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振华同志,你分管爱国卫生、垃圾分类、厕所革命。」
局党组会上,赵德茂把分工文件推到我面前。
全场安静。有人忍不住笑了。
厕所革命——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管厕所。
我来市城管局当副局长,三个月了。我是从省纪委监委空降下来的。省里推行「干部交流」制度,我被派到江城市城管局挂职副局长。
局长赵德茂在这里干了二十年,把城管局当自己的自留地。我这个空降兵,他不欢迎。
先是架空,后是排挤,最后连办公室都被换了。从原来的副局长办公室,搬到了机关后勤服务中心的隔壁——走廊尽头,厕所旁边。
有人当面叫我「厕所局长」。
我没反驳。
我的真实身份,不是省纪委监委的普通干部。我是省纪委监委派出的「蹲点干部」,任务是调研城管系统的腐败问题。我在省纪委监委之前,是某市的纪委书记,正处级。因为办案得罪了人,被明升暗降派到省纪委监委当副主任。但我来城管局,不是被发配——是我主动申请的。
三年里,我管了三年厕所,也查了三年案子。
三年后,市委组织部来局里考察干部。
考察组走进会议室,局长赵德茂热情迎接。
考察组里有一个年轻人,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我,突然愣住了。
「陆……陆书记?」
赵德茂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陆书记?」
年轻人没有回答赵德茂,快步走到我面前。
「陆书记,您怎么在这儿?省纪委监委那边一直在找您!」
01
三年前,山南省纪委监委。
第八纪检监察室主任老赵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时开会时那种四平八稳的样子。
「振华,蹲点任务定了。你去江城市城管局,副局长。」
我愣了一下。「城管局?」
老赵点头。「对。城管局。我们收到大量举报,反映江城市城管系统存在严重腐败问题——垃圾处理、渣土运输、环卫工程,利益链条很长。省里前后派过两批暗访组,都没拿到实质性证据。那个赵德茂,在城管局经营了二十多年,水泼不进,针扎不进。」
他看着我。
「振华,你在山北市当纪委书记的时候,办案得罪了人,被调回省里。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这个任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懂纪检业务,你沉得住气,最关键的是——你有过被打压的经历,去了城管局被排挤,你不会崩。」
我沉默了几秒。
「赵主任,我去。」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年。给你三年。三年后,你回来。证据拿到,你就是功臣。拿不到……」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了:「拿不到,我可能就真的要在城管局待下去了。」
老赵看着我,没否认。
「注意安全。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的真实任务。包括你老婆。」
我点头。
2019年9月初,我到江城市城管局报到。
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院子里停着几辆垃圾清运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大半,车轮上沾着黑色的泥。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局长赵德茂在办公室等我。
他的办公室很大,少说五十平米。红木办公桌,真皮大班椅,落地窗对着城管局的院子。墙上挂着他跟各级领导的合影——省里的、市里的、区里的,满满当当。
他五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陆振华同志?省里来的?」
「赵局长,您好。」
赵德茂没有起身。他坐在大班椅上,微微仰着头看我。这个角度很微妙——不是不礼貌,但传递出一种信号:你是来我的地盘的。
「你在省纪委监委是副主任?怎么来城管局了?是不是在省里得罪人了?」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粗暴。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关心我,他是在试探——省里派个纪委监委的人来,到底什么意思。
「赵局长,我没有得罪人。组织安排,服从。」
赵德茂打量了我几秒。我穿着一件洗了好几次的白衬衫,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大人物」。
他笑了。那种笑里有判断——他判断我是个被发配的失意人。
「组织安排?行。来了就好好干。城管局苦、累、脏,你省里来的,怕不怕?」
「不怕。」
赵德茂点头。「好。那你的分工——爱国卫生、垃圾分类、厕所革命。」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厕所革命——很重要的工作嘛。全市的公厕,都归你管。」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城管局的核心权力在渣土管理处、市容环卫处和工程招标这几块。爱国卫生和垃圾分类是虚活,厕所革命更是边角料。他把最没有油水、最没有话语权的活儿甩给我,等于明着告诉全局上下:这个人,不重要。
「好。我好好干。」
