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从住院医师一路熬到副主任医师,几乎每个除夕夜都在抢救室里过。

我的心脏已经扛不住长期夜班了,三次递交调岗申请,三次被新来的院长驳回,理由永远是“急诊离不开你”。

第三次被驳回的第二天早上,急诊科其余十一位医生的联名信就放在了院长的办公桌上。

除夕夜,凌晨一点四十。

急诊抢救室的门被撞开,担架车推进来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酒气隔着两米都能闻到。

跟进来的家属嗓门比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大:“怎么才来人?

我们等了二十分钟了!”

宋哲明没抬头,手上正在给另一张床上的老太太调输液速度。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他推到二号床,我马上过来。”

护士小赵跑过来在他耳边说:“宋老师,120又来电话了,车祸,两个伤员,十分钟到。”

“几号床空着?”

“五号刚走了一个。”

“不够。

把留观区那个缝合完的先推出去,他的人清醒了就让家属签字带走。”

他转身走向二号床,手套都没来得及换。

那个醉酒外伤的男人躺在担架上骂骂咧咧,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额头一条六厘米的裂口,皮下没有深层损伤。

他一边消毒一边跟家属说:“缝合就行,不用住院。”

家属不依不饶:“不拍个片子?

万一脑震荡呢?”

“我先缝合止血,等他酒醒了做评估,现在他的状态做不了配合检查。”

家属还想说什么,外面又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宋哲明把缝合包递给身后的值班医生林越:“你来缝,我去接车祸的。”

这是宋哲明在市二院急诊科的第十二个除夕夜。

他后来没有算过自己在这个科室到底上了多少个夜班,但这个数字他的身体替他记着。

急诊是全院夜班频率最高的科室,每周至少两个夜班,逢年过节更密,因为别的科可以轮休,急诊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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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效奖金是全院最低的——这句话说出来外科的同事可能不信,但数字摆在那里,急诊科的月均绩效只有心内科的六成、骨科的一半。

医患冲突也是最密集的,清醒的病人嫌等得久,喝醉的病人动手打人,家属情绪激动砸东西——这些事在急诊科不叫“突发事件”,叫“日常”。

他不觉得这些是苦,或者说他已经不用“苦不苦”这个标准来衡量了。

一件事做了十二年之后,它就不是一种体验了,它是你生活本身的形状。

他刚入职的时候不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他和同一批进急诊科的四个年轻医生一样,觉得急诊是跳板——先在这里积累临床经验,等转机来了就调去心内科、呼吸科这些体面的专科。

急诊科的老主任姓周,五十多岁,腰椎间盘突出站不了太久,查房的时候要扶着墙走。

有一天夜班结束后周主任把几个年轻人叫到值班室,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一句话。

“急诊守的是最后一道门。

别的科可以说这个病人不归我管转出去,急诊不行。

推进来的人不管是什么情况,你得先接住。

别人都能走,我们不能。”

那四个和宋哲明同期入职的人后来都走了。

第一个走的是第二年就调去了心内科,第二个考了研离开了临床,另外两个分别在第四年和第六年辞职去了私立医院。

走的时候大家都客客气气,没有人说急诊的坏话,但也没有人回来过。

宋哲明不是没想过走。

他考虑过不止一次。

但他在公立体系里走的是职称晋升的路——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每一级都需要年限、论文、带教学时和科研项目。

急诊科病种多、病例量大,在临床教学和科研素材上有天然的优势,他的好几篇论文都是靠急诊的病例数据撑起来的。

如果中途跳去私立医院,之前积累的这些全部归零。

他冲着主任医师的方向走了这么远,不甘心在半路上断掉。

这是现实层面的考虑。

还有一层不太说得清楚的东西。

周主任退休那天什么仪式也没搞,把白大褂叠好放在办公室的椅背上,跟每个人点了个头就走了。

宋哲明送他到医院门口,周主任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没说话。

那个眼神宋哲明记了很多年。

周主任走后宋哲明就成了急诊科资历最老的人。

科室墙上有一张合影,是他入职那年科室团建拍的,照片里十四个人,现在还在这面墙上的只剩他一个。

十二年,他没有数过自己值了多少个夜班,但他的身体替他数了。

那次事故发生在三个月前的一个凌晨。

送进来的是一个急性心梗的老年患者,六十七岁,胸痛两小时,到院时意识还清楚但血压已经在往下掉。

宋哲明带着林越做紧急处置,该上的药上了,该做的评估做了,准备转心内科做介入手术前需要先稳住生命体征。

就在他调整血管活性药物剂量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跳了三下不规则的重搏,然后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钟。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

