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9年，冬，荆州。
一个58岁的老将站在麦城的城墙上，望着远方。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的身后，是几百个残兵。他的面前，是东吴和曹魏的数万大军。他被包围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退路。
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几个月前在樊城下被庞德射伤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已经开始化脓。他的儿子关平站在他身边，劝他突围。他摇了摇头，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就是关羽。东汉末年的名将，被后世尊为“武圣”。他“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水淹七军”，每一个故事都家喻户晓。他死后被历代皇帝追封，从“壮缪侯”一路升到“关圣大帝”，成了与孔子并列的“武圣”。全国各地的关帝庙，比孔庙还多。
可真实的关羽，真的有这么神吗？他“温酒斩华雄”，历史上是孙坚干的。他“过五关斩六将”，是罗贯中编的。他“单刀赴会”，实际上是鲁肃单刀赴会。他“水淹七军”，是天灾，不是他的计谋。他最后的“大意失荆州”，更是把他一生的功业全部葬送。
今天咱们把这个事翻过来。你会发现，关羽不是“武圣”，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优点有缺点、有辉煌有败笔的普通人。他忠义，可他也傲慢。他能打，可他也会输。他被刘备捧得太高，最后摔得太惨。他的悲剧，不是“大意”，是性格。
一组数字：从逃犯到名将，他用了25年
先看关羽的真实履历。
他本字长生，山西运城人。早年在家乡犯了事，逃到了涿郡。在涿郡，他遇到了刘备和张飞。三个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可他们并没有结拜。桃园三结义，是《三国演义》编的。正史里只说他们“义为君臣，恩犹父子”。
他跟刘备打黄巾军，从最底层干起。刘备当平原相，他当别部司马。刘备被吕布打败，他跟着刘备投奔曹操。曹操对他很好，拜他为偏将军。他在曹操手下干了没多久，就干了一件大事——斩颜良。
《三国志·关羽传》记载：“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关羽远远看到颜良的伞盖，骑马冲进万军之中，刺死颜良，砍下他的脑袋回来，袁绍的将领们没人能挡住他。这是正史里关羽唯一的“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记录。也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战绩。
可打完这一仗，关羽就走了。他封存了曹操赏赐的金银，留下一封告辞信，去找刘备了。曹操的部下要追，曹操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他各为其主，别追了。这就是“千里走单骑”的原型。可他没有过五关斩六将，更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曹操压根没追他。
他跟着刘备辗转荆州、益州，打了无数仗。刘备拿下益州之后，封他为“前将军”，假节钺，镇守荆州。荆州是刘备的东大门，也是他最大的软肋。他把最关键的岗位，交给了最信任的人——关羽。
那个“水淹七军”，到底有多大的水分？
219年，关羽从荆州出兵，攻打樊城。曹仁守城，于禁、庞德带兵来援。适逢天降大雨，汉水暴涨，于禁的七军被洪水淹没。关羽趁机进攻，于禁投降，庞德被杀。一时间，中原震动。曹操差点要迁都。
《三国志》记载：“会天霖雨十余日，汉水溢，禁等七军皆没。”——下了十几天大雨，汉水暴涨，于禁的七军全被淹了。这是天灾，不是关羽的计谋。可后世把它说成“水淹七军”，好像关羽会呼风唤雨一样。关羽自己也飘了。他觉得天下无敌，开始膨胀。
他给刘备写信，说“樊城旦夕可下，请益兵”。刘备给了他兵。他又给刘封、孟达写信，让他们从上庸出兵支援。刘封、孟达没动。他一个人打，打了几个月，打不下来。曹操派徐晃来救，徐晃用计把关羽的营寨烧了，关羽退兵。这时候，东吴的吕蒙从背后偷袭了荆州。关羽的根据地丢了，退路被断，军队溃散。他带着几百人跑到麦城，被围。他突围，被擒，被杀。
《三国志》记载，关羽被擒后，孙权想劝降他。他骂了一句：“碧眼小儿，紫髯鼠辈！”——绿眼睛的小子，紫胡子的老鼠！孙权大怒，杀了他和他的儿子关平。
一代名将，死在了自己人的偷袭下。他败了，不是败在战场上，是败在政治上。他得罪了孙权——孙权想跟他结亲家，他骂人家“虎女焉嫁犬子”。他得罪了糜芳、士仁——这两个人负责后勤，他嫌他们准备不足，说“还当治之”，吓得他们投降了东吴。他得罪了刘封、孟达——他们见死不救，就是因为平时跟他关系不好。
他的傲慢，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最后，他一个人扛着整个荆州，扛不住了。
那个“单刀赴会”，其实是鲁肃
《三国演义》里，“单刀赴会”是关羽的高光时刻。他一个人带着一口刀，去鲁肃的军营赴宴，面不改色，把鲁肃吓得魂飞魄散。可历史上，“单刀赴会”的主角是鲁肃，不是关羽。
公元215年，刘备和孙权因为荆州的事闹翻了。鲁肃约关羽见面，双方各自带兵，隔着一百步列阵。双方将领只带一把刀，进入会谈。鲁肃指责关羽不还荆州，关羽说“赤壁之战我们也有功劳”。话不投机，各自散去。这就是“单刀赴会”。鲁肃是主，关羽是客。没有谁吓谁，更没有“关公舞刀”的情节。