赵德茂满意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你老老实实待着,别碍我的事。
办公室主任姓何,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客气但眼神滑溜。他带我去看办公室。
我以为至少是副局长标配——二十平米左右,朝南,有个书柜。
何主任把我带到了走廊尽头。
右手边是男厕所,左手边是一间十平米的小房间。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窗户对着院子里的垃圾站,打开窗就能看到堆成小山的黑色垃圾袋。
「陆局长,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何主任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脸上已经摆出了「实在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环顾了一圈。桌椅是有的,电脑也有,只是款式至少落后十年。暖壶是漏水的,杯子上有茶渍。
「挺好。」
何主任愣了一下。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您……不需要换一间?」
「不需要。谢谢何主任。」
他走了之后,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窗户。垃圾站的酸臭味涌进来,我又关上了。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
接下来一周,我彻底体会了什么叫「排挤」。
不是那种撕破脸的对抗,而是一种绵密的、系统性的冷暴力。
局里的重要会议,从不通知我。我是分管副局长,按规定局党组会应该参加,但何主任每次都「忘了」通知我。等我问起来,会已经开完了。
我需要的文件,办公室说「要找找」。一找就是三天,找到了也是复印件,关键数据被墨水污了,「不好意思陆局长,原件被赵局长调走了」。
我安排的第一轮基层调研,环卫处的人说:「赵局长打过招呼了,说您先熟悉情况,不着急下去。」
食堂吃饭,我一个人坐一桌。不是没有位置,是别的桌有人坐着,看到我过来,突然就「坐满了」。
有一天中午,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两个科长的桌子。他们看到我走近,小声议论了一句,但声音刚好够我听见:
「省里来的那个,听说是犯了错误,被发配下来的。」
「是吗?怪不得管厕所。」
我没有停步,径直走过去了。
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垃圾站就在窗外。我吃了一口饭,味道还行。
那天晚上,我给方敏打电话。
「小敏,这边条件还行。你跟孩子先别过来,等我安顿好了再说。」
方敏沉默了一下。她是护士,在省城的医院上班,心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你不是说让我跟你去江城吗?」
「这边……情况比较复杂。等我稳定了,你再过来。」
方敏又沉默了。
「陆振华,你是不是又去干『那种事』了?」
我知道她说的「那种事」是什么意思。上一次我在某市当纪委书记的时候,办了个大案,得罪了人,被调回省里。那段时间,她跟我一起提心吊胆了大半年,孩子晚上做噩梦,她白天上班手都在抖。
「小敏,我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去城管局,肯定不是去混日子的。」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行。你小心点。」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垃圾站。天黑了,垃圾站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几只野猫在垃圾袋上蹿来蹿去。
我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吃饭。还是一个人坐一桌。
赵德茂走进来了。
他一进食堂,所有人都站起来打招呼。「赵局长早。」「赵局长吃了吗?」局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山大王。
他扫了一圈,看到我在角落坐着。
他笑着走过来。
「陆局长,吃得惯吗?城管局的饭,跟省里不一样吧?」
我抬头看着他。
「赵局长,饭是一样的。人不一样。」
赵德茂的笑容收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但我注意到,他回到自己的桌子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的意味——这个人,是真的软弱,还是装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02
2019年10月,城管局党组会。
议题是全市「厕所革命」工作推进情况。按理说,这是我分管的工作,我汇报。但赵德茂在会前专门打了个电话给何主任:「让陆振华准备一下,好好汇报。」
这话表面上是重视,实际上是设局。
会上,我把准备了两周的工作方案摊开。新建50座公厕、改造100座老旧公厕、建立智能化管理平台、引入第三方保洁考核机制。
汇报完,赵德茂开始「点评」。
「陆振华同志,你是省里来的,水平高。方案写得不错。但是——」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你管过厕所吗?你知道公厕的臭味怎么处理吗?你知道老百姓对公厕的意见有多大吗?你知道城管局每年花在厕所保洁上的钱有多少吗?」
