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晚从罗马飞回来那天,上海在下雨。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浦东机场到达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想起过去半个月意大利的阳光,想起托斯卡纳那片种满橄榄树的山坡,想起男闺蜜沈屿在佛罗伦萨老桥上给她拍的那张照片——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张照片后来被她发在了朋友圈,配文是“十五天,刚刚好”,底下评论炸了锅,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问“这是跟谁去的”,她一律没回复。
有些事不好说,也不能说。
她在到达大厅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条微信:“到了,已落地。”沈屿几乎是秒回:“平安就好。好好休息。”后面跟了个笑脸。林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又很快收住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候车区。雨越下越大,排队的人不多,她很快坐上了一辆车。
“师傅,静安寺那边。”
出租车驶入高速的时候,林晚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十五天没回来,这座城市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陈屿白,那个在她提出要和男闺蜜去意大利“蜜月之旅”时,只沉默了几秒钟就点了头的男人。他甚至帮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行李清单,帮她查了罗马的天气,嘱咐她欧洲小偷多,护照要贴身放好。
当时她心里是有些感动的,但也只是有些而已。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得意——你看,我嫁的这个男人多好,好到可以容忍妻子和别的男人单独出国旅行。
出租车拐进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马路,雨声忽然小了。林晚坐直身体,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条路上有一家她很喜欢的面包店,橱窗里永远亮着暖黄色的灯。以前周末早上她总会拉着陈屿白去买刚出炉的可颂,他嫌排队太久,她就假装生气,他就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好好好,排排排”。那些细碎的日常此刻突然涌上来,像雨水漫过路面,无声无息地把她的思绪泡软了。
到了小区门口,她扫码付了车费,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行李箱的轮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保安老周在岗亭里冲她打招呼:“林小姐回来啦?玩得开心伐?”她笑着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晒黑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飞机上没睡好,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的生物钟彻底乱了。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18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门没有反锁。陈屿白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晚上一定会反锁大门,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很多年,她说过他强迫症,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说“习惯了”。可现在是大白天,不反锁也正常,她没多想,推门进去了。
玄关很整齐,鞋柜上她那双粉色的棉拖鞋不见了。她的拖鞋不见了?林晚愣了一下,弯腰看了看鞋柜,确实没有。陈屿白的深蓝色拖鞋倒是在的,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柜最下层。她皱了皱眉,从行李箱侧袋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套上,拖着箱子往里走。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遥控器整整齐齐地摆在电视柜上,沙发靠垫的角度也被刻意调整过。她放下行李箱,走进卧室,看到床单是新换的,叠成豆腐块的被子让她一时有些恍惚——陈屿白以前从不叠被子,她说过他很多次,他总是说“反正晚上还要睡”。但现在这床被子叠得比她叠的还整齐,棱角分明,像酒店里那种标准。
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亚克力收纳盒,盖子翻开在那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林晚拿起那个收纳盒,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她转身走进衣帽间,发现自己的衣服还在,满满当当地挂了一排。但衣柜最里面那格,原本放陈屿白西装的格子空了一大半。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空荡荡的衣架,金属的触感冰凉地贴着她的指腹。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卫生间的漱口杯里只有一只牙刷。她用了三年的电动牙刷不见了,连充电底座都不在原位。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屿白打电话,又放下了。也许他只是把她的东西收起来了,也许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等她回来看到焕然一新的样子。这确实像陈屿白会做的事,他总是这样,默默的,不声不响的,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才告诉她。
她想起去年她生日那天,他在阳台上搭了一个小帐篷,里面铺满了星星灯,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提拉米苏。她当时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看到阳台上的光,以为是忘了关灯,推开门看到那个帐篷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屿白就站在帐篷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T恤,笑着说“生日快乐”。那件T恤她后来扔了,因为他穿了太多年,领口都松了,他又不肯买新的,她就趁他不注意偷偷扔了,然后给他买了三件新的。他收到新衣服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说“那件穿惯了”,她就怼他“一件衣服有什么穿惯不穿惯的”,他就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她扔那件T恤的时候,他眼睛里闪过的那个表情,是不是不止是对一件旧衣服的不舍?