《三国志·鲁肃传》记载：“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鲁肃邀请关羽见面，双方兵马各退一百步，只带将领单刀赴会。这是外交谈判，不是个人英雄秀。
关羽的“英雄事迹”，有一半是罗贯中给他加的。他确实能打，可没有演义里那么神。他忠义，可也没有演义里那么完美。他是一个人，不是神。
那个“武圣”的封号，是清朝皇帝给的
关羽死后，被封为“壮缪侯”。“壮”是勇猛，“缪”是名不副实。这个谥号，其实是说关羽打仗还行，可名过其实。这是蜀汉给他的评价，不高。
隋唐时期，关羽的地位不高。唐玄宗时，姜子牙被尊为“武圣”，关羽只是配享。宋朝开始，皇帝们开始捧关羽。因为宋朝重文轻武，需要树立一个忠义的武将形象，让文官们看看什么叫“忠”。宋徽宗封关羽为“忠惠公”，后来又封“武安王”。明朝万历皇帝封他为“关圣帝君”。清朝顺治皇帝封他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清朝为什么这么捧关羽？因为清朝是满族入主中原，需要让汉人“忠君”。关羽的“忠”，是最好的教材。他们告诉汉人：你看，关羽对刘备那么忠，你们也应该对我们忠。关羽就这样被一步步推上了神坛。全国各地的关帝庙，都是清朝修的。老百姓拜关羽，求平安、求财运、求事业。关羽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尊神。
可他生前，根本不知道这些。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百个残兵。他死的地方，叫麦城。现在湖北当阳有一个地方叫“麦城遗址”，很荒凉，没人去。每年只有几个关羽的后人，去那里烧纸。
那个“傲上而不忍下”的人，到底输在了哪里？
关羽的性格，陈寿在《三国志》里总结得很到位：“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关羽刚愎自用，骄傲自负；张飞暴躁，不懂得体恤部下。关羽的“傲”，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致命弱点。他傲，所以看不起糜芳、士仁这些平庸的人。他傲，所以拒绝孙权的联姻。他傲，所以不把吕蒙、陆逊放在眼里。他傲，所以当他被包围的时候，没有人来救他。
刘备是他的大哥，可刘备在益州，离他太远。诸葛亮是他的军师，可诸葛亮也劝不了他。他一个人镇守荆州，谁的话都不听。他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可他不知道，他最大的敌人不是于禁，不是庞德，不是徐晃，不是吕蒙。他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
他死在麦城。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青龙偃月刀。可那把刀，太重了。他握了一辈子，最后握不住了。
那个“被神化”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尊敬？
关羽被神化了，可他值得尊敬。他忠义，这一点是真的。他跟着刘备，从一无所有到三分天下，从来没有动摇过。曹操给他的赏赐，他封存不要。曹操给他的美女，他原封不动。他千里迢迢去找刘备，哪怕刘备当时还是一个连地盘都没有的流浪汉。他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他勇猛，这一点也是真的。万军之中斩颜良，正史里只有他一个人做到了。他刮骨疗毒，正史里也有记载。《三国志》说：“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此患乃可除。’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他一边让人刮骨头，一边喝酒吃肉，谈笑风生。这不是演义，是正史。
他的勇，他的忠，是真的。他的傲，他的刚愎，也是真的。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有优点有缺点。他不是神，可他比很多神更值得尊敬。
公元220年，关羽被孙权所杀。孙权把他的头送给曹操，曹操以诸侯之礼葬了他的头。孙权以诸侯之礼葬了他的身体。关羽的墓有两座——洛阳的“关林”葬他的头，当阳的“关陵”葬他的身。他的魂，据说在山西运城的老家。一魂两墓，古今罕见。
一千八百年过去了，关帝庙遍布全球。关羽的像，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可真实的他，不长这样。他的脸不是红的，他的胡子没有那么长，他的刀没有那么重。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身高八尺、力大无穷、脾气暴躁、说话难听的武将。他没有读过《春秋》，没有写过《春秋》。《三国志》说他“好《左传》”，可他读不读得懂，谁知道呢？
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忠。他对刘备忠，对汉朝忠，对自己的心忠。他忠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了“忠”字上。他不是“武圣”，他是“忠臣”。忠臣比武圣更难当。
参考资料：《三国志·关羽传》《三国志·蜀书》《资治通鉴》卷68-69《汉纪》《关羽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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