全场安静。
我说:「赵局长,我没有管过厕所。但我调研了全市的公厕情况,做了一个月的摸底——」
赵德茂打断了我。
「摸底?你摸什么底?管厕所就是管厕所,别搞得像搞科研一样。」
有人低头忍笑。
赵德茂又笑了笑,语气变得「和蔼」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和蔼。
「陆振华同志,管厕所委屈你了。但这是工作需要。你好好干,干好了,也是成绩嘛。」
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没有争辩。
「赵局长说得对。我好好干。」
赵德茂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全局干部面前确认一件事:陆振华,就是管厕所的,别把自己当回事。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听到两个副处长在议论。
「省里来的也不过如此。」
「可不是嘛,赵局那么说他,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刻闭嘴了。
我开始下基层调研。
赵德茂不让我碰核心业务,那我就真的去管厕所。
江城市最偏远的一座公厕,在城郊结合部的凤凰村。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最后五公里是土路。公厕就在村口,铁皮搭的,没有门板,臭味熏天,地面上积着黑色的污水。
环卫工人老王在那里工作。五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他看到有人来,先是一愣,然后看到我身后的公务车牌,犹豫着问:
「您是……新来的领导?」
「对。我姓陆,管厕所的。」
老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管厕所的?您从省里来的?怎么来管厕所了?」
「工作需要。」
老王叹了口气。他递给我一把塑料椅子,自己蹲在旁边。
「陆局长,我跟您说句实话——管厕所,在局里是最没地位的。环卫处的人都不愿意分到公厕组,觉得丢人。您怎么被分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得罪赵局长了?」
我笑了笑。「王师傅,我没得罪谁。管厕所也挺好。至少能帮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
老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辨认。他在辨认我是不是真心的。
最后他摇了摇头。
「您这个人,心太善。在城管局,心善的人,待不长。」
我没接话。
我蹲下来,看了看公厕的排污管道。管道是十几年前铺的,已经锈穿了好几个洞。污水渗进了地下,把周围的土都染黑了。
「王师傅,这个管道报过修吗?」
老王苦笑。「报了。报了三年了。每次都说预算不够。」
我把这个情况记在了笔记本上。
12月,赵德茂来找我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走进我那间厕所旁边的办公室,坐下来,看着我。
「陆局长,你在省纪委监委的时候,办过不少案子吧?」
我心跳加速了一拍。但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办过一些。」
赵德茂盯着我。
「你来城管局,是不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没有平静。他在观察我——观察我的表情、我的手、我的呼吸节奏。
「赵局长,我没有任何任务。我是正常交流来的。」
赵德茂盯着我看了五秒。
那五秒很长。
然后他笑了。「那就好。我跟你说句实话——城管局的事,你不要多管。管好你的厕所就行了。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振华啊,你是省里来的,水平高。但城管局有城管局的规矩。你慢慢来,别着急。」
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试探我。而且,不止一次了。
他不确定我是「被发配的失意人」还是「带着任务的危险人物」。他在两种判断之间摇摆。
我必须让他确信第一种判断。
从那天起,我更加低调了。开会坐角落,发言说套话,见了赵德茂主动打招呼、主动让路。我把「厕所局长」三个字演成了自己的标签——认了,不争,不辩,不解释。
2020年春节后,方敏带着孩子来江城了。
她在城管局附近租了一套房子——老小区,没电梯,五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上楼要摸着墙走。暖气不热,晚上睡觉孩子要盖两床被子。
她来的第一天,非要去看看我的办公室。
我不想让她去。但她坚持。
她走进走廊尽头,看到左边是厕所,右边是我的办公室。门牌都没有,只有一张A4纸打印的「陆振华」三个字,用透明胶贴在门框上。
她推开门,看到十平米的房间、脱皮的墙、对着垃圾站的窗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陆振华,你的办公室怎么在厕所旁边?你是副局长,不是门卫!」
「小敏,这是局里的安排。」
「安排?赵德茂安排的?他是在羞辱你!」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赶紧关了门。
「小敏,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她甩开我的手。「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同事问我老公是干什么的,我说城管局副局长。人家说:城管局副局长,管什么的?我说管厕所。人家笑了。」