林晚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婆婆赵美兰发来的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因为她婆婆一直不会用微信。
“晚晚,今天晚上家宴,在你王叔叔那边,你爸定的包间,记得和陈屿白一起过来。晚上六点半,别迟到。”
林晚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浓了几分。王叔叔是公公陈建国的一个老朋友,两家人逢年过节经常一起吃饭,算不上生分。但婆婆特意发短信提醒她别迟到,这不太像她的风格。赵美兰以前找她都是直接打电话,说话又快又急,三句不离“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发短信这么文绉绉的方式,反而显得刻意。
她给陈屿白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回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半月没见妻子的丈夫。
“嗯,刚到家。你晚上有空吗?你妈说今天有家宴,在王叔叔那边,六点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知道。我来接你,五点半到。”
“不用接,我自己——”
“五点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挂了电话。
林晚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不正常。她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秋千架在风里轻轻晃荡。十五天前她走的时候,阳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还好好的,现在叶片却耷拉着,边缘泛了黄。她蹲下来摸了摸土,干得发裂,显然很久没人浇过水了。
陈屿白以前每天都会帮她浇花的。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给沈屿发了条消息:“家里好像有点不对。”
沈屿过了几分钟才回:“怎么了?”
“说不上来。东西少了。他的东西。”
“少了什么?”
林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可能我想多了。”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陈屿白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电费已缴,燃气费账单在抽屉里。”她拉开抽屉,账单确实在里面,叠得很整齐,上面还压着一支笔。她翻了翻抽屉里的东西,发现户口本不在了,结婚证也不在了。这两个东西原本放在抽屉最里面那个信封里的,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上次办护照的时候她找过一次。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对,真的不对。
林晚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快步走到书房。书桌上很干净,电脑合着,鼠标放在右边,一切都井井有条。她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在最下面那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A4纸,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四个字。
她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
协议书写得很正式,措辞干巴巴的,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她名下那套婚前买的小房子归她,婚后买的那辆车归他,存款对半分,没有孩子,所以没有抚养权的问题。最后一条写着:“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无重大过错,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落款处,陈屿白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写便利贴的字一模一样。
日期是一个星期前。
林晚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她回过神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了灯。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抽屉最下面,把抽屉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她想给沈屿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又挂断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说她丈夫在她出国期间拟好了离婚协议书?说她家里关于陈屿白的东西少了一大半?说她的牙刷被扔了、拖鞋被收起来了、护肤品被清空了?
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和男闺蜜去意大利蜜月旅行,她的丈夫在家清理她的东西、拟离婚协议、收拾自己的衣物,然后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房一样。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距离陈屿白来接她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晚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是凉的,她没等水热就站了进去,凉水浇在身上的那一刻,她打了个激灵,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她之前从来不肯细想的事情。
比如陈屿白知道她和沈屿要去意大利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就你们俩?”她说“是啊”,他就没再问了。她当时以为他是信任她,现在想想,那也许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她从未察觉过的漠然。
比如她出发前一天晚上,陈屿白破天荒地没有给她收拾行李。以前每次她出差,他都会帮她把行李收拾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用小袋子分装好,连充电宝都会提前充满电。但这次没有,他就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完了一整本,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她当时还觉得他有点奇怪,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你玩得开心”。她也就没在意了。
比如她出发那天早上,陈屿白没有送她去机场。他说公司有个早会,走之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注意安全”,就出门了。她当时想,他终于不那么黏人了,挺好的。她甚至觉得有点轻松,因为她不用在去机场的路上和他尴尬地聊天,不用在安检口看他依依不舍的表情。
现在想想,那个吻落在额头上的感觉是凉的,像一片树叶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还没碰到地面就被风吹走了。
水慢慢热了,蒸汽弥漫开来。林晚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脸。她想起沈屿在意大利的时候问过她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陈屿白?”她当时没有回答,笑嘻嘻地岔开了话题。沈屿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现在,站在浴室里,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
她爱陈屿白吗?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聚会上,陈屿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让人觉得踏实。她当时刚结束上一段感情,正处在一种“这辈子再也不要谈恋爱了”的状态里,但他的出现让她的心软了一下。后来他追了她半年,每天早上给她带一杯热豆浆,每周给她买一束花,下雨天永远多带一把伞。她觉得这个男人好,是那种可以托付终身的好。
所以她嫁给了他。
但是爱呢?