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按了两秒钟,等那阵心悸过去,继续完成了操作。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患者后来顺利转去了心内科,做了支架手术,活了下来。

但那五秒钟里发生的事,旁边的人都看到了。

护士小赵当时就站在他右手边,林越在对面。

处置结束之后小赵看着他的脸色说:“宋老师,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他说没事,低血糖。

他没有看林越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不是替他担心的那种,是一种更深层的害怕。

林越怕的不是宋哲明出事,是怕如果宋哲明也倒了,这个科室靠谁撑。

第二天他挂了心内科的号。

给他做检查的是他同学老张,看完结果老张把门关上,用同学之间说话的方式跟他说:“持续性心律失常,跟你长期熬夜和高压状态直接相关。

我不跟你讲那些客气话,你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建议再上夜班,作息必须调整,否则下一次不是手抖五秒钟的问题了。”

宋哲明拿着检查报告回到急诊科的办公室,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打开电脑写了一份调岗申请。

申请的内容很简单:因身体原因,申请从急诊科调至门诊部。

附件是心内科的诊断报告。

第二件事,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一个标题。

然后他开始整理数据,从医院内网的人事系统和绩效系统里调了很多东西出来。

这件事他做到凌晨三点。

调岗申请第二天就交了上去。

那个文档他存在了自己的U盘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一周后,医务科的人来急诊科找他,递给他一张纸。

他的调岗申请上面盖了一个章,旁边是院长的批示:不同意。

后面跟了一行字——“急诊科骨干力量不宜调动”。

宋哲明问医务科的人:“陶院长有没有说要约我谈一下?”

“没有。”

新院长姓陶,全名陶建国,来二院不到一年。

他之前长期在市卫生行政系统工作,调来二院当院长是组织安排。

他不是临床出身,对医院的管理思路用他自己在全院大会上讲的话概括就是三个字:看数据。

科室考核看数据,干部评价看数据,年度评审看数据。

急诊科的数据在他的报表里是这样的:危重症救治成功率全市第一,急诊接诊量连续三年递增,转诊及时率高于省均水平。

这三个数据是二院年度等级评审的硬实力板块,也是陶院长向市里汇报时最拿得出手的成绩。

这些数字的背后站着一个人——宋哲明,副主任医师,急诊科实际上的业务核心。

他在,数据就稳。

他不在,谁来保证这些数字不掉?

陶院长不需要知道宋哲明的心脏怎么样了。

他需要知道的是急诊科的数据不能掉。

一个月后宋哲明递了第二次调岗申请。

这次他在申请里多写了一段话,列了急诊科近三年的人员变动情况——走了多少人、补进来多少人、目前在岗的医生里有几个年资不足三年的。

他的意思写得很清楚:这个科室不能一直靠一个人撑,应该趁他还在的时候做好交接安排,而不是等他身体撑不住了再手忙脚乱。

陶院长这次没有直接批不同意,让医务科转了一句话:“再坚持两年,等新招的人成长起来。”

两年。

宋哲明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表情没变。

他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

医务科的人走了之后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林越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但没有在看。

他看了宋哲明一眼,没问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

宋哲明去做了一次复查,心律失常的指标比三个月前更差了。

老张这次连同学之间的客套都省了,报告单上直接写了“建议调整工作模式,避免高强度夜班值守”。

宋哲明拿着这份最新的检查报告递了第三次调岗申请。

三天后医务科把申请退回来了。

陶院长亲笔批了几个字:建议门诊治疗,不影响工作。

宋哲明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建议门诊治疗,不影响工作”——翻译过来就是你吃着药继续上夜班就行了。

心内科的同学说不建议上夜班,院长说不影响工作。

一个是医学判断,一个是行政判断。

在这个系统里,行政判断盖过了医学判断。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去上夜班了。

那天晚上林越进值班室,看到他坐在那张用了十二年的旧转椅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在看手机,就是坐着。

林越问了一句:“宋老师,怎么说的?”