她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陆振华,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
我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为了我,从省城的三甲医院调到江城市一个区级医院,降了两级,收入少了将近一半。孩子从省城的好幼儿园转到江城一个私立幼儿园,每天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这些,都是因为我。
「小敏,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擦了一下眼泪。「行。我等你。」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方敏也睡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省纪委监委的加密号。
「振华,我是老赵。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压低声音。「一切正常。赵德茂在试探我。他不确定我来城管局的真实目的。」
老赵沉默了一下。「小心。赵德茂这个人,在城管局二十多年,根基很深。他手底下有一帮人,你不要小看。」
「明白。」
「证据要慢慢来。不要急,不要暴露。」
「明白。」
电话挂了。
我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灯关了,方敏应该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打电话。
03
2020年3月。
春天来了,江城的风带着潮气,垃圾站的味道比冬天重了三倍。
我以「调研垃圾分类」的名义,第一次去了江城市垃圾处理厂。
垃圾处理厂在城郊,离市区四十公里。厂区很大,四周是铁丝网围栏,门口有门卫。空气里的味道不是酸臭,是一种更深层的、发酵过的腐烂气味,甜腻腻的,让人反胃。
老板刘大成亲自来接我。
他四十八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戴着金表。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一个垃圾处理厂的老板,开路虎揽胜。
「陆局长,您怎么来我们这儿了?这种脏地方,您省里来的,不该来。」
他的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有警惕。城管局的人来垃圾处理厂,通常是两种情况:一种是检查,一种是拿钱。但我两种都不像。
「刘总,我管厕所的,什么脏地方没去过?」
刘大成笑了。「陆局长,您这个人实在。走,我带您转转。」
他带我看了生产线、分拣车间、焚烧炉。一路上嘴没停过,讲了很多「环保达标」「工艺先进」「省里评过优秀」的话。
我一边听,一边看。
我看到了几个问题。
第一,焚烧炉的数量。厂区里有三座焚烧炉,按规格算,每座日处理能力在150到180吨之间。三座加起来,最多500吨出头。但我之前在局里看到过垃圾处理厂的报表,上面写的日处理能力是800吨。
第二,分拣车间的工人数量。按800吨的处理量,分拣车间至少需要40到50个工人。但我数了一下,在岗的不超过20人。
第三,焚烧炉的运转状态。三座炉子,只有两座在冒烟。第三座的烟囱是冷的。
我没有当场点破。
在刘大成的办公室坐下后,我随口问了一句:
「刘总,你们的日处理能力是多少?」
刘大成的回答不假思索。「800吨啊,报表上写着呢。」
「我问的是实际能力。」
他的笑容收了。
那个瞬间很短,不到半秒。但我捕捉到了。他在判断我这句话的含义——是随口一问,还是有备而来。
「陆局长,您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垃圾分类做得好不好,要看末端处理能力够不够。如果处理能力不够,前端分类做得再好也白搭。」
这个理由很合理。刘大成松了口气。
「800吨,绰绰有余。您放心。」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算了一笔账。
实际处理能力500吨,报表上写800吨。差额300吨。每吨垃圾处理费,政府补贴200元。300吨乘以200元,一天就是6万。一年365天,就是2190万。
2190万。
这笔钱,是从财政拨出来的。拨到垃圾处理厂,但实际上没有处理那么多垃圾。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我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垃圾处理厂日处理能力虚报。实际500吨,报表800吨。差额300吨/天。疑似套取财政补贴。」
2020年5月,我开始关注渣土运输。
江城市这几年城市建设力度大,每年拆迁产生的建筑渣土上千万吨。渣土运输是个大市场——谁拿到运输合同,谁就有稳定的现金流。
我通过关系,从市场监管局调取了江城市渣土运输企业的工商登记资料。
全市有资质的渣土运输公司一共七家。但实际承接城管局渣土运输合同的,只有三家。
这三家公司的名字分别是:江城鑫达运输有限公司、江城恒通物流有限公司、江城宏远建材运输有限公司。
名字不同,注册地不同,法人代表也不同。
但我查了一下法人代表的身份信息。
鑫达运输的法人代表,姓刘,是刘大成的堂弟。
恒通物流的法人代表,姓张,是刘大成的妻弟。
宏远建材运输的法人代表,姓李,是刘大成的中学同学。
三家公司,都是刘大成的。
而刘大成是谁?