林晚关了水,裹着浴巾出来,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沈屿在佛罗伦萨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林晚,你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但是你这几年好像不怎么笑了。”她当时说“哪有”,但心里知道沈屿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不怎么笑了。不是因为陈屿白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陈屿白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好,好到她的每一次敷衍都像是一种亏欠,好到她开始害怕回家面对他,因为一回家就要面对他那张永远温柔永远包容的脸,面对那些他默默为她做的一切,面对那个她始终无法用同等分量的爱去回应的男人。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她和朋友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把所有能排满的时间都排满了,回到家就洗澡睡觉,和陈屿白的对话越来越短,短到只剩下“吃了吗”“吃了”“睡了”“晚安”。她以为他感觉不到,或者感觉到了也不会在意,因为陈屿白从来不说,从来不问,从来不发脾气。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把所有的在意都收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等到她不在的时候,一项一项地清算干净。
林晚换上了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把头发吹干披在肩上。五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陈屿白站在门口。
他瘦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半个月不见,他的颧骨似乎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车钥匙,脚边放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
“你的拖鞋。”他把拖鞋递给她,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林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忽然鼻子一酸。她蹲下来换鞋,动作很慢,指甲把鞋面上的绒毛掐出了几个印子。
“你瘦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最近在健身。”他回答得很简短。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夜里的湖水,看不到底。以前她总觉得他的眼神是温柔的,现在才发觉那种温柔也许只是她的错觉,或者说,是他刻意给她的错觉。因为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想念,没有埋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走吧。”他说。
电梯里,他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林晚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了一个度。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还在,是结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挑的,很简单的一个铂金圈,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她每天洗澡都不摘,所以手指上一直有一圈淡淡的压痕。
“你摘了?”她问。
“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戴着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她没问出口。
车停在小区地库里,是一辆深灰色的SUV。林晚坐进副驾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个牌子,是一种很清淡的柑橘调。她看了陈屿白一眼,他没有解释,发动了车子。
雨又开始下了,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车里很安静,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林晚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像水彩画一样。
“离婚协议我看到了。”她说。
陈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又松开了。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走的那天。”
这个回答像一把刀,不是劈下来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地推进来,让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一寸的疼。林晚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为什么?”
“这个问题重要吗?”他问,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好像在问她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对我来说很重要。”
陈屿白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路口遇到红灯,停了下来,雨刷继续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晚还是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很久以前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亮了一下就灭了。
“到了再说。”他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冬天,她发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陈屿白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给她熬粥、量体温、用湿毛巾敷额头。她烧得难受,脾气很差,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陈屿白端着粥碗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来,先吃点东西,吃完药就不难受了。”她当时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后来呢?后来她病好了,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她继续早出晚归,继续和朋友出去吃饭,继续和陈屿白说越来越少的话。她不是不感激他对她的好,只是那种感激太沉重了,沉重到她宁愿假装看不见。
车子拐进了一条弄堂,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了下来。林晚认得这个地方,以前来过几次,做本帮菜的,包间在三楼。陈屿白把车停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饭店。楼梯有点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中间始终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
包间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公公陈建国坐在主位上,正在和旁边的王叔叔聊天,看到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晚晚回来了,意大利好玩吧?”她笑着点点头,说“挺好的”。婆婆赵美兰坐在陈建国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
林晚的目光扫过圆桌,一个一个地辨认着这些面孔。王叔叔一家四口都在,王婶正在给旁边的年轻女人倒茶。那个年轻女人她不认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白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婉气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坐在陈屿白母亲旁边,位置挨得很近,近到赵美兰给她夹菜的时候甚至不用站起来。而陈屿白,她的丈夫,正坐在那个女人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感,他甚至还侧过身去,低声和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那个女人笑着摇了摇头,耳根微微泛了红。
林晚站在包间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
赵美兰看到她还杵在那里,朝她招了招手:“晚晚,过来坐,别站着了。”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热情到林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机械地走过去,坐在了陈屿白旁边的空位上,而那个陌生女人就坐在陈屿白的另一侧,和她之间只隔了一个陈屿白。
“介绍一下啊,”王婶笑呵呵地开了口,筷子在空中划了个圈,“这是小夏,夏晚棠,屿白的同事,你们还没见过吧?”
