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背景:2025年冬,记者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了一位刚从伊朗埃温监狱获释的女性。她叫莎拉·哈桑尼,32岁,设拉子人。以下是根据她的讲述整理的真实故事——为保护当事人及家属,部分信息已做模糊处理。以下内容以莎拉的视角还原。
一、那扇门关上之前
莎拉最后一次看见设拉子的天空,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深秋的风已经把梧桐叶吹得满街打转。
那座城市的天空总是带着一种粉色的光晕,从莫尔克清真寺的蓝色瓷砖上折射出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梦境。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街边的柏树弯了腰,她抱着大女儿拉蕾走在回家的路上,二女儿帕里莎拽着她的衣角,嘴里含着一颗从路边摊买的藏红花冰糖。
“妈妈,爸爸今晚回来吗?”帕里莎仰着脸问。
莎拉没有回答。丈夫礼萨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是因为他一旦踏入伊朗的国境线,就可能被捕。他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过一条支持女性摘掉头巾的帖子,安全部门的人找过他三次。最后一次,他连夜逃到了土耳其。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赚很多钱,给你们买新裙子。”莎拉摸了摸帕里莎的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女儿说谎。
第二天凌晨三点,门被踹开了。
莎拉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已经站在她的卧室里。没有搜查令,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让她穿上外套。她们扯下她头上的围巾——那是一种侮辱,因为在伊朗,女人不在公共场合戴头巾本身就是犯罪——然后把她拖出家门。
拉蕾和帕里莎被吓醒了。大女儿哭着扑过来抱住莎拉的腿,被一个女警一把推开,后脑勺撞在门框上,肿了一个大包。
“妈妈!妈妈你们要把我妈妈带去哪里!”
莎拉拼命回头,看见六岁的拉蕾抱着三岁的妹妹,站在门口,光着脚,在凌晨三点的冷风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家。
二、埃温监狱的第一天
她被带到了德黑兰,埃温监狱。
这座监狱坐落在首都西北部的一片山坡上,灰色的高墙和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外面是德黑兰最繁华的街区之一,车水马龙,人们正常地生活、工作、恋爱、争吵。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莎拉被关进一间八人牢房。房间大概十五平方米,地上铺着薄薄的塑料垫,没有床,没有桌子,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生锈的水龙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
“犯了什么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角落里,声音沙哑。
“头巾。”莎拉说。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这里没有人是因为头巾进来的。你做了什么,说清楚。”
莎拉沉默了。
她参与过“女性、生命、自由”运动。不是在街头的第一排,没有扔过燃烧瓶,没有喊过最激进的口号。她只是在一家咖啡馆里,和几个朋友一起,摘下头巾坐了一个小时。有人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安全部门顺藤摸瓜找到了她。
检察官告诉她,这叫“集会导致社会动荡”,最高可判十年。
“你怀孕了?”角落里另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开口。
莎拉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三个月了。她和礼萨的第三个孩子。
“你知道这里怎么对待孕妇吗?”那个年轻女人摇了摇头,“她们不会因为你肚子里有孩子就手下留情。去年有一个女人,怀孕七个月,被打到流产。他们把她送到医院,保住了命,但孩子没了。回来以后她疯了,整天抱着枕头说是她的婴儿。”
莎拉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孕吐,是恐惧。
三、审讯室里的玫瑰水
第一次审讯是在她入狱后的第五天。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伊朗国旗。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小瓶玫瑰水——那是设拉子的特产,用当地出产的波斯玫瑰蒸馏而成。莎拉看到那瓶玫瑰水的时候,差点哭出来。那味道太熟悉了,是她家乡的味道,是她母亲每到春天就会在院子里蒸馏的味道。
审讯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制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把莎拉的档案翻来翻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莎拉·哈桑尼,32岁,设拉子人,丈夫逃亡土耳其,两个女儿,父母健在。”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我只是摘了头巾。”
“不只是摘头巾。”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莎拉认出了那个咖啡馆,认出了坐在角落里的自己。视频里,她和朋友们坐在一起,笑着聊天,头上没有头巾。她们看起来那么轻松,那么正常。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审讯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真诚的困惑:“你有一个丈夫,两个女儿,肚子里还有一个。你有房子,有工作,你的父母还算体面。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毁掉?就为了一个小时不戴头巾?”