赵德茂的小舅子。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赵德茂→刘大成→渣土运输垄断。利益链条初步形成。」
2020年8月,一件事印证了我的判断。
局里发了一个环卫工程招标公告——江城市新建三座垃圾中转站,预算2000万。
这种项目,按规定应该公开招投标。公告也确实挂了,在江城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网站上。
投标截止后,我去看了中标结果。
中标单位:江城宏远建材运输有限公司。
就是刘大成的那家。
我查了投标记录,一共三家公司参与了投标。除了宏远建材运输,另外两家分别是「江城汇通建设有限公司」和「江城同德工程有限公司」。
我又查了这两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注册地址: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301和302。
法人代表:一个叫周伟,一个叫周强。
我再查了一下,周伟和周强都是宏远建材运输公司的在册员工。
围标。
三家投标公司,实际上是同一伙人。其中两家是「陪标」——专门来凑数的,投标价故意报高,确保宏远建材中标。
2000万的工程,就这样被刘大成拿走了。
我把招标文件、投标文件、中标公示的复印件,全部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2020年10月,赵德茂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上次严肃。
「陆局长,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垃圾处理厂?」
我在垃圾处理厂去了四次。第一次是3月,后来又去了三次,每次都以「调研垃圾分类末端处理」的名义。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对。调研垃圾分类。」
「调研垃圾分类,用得着去那么多次吗?」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聊天。他在警告。
「赵局长,垃圾分类是厕所革命的一部分。垃圾处理厂是垃圾分类的末端环节,不去看,怎么知道分类效果?」
这个逻辑自洽。赵德茂挑不出毛病。
但他还是盯着我看了几秒。
「陆振华,我跟你说过——城管局的事,你不要多管。管好你的厕所就行了。垃圾处理厂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赵局长,我明白。」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心里又全是汗。
他知道了。不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而是知道我在关注垃圾处理厂。这已经足够让他警惕了。
从现在起,我不能再直接去垃圾处理厂了。我需要换一种方式收集证据。
那天晚上,我给省纪委监委老赵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赵德茂利益链条初步查清。涉及垃圾处理、渣土运输、环卫工程。涉案金额预估5000万以上。需要更多证据。赵德茂已对我产生警觉,不能再直接接触垃圾处理厂。」
第二天,回复来了。
「继续。换个角度。注意安全。」
五个字:继续。换角度。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04
2021年春节。
回省城过年。
方敏难得地笑了——她在江城待了快一年,终于能回省城的老房子住几天了。孩子也高兴,在车上一直喊「我要找姥姥」。
但我知道,最难的不是城管局,不是赵德茂,不是垃圾处理厂。
最难的,是过年。
大年初二,亲戚聚餐。
地点在大伯家。大伯陆志刚,退休教师,家里的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全家福。十几个亲戚围了两桌,热气腾腾。
表哥王志强来了。
他是我二姨的儿子,在省财政厅当处长。四十出头,头发打了发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那种一看就不便宜的款式。他的车停在楼下,奥迪A6,新款。
他一进门,亲戚们就围上来了。
「志强来了!今年又升了吧?」
「志强的车不错啊,奥迪A6!」
王志强笑着应酬,话里话外透着得意。「我们厅今年要提拔两个副厅,我是热门人选。」
亲戚们纷纷奉承。
「志强有出息。」
「振华,你要向你表哥学习。」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王志强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优越感。那种「我比你混得好」的优越感。
「振华,听说你去城管局了?副局长?管什么?」
「管厕所。」
我说得很平静。
王志强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心的困惑——他不理解,一个省纪委监委的干部,怎么会去管厕所。
「管厕所?那不是环卫工人干的活吗?」
亲戚们也笑了。二姨笑得最大声。
我也笑了。「表哥说得对。差不多。」
方敏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我感觉到了她的手在抖。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有回握。
那天晚上,父亲陆志远把我叫到了书房。
父亲六十八岁,退休工人。一辈子在工厂里干活,要强,好面子。他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一个在省纪委监委工作的儿子——逢人就说「我儿子在省里上班」。
但现在,儿子去管厕所了。
他坐在书桌前,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
「振华,你到底在搞什么?」
「爸——」
「你表哥说你去管厕所了,你也不反驳?你是省纪委监委的干部,你去管厕所——你对得起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道今天你二姨怎么说你的?她说『振华是不是在省里犯了什么错误』。你大伯打圆场说『可能是锻炼锻炼』。锻炼锻炼?去管厕所是锻炼锻炼?」
「爸,我没有管厕所。我有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你告诉我!」
「爸,我不能说。」
他气得拍了桌子。烟灰缸跳了一下,一个烟头掉在桌面上,留了一个黑印。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争气,考上了公务员,进了省纪委监委。我以为你能一直往上走。结果你去管厕所?你让我怎么跟人说?」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我不能告诉他我在干什么。不能告诉他我是省纪委监委的蹲点干部。
我只能让他失望。
「爸,你再等等。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气。很长的一声叹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2021年3月,方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很冷。不是那种吵架的冷,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冷。
「陆振华,孩子要上小学了。你如果再不回来,我就跟你离婚。」
「小敏,你再给我一年。」
「一年?你去年说一年,前年也说一年。你到底要几年?」
我沉默了。
她哭了。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嘴里咬着什么东西,不让声音出来,但呼吸是抖的。
「陆振华,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应付你爸。你知道你爸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都是因为你不拦着他,才让他去管厕所的』。我成了罪人了。」
「小敏,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回来。」
「再给我一年。一年后,我一定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每次说一年。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个一年。」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垃圾站。垃圾站的灯亮着。野猫还在那里。
我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我是不是选错了?