夏晚棠。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注意到婆婆赵美兰看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一个婆婆在看一个满意儿媳时的眼神,慈祥的、含笑的、带着一种“总算放心了”的意味。她以前在赵美兰眼睛里也见过这种眼神,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赵美兰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说又说不出来。
“你好。”夏晚棠朝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林晚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瓷盘子,盘子很白很亮,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的指甲还掐在掌心里,那个位置已经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痕,微微发疼。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冷碟、热炒、汤羹,一道道端上来。包间里热闹起来,杯盏交错的声音、说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在里面。林晚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她皱了皱眉。
“晚晚,你怎么不吃啊?”赵美兰隔着桌子问她,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包间的人都听见了。
“不太饿。”她说。
“飞机上没吃好吧?来,吃点这个,”赵美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你最爱吃的,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林晚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琥珀色的酱汁在灯光下闪着光,旁边还有几粒白芝麻。她确实爱吃这个,以前每次来这家饭店都要点。但今天这块排骨看起来像假的,像塑料模型,散发着一种不真实的气味。
她听到王婶在和夏晚棠聊天,问她在哪里上班、做什么工作、老家是哪里的。夏晚棠一一回答,声音不急不慢,说她是杭州人,在陈屿白他们公司做财务,来了三年了。王婶连连点头,说“杭州姑娘好,长得水灵,性格也好”,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屿白一眼。陈屿白没有接话,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夏晚棠喝汤的时候,陈屿白很自然地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但那个动作又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的胃忽然绞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叔叔站起来举杯,说了些场面话,什么“两家关系越来越近”“以后常来常往”之类的,林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看着陈屿白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他今天几乎没有看她,从坐下来到现在,目光始终落在别处,或者低头看碗,或者和别人说话,就是不看她的方向。
这不像他。陈屿白以前在任何场合都会下意识地找她,哪怕只是短暂地对视一眼,也会让她觉得安心。但现在他的视线像绕过了她,绕过了她所在的位置,精准地避开了一切可能与她对视的角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出发去意大利那天,陈屿白说公司有早会,所以她一个人去的机场。但后来沈屿告诉她,他在航站楼里好像看到了陈屿白的车,他不太确定,因为那辆车很快开走了。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陈屿白去了机场,只是没有下车。
也许他站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她推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回到车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敲了车窗。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决定了一切。
“屿白,给你夏姐姐倒酒。”赵美兰的声音把林晚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陈屿白拿起酒瓶,给夏晚棠倒了一点红酒。夏晚棠用手挡了挡酒杯,笑着说“够了够了”,陈屿白就真的停了,不多不少,正好倒了三分之一杯。林晚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连倒酒都记得她喜欢喝多少。不对,是记得夏晚棠喜欢喝多少。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王婶开始讲她儿子在国外留学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林晚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那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发出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沈屿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她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晚晚,”公公陈建国忽然开口了,他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屿白有些事情要和你说,本来应该让他自己跟你讲的,但我想着今天大家都在,就顺便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林晚抬起头看着陈建国,心跳忽然加速,快到她觉得整个包间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陈建国看了陈屿白一眼,陈屿白放下筷子,慢慢地转向她。他的表情还是没有波澜,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
“林晚,”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稳,但很快稳住了,“我们离婚吧。”
包间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服务员经过时轻微的脚步声,安静到林晚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大得像打雷。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王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王叔叔端着的酒杯忘了放下,赵美兰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忍,而夏晚棠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耳朵尖红红的。
林晚看着陈屿白,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陌生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她以为他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以为他是一个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在原地等她的人,以为他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没有底线,他只是把底线藏得很好,好到她误以为那是不存在的。
“好。”她说。
那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看到陈屿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因为她说了“好”,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一样。他的眼神在那一个瞬间变得很脆弱,脆弱到几乎要坍塌,但那种脆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重新锁进了那层看不见的壳里。
“你确定?”他问。
“你确定吗?”她反问。
陈屿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出他的脸,扭曲的、模糊的、不完整的。
赵美兰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哎呀,年轻人分分合合正常的嘛,屿白和晚晚就是性格不合适,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来来,大家继续吃,菜都凉了。”
没有人动筷子。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说“是啊是啊,现在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林晚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包,对着一桌人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没有看陈屿白,没有看夏晚棠,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墙上的壁纸是暗红色的花纹,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迹。她走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整个走廊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楼梯下面传来服务员上菜的声音,盘子碰着盘子的脆响,还有一个小姑娘在哼歌,哼的是那首《成都》,声音细细软软的,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林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想哭,但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眶发烫,但就是没有一滴眼泪。她想起陈屿白在结婚典礼上对她说的话,他说“林晚,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时候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捧花,心里想的是:好,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她在楼梯间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快,很急,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屿白走到她身后,大概隔了两三级台阶的距离,也停住了。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太均匀,像是跑了一段路。
“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发给你。”他说。
“好。”
“房子你留着,车我要开。”
“好。”
“存款我算过了,你那边的那部分已经转给你了。”
林晚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果然,一笔钱在三天前到账了,数目正好是存款的一半。她甚至不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时候转的,因为她这半个月几乎没看过国内的银行卡。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她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沉默。
“从你告诉我你要和沈屿去意大利的那天。”他最终说了实话。
林晚终于转过身来。陈屿白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仰着脸看她,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大片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但她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厉害,像刚哭过又拼命忍住了。
“你为什么不拦我?”她问。
“拦你什么?”