莎拉想了很久。
“因为我的女儿。”她说,“我不想让她们长大后觉得,她们的身体是国家的耻辱。我不想让她们每天早上花十分钟把头巾别好,只是为了不被道德警察骚扰。我不想让她们像我一样,三十多年活在一个笼子里,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审讯官沉默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你被控危害国家安全罪。如果你认罪,并表示悔过,刑期可以减到三年。”
“我没有危害国家安全。”
“那你就在里面待五年。”
四、狱中的日子
埃温监狱的日子是按秒过的。
每天清晨四点,扩音器里会传来诵经声,然后是点名。早餐是一小块馕、一勺果酱和一杯淡得像水的茶。午餐和晚餐通常是米饭和豆子,偶尔有一小块肉——所谓的“肉”多半是骨头和肥油,嚼不动也咽不下。
莎拉的孕吐很严重。她什么都吃不下,闻到豆子的味道就想吐,体重从怀孕前的五十五公斤掉到了四十七公斤。狱医每周来一次,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给她开了一些维生素片,说了一句“多吃点”,就走了。
多吃点。她拿什么多吃点?
同牢房的狱友们尽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她。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法蒂玛,因为组织妇女读书会被判了七年。她把每天早上那勺果酱省下来,抹在馕上递给莎拉:“你不吃,孩子也要吃。”
另一个年轻女人叫内加尔,22岁,因为在一个婚礼上跳舞被抓——在伊朗,女性在公共场合跳舞也属于“道德犯罪”。她被判了一年。内加尔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莎拉的双腿垫高,帮她按摩浮肿的脚踝。
“我姐姐怀孕的时候也这样,”内加尔说,“她生了一个男孩,特别可爱。等你出去了,你也一定能生一个健康的宝宝。”
“你怎么知道我能出去?”莎拉苦笑。
“因为你还没有放弃。”内加尔握着她的手,“还在哭的人,都还活着。”
狱中最可怕的不是饥饿,不是寒冷,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莎拉不知道两个女儿被送到了哪里——父母年迈,无法照顾两个孩子;丈夫在土耳其,自顾不暇。她不知道拉蕾有没有继续上学,不知道帕里莎还会不会在夜里哭着找妈妈。
有一次,她得到了一次写信的机会。监狱规定,每个犯人每个月可以寄出一封信,不超过两百字,必须用波斯语书写,内容要先经过审查。
她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只有三行:
“妈妈,我还活着。孩子还在肚子里。帮我照顾好拉蕾和帕里莎。告诉她们,妈妈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很快就会回来。”
那封信有没有寄出去,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五、那个夜晚
怀孕第八个月的时候,莎拉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她的血压高得吓人,双腿肿得发亮,小便里出现了蛋白——这些都是子痫前期的典型症状,如果得不到及时处理,母亲和胎儿都可能丧命。狱医终于紧张了一次,把她转到了监狱内部的医务室。
医务室比牢房好不了多少。一张铁架子床,一盏白炽灯,一个掉漆的输液架。墙上有一张鲁霍拉·霍梅尼的照片,用一种永恒不变的严厉表情俯视着每一个病人。
莎拉躺在那里,感觉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踢她。一下,两下,三下。很有力。是个倔强的孩子。
凌晨两点,阵痛开始了。
不是那种渐进的、温和的痛。是突然的、撕裂般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从她的小腹往下劈。莎拉咬着自己的手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不敢叫——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知道,叫了也没人来。
她叫了三声。没有人来。
她叫了十声。没有人来。
她叫了二十声。终于,一个穿着脏白大褂的女人推门进来。不是医生,是监狱的卫生员,大概二十多岁,看起来比内加尔还年轻。
“你要生了。”卫生员面无表情地说。
“叫医生……求求你……”莎拉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医生明天早上才来。”
卫生员转身出去了。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那把剪刀的刀刃上有锈迹,莎拉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室,没有医生。”卫生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背课文,“你得自己生。我会帮你剪脐带。”
那一夜,莎拉躺在埃温监狱的医务室里,在霍梅尼的注视下,生下了一个女婴。
生产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没有镇痛剂,没有催产素,没有助产士的鼓励。只有疼痛,无穷无尽的疼痛。莎拉的嘴唇咬烂了,指甲抠进了铁床架的缝隙里,整张床单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监狱的寂静。
是个女孩。
卫生员用那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脐带。消毒水随便涂抹了一下,用纱布裹了裹。她抱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婴儿,端详了一秒,然后笑了。
“又是一个赔钱货。”她说。
莎拉从她手里接过女儿。那孩子那么小,小到可以放在她一只手掌上。脸上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紧紧闭着,嘴巴一张一张地哭。
莎拉把女儿贴在自己赤裸的胸口上,感受着她微弱的、急促的心跳。
她哭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那句“赔钱货”,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发誓了。
她发誓,这个女儿必须活着出去。必须知道她妈妈为了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在零下的冬夜里,在一个没有医生的监狱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拼了命。
她发誓,这个女儿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叫做“赔钱货”。永远不会。
