬货,按小时算钱。”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

“为什么?”曹玉娜转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种疲惫的理解,“又菱,你们结婚那套房,贷款还有一百多万要还。”

“可他说首付是他自己攒的。”

曹玉娜笑了,笑得很苦:“他大学刚毕业两年,能攒多少?”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曹玉娜付了车钱,拉开车门:“快走。”

急诊科里人很多,空气闷热。我们在分诊台问到何烨磊在十二号床位。走过去时,他正躺着输液,眼睛闭着。

脸色惨白。

旁边站着个穿衬衫的男人,四十多岁。看见我们,他迎上来:“是家属吧?我是何烨磊的领导,姓陈。”

“陈主任。”曹玉娜点点头,“怎么回事?”

“开会时突然晕倒了。”陈主任搓着手,“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已经抽血化验了,等结果。”

我在床边坐下。

何烨磊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那两道伤痕还在,结了深褐色的痂。我轻轻碰了碰,他手指动了动。

眼睛睁开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又看见曹玉娜,眼神更慌了:“妈,您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曹玉娜声音发颤,“何烨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没事。”

“没事能躺这儿?”曹玉娜眼眶红了,“医生说你严重贫血,营养不良。你每天吃的是什么?啊?”

何烨磊别过脸。

陈主任尴尬地站着,小声说:“那什么,我先回公司。医药费我已经垫了,你们好好休息。”

他匆匆走了。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仪器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曹玉娜拉过凳子坐下,看着何烨磊。

“房子的事,你跟又菱说了吗?”

我心脏一跳。

何烨磊猛地转过头:“妈!”

“还瞒?”曹玉娜声音提高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累死了,让她拿着房产证去继承?”

旁边床的病人看过来。

何烨磊撑着坐起来,输液管晃了晃。他盯着曹玉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又菱。”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房子。”他声音很哑,“房子是你的名字。”

我坐着不动。

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为什么骗我?”

“不是骗。”他低下头,“是怕你有压力。”

“什么压力?”

“房贷的压力。”他说,“如果写你名字,你会想着一起还。我不想让你还。”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曹玉娜在旁边说:“首付八十万,我出了五十万。剩下三十万是他工作攒的,还有借的。贷款一百九十万,分三十年,每月还五千七。”

数字一个一个砸下来。

“结婚前他跟我说,一定要给你一套房。”曹玉娜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我说写两个人名字,他不肯。他说,要是写了两个人名字,以后万一……你会为难。”

何烨磊闭上眼睛。

他说,写你一个人的名字。这样不管将来怎么样,你都有个保障。”曹玉娜声音哽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看着何烨磊。他闭着眼,睫毛在颤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想起他每天早出晚归,想起他脚上的伤,想起他总说“还行”。

想起那顿早饭。

他说搬样品蹭的。

“你晚上在做什么?”我问。

他睁开眼。

“代驾?”

他点点头。

“周末去物流园搬货?”

他又点头。

“还有呢?”

“没有了。”

“何烨磊。”我叫他全名,“我要听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护士来换药瓶。等护士走了,他说:“还有帮人做账。陈主任介绍的私活,一家小公司,每月能给三千。”

“所以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吧。”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曹玉娜扶住我,手很凉。我挣开,走到床边,看着何烨磊。

“把我当什么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我声音抖得厉害,“何烨磊,我是你妻子,不是需要你供养的摆设。”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打断他,“一个人扛着所有债,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然后呢?等你累垮了,谁来管你妈?谁来管我妈?”

他愣住了。

“说话啊。”我眼泪掉下来,“你不是挺能扛的吗?”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我退后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输液管被扯到,针头处回了点血。

护士看见了,快步走过来:“别乱动!”

重新固定针头时,何烨磊一直看着我。我别过脸,看着窗外。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曹玉娜站起来:“我出去买点吃的。”

她走了。

急诊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旁边床的病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仪器滴滴响着,规律得让人心烦。

“又菱。”何烨磊说,“我妈手术的钱,我凑够了。”

我转过头。

昨晚陈主任答应提前结算项目奖金,加上我这个月代驾的收入,刚好九千。”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本来想今天下班给你。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他声音越来越低,“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你妈要手术,我不能看着不管。”

“所以你就管到把自己送进医院?”

他沉默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我走回床边坐下,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孔。

“房子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内疚。”

“现在我就不内疚了?”

他不说话了。

雨下大了,窗外一片模糊。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人脸色发青。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何烨磊。”我说,“我们是夫妻。”

他手指动了动,回握住我。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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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玉娜买了粥回来。

白粥,装在一次性碗里,冒着热气。她递给我一碗,另一碗放在床头柜上。何烨磊坐起来,慢慢喝。

“医生说了,打完这瓶就能走。”曹玉娜说,“但必须休息两天。”

何烨磊嗯了一声。

“工作的事,我跟你们领导说了,给你请了假。”曹玉娜看我一眼,“又菱,你这几天也请假吧,在家看着他。”

我说好。

何烨磊想说什么,曹玉娜瞪他一眼:“别逞强。”

他不吭声了。

喝完粥,曹玉娜收拾垃圾。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何烨磊枕边:“这钱你拿着。”

“妈,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曹玉娜说,“是给又菱妈妈的。手术不能拖,先拿去用。

信封很厚。

何烨磊看着那个信封,眼圈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被子:“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曹玉娜声音软下来,“我是你妈。”

输液瓶快空了。护士来拔针,按着针眼让何烨磊坐一会儿。我们三个都没说话,听着外面的雨声。

等不出血了,何烨磊下床。

腿有点软,我扶住他。曹玉娜去办出院手续,回来时手里拿着单据。我们三个走出急诊楼,雨已经小了。

曹玉娜叫了车。

上车后,她坐副驾驶。我和何烨磊坐后面。车开得很慢,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又菱。”曹玉娜突然开口,“那五万块钱,你收着。”

我愣了一下。

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她没回头,“以后需要用钱,直接跟我说。别找他,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何烨磊动了动。

“妈……”

“闭嘴。”曹玉娜说,“再跟我见外,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又移开目光。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行人匆匆,撑着各色的伞。

到家时雨停了。

曹玉娜没上楼,在单元门口说:“我超市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妈。”何烨磊叫住她,“谢谢。”

曹玉娜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在潮湿的空气中有些模糊,深蓝色外套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们上楼。

开门进屋,一切还是早上的样子。粥锅还在水池里泡着,碗也没刷。我扶何烨磊到床上躺下,他抓住我的手。

“又菱。”

“嗯?”

“我手机呢?”

我从包里拿出来给他。他解锁,点开微信,找到和曹玉娜的聊天记录。最上面是我发的那条要钱的微信。

他盯着看了很久。

你发的?”他问。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很苦:“难怪我妈突然转钱过来。

“我本来只想借九千。”

“我知道。”他把手机放下,“又菱,有件事我得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