“拦我别去。”
陈屿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皮鞋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刚才洗手的时候溅上去的。
“我拦得住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长,从她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疼得她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怎么都捋不清。
她想起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她在收拾行李,陈屿白坐在沙发上看书。她问他“你不帮我收拾吗”,他说“你自己来吧”。她当时觉得他有点怪,但很快就忘了。她怎么会忘了呢?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那种沉默,那种不是默契而是疏离的沉默。
“陈屿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爱过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回声。
陈屿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她熟悉的那种光,但那种光不是温暖的了,而是一种燃烧过后的余烬,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发烫,但已经不可能再燃起来了。
“爱过。”他说。
他说的是“爱过”,不是“爱”。
林晚终于感觉到了眼泪。它们没有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她抬手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擦到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了满脸。
“你走吧。”她说。
陈屿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楼去。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周围安静下来以后,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了。她坐在黑暗里,听到楼上包间里传来隐约的笑声,不知道是谁讲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笑声隔着墙壁和地板传下来,变得很模糊,像一个遥远的梦。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那是他们刚结婚不久,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打车回家的路上睡着了,手机静音没听到电话。陈屿白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最后他报了警,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人找她。她到家的时候看到他在楼下站着,十一月的风很大,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整个人在路灯下瑟瑟发抖。看到她从出租车里出来,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那么紧,紧到她觉得骨头都要断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冷,还因为怕。
“我以为你出事了。”他说,声音都变了调。
她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觉得他太紧张了,甚至觉得有点烦。她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没事,就是睡着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不耐烦。他没说什么,松开她,帮她提着包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菜,都是她爱吃的。她吃了几口就说饱了,他说“再吃一点吧”,她说“不吃了,减肥”,然后就去洗澡了。她洗完澡出来,看到他还在厨房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她吃剩的那碗饭,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那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其他的念头淹没了。她转身回了房间,拿起手机刷朋友圈,看到沈屿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她评论了一句“好美啊”,沈屿秒回“下次一起去”。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放下手机睡觉了。
现在,坐在漆黑的楼梯间里,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背影的含义。那不是一个人在吃剩饭,那是一个人在消化孤独。他把所有的孤独都咽下去了,一点一点地咽,咽了三年,终于咽不下去了。
林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藏青色的连衣裙沾了一层薄灰,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她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条消息:“他要离婚。”
沈屿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了过来,铃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炸开,吓了她一跳。她按掉了,又发了一条消息:“别打,我没事。”
沈屿回了一长串语音,她没点开,知道里面说的大概是什么。无非是“他凭什么”“他怎么可以这样”“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她不想听这些,因为她很清楚,在这段婚姻里,真正付出的人不是她。
她走出饭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马路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槐花的甜味,很淡,像记忆里的某一天。
那天也是这样刚下过雨,陈屿白来接她下班,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说“路过花店顺便买的”。她知道他不是顺便,因为那家花店在他们公司反方向,开车要多绕二十分钟。但她没说破,接过花闻了闻,说了句“真好看”,就随手放在了后座上。那束花后来在车里放了两天,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蔫了,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花枝上系着的丝带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后来再也没有收到过陈屿白的花。
林晚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婚前买的那套小房子的地址。那是她父母在她大学毕业时给她买的,一室一厅,在虹口区的一条老弄堂里。结婚后那套房子一直空着,偶尔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去待一会儿,陈屿白知道那个地方,但从没有去过。
车子在老弄堂口停下来,她付了钱,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往里走。弄堂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上楼的时候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上楼,指尖碰到墙上潮湿的水渍,凉凉的,有点滑。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木头的气味。她开了灯,客厅很小,沙发茶几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还挂着她婚前穿的一些衣服,款式都有些过时了。她拿出一件粉色的卫衣,套在身上,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刺鼻但让人安心。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手机震动了,是陈屿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离婚协议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去民政局。”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的壁纸是浅绿色的小碎花,贴了很多年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后面发黄的墙体。她用指甲抠了抠翘起来的壁纸,一点一点地撕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小动物在啃东西。