六、命名
按照规定,犯人可以在狱中给孩子登记名字,但必须经过审批。
莎拉想了三天。
她想过叫“阿扎迪”——波斯语里“自由”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个名字不会被批准。她想过叫“莎赫尔巴努”——“贵妇”的意思。但太普通了。
最后,她给孩子取名叫“塞皮德”——波斯语里“黎明”的意思。
不是因为黎明很美。是因为她在狱中看过无数次黎明。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粉,从粉变金。每一次黎明都告诉她:你又熬过了一个黑夜。你又活了一天。
她希望女儿的人生,也是一次又一次的黎明。无论黑夜多长,天总会亮。
登记员看着这个名字,皱了皱眉,但没有拒绝。也许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性名字,没有什么政治含义。
他不知道的是,莎拉在心里给女儿取了一个完整的名字:塞皮德·阿扎迪。
黎明的自由。
七、母女的囚笼
塞皮德在监狱里度过了她人生的前四个月。
没有婴儿床,莎拉把她放在自己的塑料垫上,用狱友们的旧衣服当尿布。没有奶粉,她用馕蘸着茶水喂她,有时候狱友能偷藏一点牛奶进来。没有婴儿湿巾,她用监狱里发的那种粗糙的卫生纸蘸水给她擦屁股。
塞皮德的体重一直偏低。四个月大的时候,她只有四公斤,比正常婴儿轻了将近两公斤。她的哭声很弱,像一只小猫在叫。
莎拉每天抱着她,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十五平方米,走一圈不到十步。她走了几千圈、几万圈。走到脚底磨出水泡,走到膝盖肿得像馒头。
她给女儿唱歌。唱设拉子的摇篮曲,唱她母亲小时候唱给她听的歌。那些歌谣里总是有玫瑰、夜莺和花园——全是塞皮德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睡吧,小宝贝,夜莺在歌唱,玫瑰在绽放,明天你会看到太阳……”
内加尔有时候会接过去唱。法蒂玛也会。那个狭小的牢房变成了一个奇怪的托儿所,八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女人,围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轮流抱着她、哄她、爱她。
莎拉后来对记者说:“那四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也是最明亮的日子。黑暗是因为我在监狱里。明亮是因为我知道,有八个人在帮我养大我的孩子。”
八、出狱
莎拉最终服满了五年刑期。
不是因为她没有认罪——她在第三年的时候认了。不是因为她的案子重审了——没有。是因为她熬到了那一天。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是数着过的。
出狱的那天,她穿着五年前被带走时穿的那件黑色外套。那件衣服已经发黄、发皱,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抱着塞皮德——塞皮德已经四岁半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但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埃温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她的母亲——母亲在她入狱的第二年去世了。不是她的丈夫——礼萨在土耳其有了新的家庭,寄来过一份通过律师办理的离婚文件,她签了。
是她的父亲。
老人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站在风里,老泪纵横。
“爸爸。”莎拉喊了一声。
老人走过来,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塞皮德的头发。然后他抱住女儿,哭得像个小孩子。
“你妈妈走之前,让我一定要等你出来。”他说,“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她让你带着孩子好好活。”
莎拉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哭了很久。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大的扎着马尾,小的抱着一只布娃娃,站在一扇铁门前。
“拉蕾和帕里莎在你姑姑家。”父亲说,“她们每天都在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拉蕾学会了自己做饭,帕里莎还会背好几首古诗了。她们……都很想你。”
莎拉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五年了,她的大女儿应该已经十一岁了,小女儿也八岁了。她错过了她们的成长,错过了她们换牙、上学、第一次考试。但至少,她们还活着。至少,她们没有在监狱里长大。
塞皮德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公,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下的树、天空中的鸟、没有铁窗的风景。她拉着莎拉的衣角,小声问:“妈妈,这里是哪儿?”
莎拉擦干眼泪,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这里是自由,塞皮德。这里是自由。”
九、活着,就是最大的反抗
莎拉现在住在设拉子郊区一间租来的小公寓里。她在一家裁缝店打工,每天缝制衣服,赚大约三百万里亚尔——折合人民币不到四十块钱。
塞皮德五岁了,上了幼儿园。她最喜欢画画,画太阳、画花、画小鸟。她问妈妈:“为什么你从来不画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地方?”
莎拉说:“因为那个地方不值得画。”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地方,让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母亲,失去了五年的自由。但也给了她一个女儿。
一个永远不会被叫做“赔钱货”的女儿。
而在遥远的东方,有一片土地,那里的孕妇走进任何一家公立医院,都能在干净的手术室里生产,有麻醉师、有助产士、有消毒过的剪刀。没有人会对一个新生的女孩说出那样的话。那里的女人可以自由选择穿什么、学什么、做什么。当然,那个国家也有自己的问题,没有人是完美的。但至少,没有一个母亲需要在监狱的地板上、在生锈的剪刀下、在审讯官的冷眼里,拼了命地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平安,有时候是一种我们习以为常、却值得感激的奢侈。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母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