2021年5月。
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刘大成突然来找我了。
他没有预约,也没有通过何主任。他直接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
我打开门,看到他站在走廊上。他的脸色不好,眼窝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陆局长,我想跟您聊聊。能进来吗?」
「刘总,请坐。」
他走进来,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先是看了一圈我的办公室——十平米,脱皮的墙,厕所旁边。
「陆局长,你在这种地方待了快两年了?」
「对。快两年了。」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陆局长,我知道你是谁。」
我心跳加速。但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在纪委监委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对方说什么,第一反应是不动。
「我是城管局副局长,管厕所的。」
刘大成摇头。
「你不是。你是省纪委监委的人。」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陆局长,我不傻。你一个省里来的干部,被发配到城管局管厕所。换了别人,早就闹了——找关系、递材料、上访。你不闹。你不吵。你不找人。你安安静静待在这儿,管了两年厕所。这不正常。」
他顿了顿。
「而且,你去垃圾处理厂去了四次。每次都说调研垃圾分类,但你看的不是分类,你看的是焚烧炉、报表、处理量。你在查账。」
我还是没说话。
刘大成苦笑了。
「陆局长,我不怪你。你查的那些东西,确实有问题。垃圾处理厂虚报处理量,每年套取财政补贴两千多万。渣土运输三家公司,都是我的。环卫工程围标,也是我操盘的。这些——都是赵德茂安排的。」
他停了一下。
「我是他的白手套。」
这是我第一次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白手套。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刘大成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跟车钥匙差不多大。
他把U盘放在桌上。
「陆局长,这里面是赵德茂这些年从垃圾处理厂、渣土运输、环卫工程中套取资金的完整记录。银行流水、合同、转账记录、会议录音——全都有。」
我看着那个U盘。
「你为什么给我?」
刘大成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痉挛的表情。
「因为赵德茂要清理我了。」
我看着他。
「他明年就退了。六十岁,到点了。退之前,他要把尾巴收干净。我是他最大的尾巴。」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
「上个月,他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大成,你这几年辛苦了,歇歇吧。厂子的事,交给别人来做。你出去旅旅游,散散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
「陆局长,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他要把我踢出去。厂子换人,合同换人,我知道的那些事儿,就没人证了。到时候,出了问题,所有的锅都是我的。他干干净净退休,我替他坐牢。」
他的手在抖。
「我不干。我不替他背锅。这个U盘,给你。你想怎么用,随你。」
我没有立刻接。
「刘总,你把这个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他苦笑了一下。「我自首。主动交代。争取从宽。总比到时候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强。」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陆局长,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管了两年厕所,什么都忍下来了。这种人——不是软弱,是在等。」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等的东西,到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U盘。
窗外垃圾站的灯亮着。
我没有立刻打开U盘。
等到了凌晨两点,确认没有人跟踪,我回到招待所。
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一共有七个。命名很规整:「垃圾处理厂账目」「渣土运输合同」「环卫工程招标」「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房产信息」「会议录音」。
我一个一个打开。
垃圾处理厂的账目,从2015年到2021年,每年虚报处理量2000万以上。六年,超过1.2亿。
渣土运输的合同,三家公司垄断了全市90%的渣土运输市场,利润率高达40%。正常的运输利润率,不超过15%。
环卫工程的招标记录,有五个项目存在明确的围标行为。每个项目的中标价,都比预算低5%到8%——刚好在「合理区间」,不容易被审计发现。