她想起陈屿白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他做了一桌子菜,点了一根蜡烛,倒了两杯红酒。她下班回来晚了,进门的时候菜都凉了。他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吃饭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是沈屿打来的,他们聊了很久,聊到她在电话这头笑得前仰后合。挂了电话她才注意到陈屿白已经吃完了,正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蜡烛的火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林晚,”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想太多了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收拾了碗筷,在水槽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一直没有关。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累了。
她把撕下来的壁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捏得紧紧的,指尖的关节都泛了白。然后她松开手,那团纸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床脚。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意大利,站在佛罗伦萨的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看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沈屿站在她旁边,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笑得很开心。然后她转过身,看到陈屿白站在广场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远远地看着她。
她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陈屿白一点一点地变模糊,最后和夕阳一起沉到了地平线下面。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晚准时出现在了民政局门口。她到的时候陈屿白已经在了,靠在车旁边抽烟。她从来不知道他抽烟,结婚三年,她一次都没见过他抽烟。他看到她,把烟掐灭了,烟头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她问。
“有一阵了。”他说。
她没有追问。两个人一起走进民政局,大厅里已经有好几对在等了,有的在填表,有的在争吵,有的面无表情地坐着。他们拿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们要不要调解,两个人都摇了摇头。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表格递给他们。
林晚握着笔,在“离婚原因”那一栏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写了“性格不合”三个字。陈屿白看了一眼她写的,也写了同样的三个字。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在这件事上意外地默契。
手续办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红色的离婚证就已经发到了手里。那本证很小,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大,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国徽,翻开以后里面的照片是她昨天临时去拍的,头发有些乱,表情有些僵硬。
她看着那本证,忽然觉得很可笑。结婚证也是红色的,离婚证也是红色的,同样的红色,一个代表开始,一个代表结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地上,积水反射着刺眼的光。陈屿白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转头看着她。
“送你?”他问。
“不用。”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林晚。”他说。
“嗯。”
“那盆绿萝,”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浇过水了。”
然后他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那盆绿萝是陈屿白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不是在他们恋爱的时候,而是在他们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搬家,他说绿萝好养,不容易死,就送了她一盆。她养了三年,从一小盆养到爬满了整个花架,每次看到那盆绿萝,都会想起他说“绿萝好养,不容易死”时的表情,认真的,又有点笨拙的。
现在他说浇过水了。
也许他想说的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我还在照顾你留下的东西”,也许是“我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也许只是“再见”。但她永远不会知道了,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昨天晚上在梦里追了他多远,摔了多少跤,最后还是没有追上。
林晚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走下台阶,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中。阳光很好,照得整个世界都明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所有的东西都映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谁的错,只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手机震动了,沈屿发来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水瓶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着。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奶声奶气地跟爸爸说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歌。那个年轻男人笑着听,时不时低头亲亲女儿的头发。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涌动。林晚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人流从她两边绕过去,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有病吧”,她没有听见。她站在那里,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她想转身,但她不知道应该转向哪里。
身后是她来的路,身前是她要去的路,左边是陈屿白走的方向,右边是沈屿在的方向。而她站在正中间,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不想去。
最后她还是往前走了,因为绿灯开始闪烁了。
她走过马路,走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很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雏菊,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她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说:“送人还是自己看?”
“自己看。”她说。
老板娘帮她用牛皮纸包好,又系了一根麻绳,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姑娘,花会谢的,但好看过就够了。”
林晚接过花,闻了闻,淡淡的,像某一天的记忆。
她抱着那束花,走进了巷子深处,阳光在身后追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而那段尽头里,有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在某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傍晚,笑着对她说:“绿萝好养,不容易死。”
像极了他们之间那段看似坚不可摧的婚姻——好养,不容易死,但最终还是死了。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一个人用尽全力浇灌的时候,另一个人始终以为,它自己就能活。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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