银行流水是最要命的。赵德茂的个人账户、他老婆的账户、他女儿的账户,都有大额资金入账。来源都是刘大成名下的公司。
房产信息:赵德茂在海南有两套房,三亚有一套别墅。全部登记在他女儿名下。
会议录音:赵德茂跟刘大成讨论「怎么分钱」的录音。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涉案金额,不是我之前估计的5000万。
是1.2亿。
我的手在抖。
我做了快两年的工作,拿到了零碎的线索。刘大成一个U盘,把整个拼图补完了。
我把U盘锁进招待所的保险柜,然后给省纪委监委老赵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证据已到手。赵德茂涉案金额1.2亿。请求收网。」
三天后,回复来了。
「等待时机。不要打草惊蛇。」
我看完信息,销毁了。
05
2022年2月,消息传来——市委组织部要来城管局考察干部。
这个消息在局里炸了锅。
城管局是冷衙门,平时没人来。组织部来考察,说明有人要动。谁要动?所有人都在猜。
赵德茂也紧张了。
他五十九岁了,明年满六十,退休。退休前,他想再进一步——如果能提个副厅级,退休待遇就上一个台阶。组织部来考察,他认为是来考察他的。
他开始「准备」。
他让何主任把办公楼重新粉刷了一遍,把会议室的桌椅换了新的,把食堂的菜谱换了一轮。他还专门找了几个科长,「提醒」他们:「组织部来了,好好说话。有什么问题,会后再反映。」
翻译一下:别在考察组面前给我捅娄子。
而我,坐在厕所旁边的办公室里,什么都没做。
我不需要做什么。
2022年3月10日上午。
市委组织部考察组到了。
一共四个人。组长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陈国平,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副组长是组织部干部一科科长。
另外两个组员,其中一个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三十岁出头,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夹克。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孙建国。
我的心跳加速了。
孙建国,原来是我在省纪委监委时带过的下属。小伙子政法大学毕业,分到省纪委监委第八纪检监察室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手把手教了他两年。后来我去某市当纪委书记,他留在省里,再后来调到了省委组织部。
他怎么会出现在江城市的考察组里?
我想了一下,明白了。省纪委监委老赵说的「会有人来接你」——就是他。
省里把孙建国安排进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是有意为之。
赵德茂带着局领导班子在门口迎接。他穿了一身新制服,皮鞋擦得锃亮,笑容满面。
「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辛苦了。」
他跟陈国平握手,跟副组长握手,跟每一个组员握手。轮到孙建国的时候,赵德茂随意地点了点头——年轻人,不重要。
考察组走进会议室。
赵德茂安排的座位很讲究。他自己坐在考察组对面的正中间,两边是副局长和各处室负责人。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打印机。
我没有异议。三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坐角落。
赵德茂开始汇报工作。他讲了四十分钟,从城市管理到垃圾分类,从市容整治到渣土运输,面面俱到,语气自信。
「我们城管局在赵德茂同志的带领下——」
他说漏嘴了,用了自己的名字。何主任赶紧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赵德茂改口:「在局党组的带领下,各项工作取得了显著成绩。」
考察组的人都在记笔记。
孙建国也在记笔记。
但他的目光,不在赵德茂身上。
他在扫视会议室。
他在找人。
赵德茂汇报完了。陈国平客气地点评了几句,然后说:「下面我们分组进行个别谈话。」
就在考察组准备分组的时候,孙建国抬起头,目光扫过了会议室的角落。
他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
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确认,然后是震惊。
他揉了揉眼睛。
没错,就是我。
他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嘎」的一声。
全场的人都看向了他。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陆书记?」
全场安静。
赵德茂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什么陆书记?」
孙建国没有回答赵德茂。他快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眶红了。
「陆书记,您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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