宋哲明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递给他。

林越看了一遍,抬头看宋哲明的脸。

宋哲明说:“你去忙吧。”

林越出去了。

那天晚上急诊科的夜班氛围异常安静。

平时凌晨交接班前后几个年轻医生会开两句玩笑缓解疲劳,那天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宋哲明到科室时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人看到他来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很快散开各忙各的。

护士长李琴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他们昨晚商量了一夜,今天一早林越把信送上去了。”

“什么信?”

“联名信。

十一个人签的,送到院长办公桌上了。”

宋哲明愣了两秒。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写了什么”,而是“谁发起的”。

“林越。”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的全部过程。

林越从值班室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岗位。

他把陶院长那几个字的批复用手机拍了下来,发在急诊科的内部群里,一句话也没说。

群里沉默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有人开始打字。

第一个说话的是主治医师孙明,他在急诊科干了六年,是宋哲明带出来的第二个住院医师。

他说了一句:“他的心脏已经出问题了,人家心内科白纸黑字写着不建议上夜班,院长说不影响工作。

那我们这些心脏还没出问题的,在他眼里算什么?”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

后面陆陆续续地有人说话了。

说了很多,但总结下来就是几件事:急诊科的绩效分配方案从五年前开始就没有大的调整过,夜班补贴标准比外科低百分之三十、比内科低百分之二十,人员编制年年打报告年年没有下文,走了的人从来不补招,现有的人越来越少活越来越多。

这些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但以前宋哲明在,他撑着,大家觉得还能忍一忍。

现在连他一个带着诊断报告的正当调岗请求都通不过,所有人突然意识到:他们忍的不是暂时的困难,而是一个根本没打算解决问题的系统。

林越在群里说了最后一段话,意思是他想写一封联名申诉信交给院长,问大家有没有人愿意一起签名。

如果不愿意他完全理解,不勉强。

十一个人。

其中两个犹豫了一下。

犹豫的原因不复杂:怕得罪院长,怕将来被穿小鞋。

但他们看了看群里其他九个人都表了态,再想了想自己这些年在急诊科的日子,最后也签了。

其实这封信不是一个晚上从白纸写出来的。

林越手里早就有一些数据——他这两年私下一直在整理急诊科的绩效对比和人员流失情况,最初只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和不甘心,后来慢慢整理成了一份比较完整的材料。

他在等一个时机,宋哲明第三次被驳回就是那个时机。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存了很久的材料拿出来,重新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申诉信格式。

信里列了三个核心问题:绩效分配不合理、夜班补贴标准偏低、人员编制长期不足。

每一项都附了数据对比。

末尾的措辞是经过斟酌的——不是辞职信,不是威胁信,而是一份正式的集体申诉。

最后一段话是:如果一个月内没有实质性的回应和改善方案,他们将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逐一提交调岗或离职申请。

落款是急诊科十一名医生的签名。

林越第二天早上八点把这封信放在了陶院长的办公桌上。

宋哲明听完护士长的转述,站在走廊里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组织这件事,也没有授意林越这样做。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陶院长是九点钟看到那封信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宋哲明在背后组织。

他把医务科主任叫过来问:“这个事是不是宋哲明授意的?”

医务科主任说他也是刚知道的,但从信的内容和措辞来看不像是宋哲明的风格。

陶院长让他去查,医务科主任私下问了两个急诊科的人,回来说确实是林越发起的,宋哲明事先不知情。

陶院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能算账——如果急诊科真的在一个月后批量申请调岗或离职,哪怕只走三四个人,今年的等级评审就基本废了。

急诊科的接诊量和救治成功率会断崖式下跌,这两个数据是他向市里汇报时最硬的成绩。

而且联名申诉这种事如果传出去,他刚来不到一年就搞到科室集体抗议,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让秘书打电话,约宋哲明下午三点来办公室谈。

下午三点宋哲明敲门进去了。

陶院长的态度和之前三次批驳调岗申请时完全不同。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亲自给宋哲明倒了杯茶,示意他坐。

“老宋啊,你在急诊的贡献全院都是看在眼里的。

十二年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你的调岗申请我重新考虑了一下,确实是应该认真对待。

还有绩效的问题,我已经让财务那边重新核算了。”

宋哲明没有接那杯茶。

他等陶院长把这些铺垫的话说完。

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陶院长,你来二院快一年了,去过几次急诊科?”

陶院长顿了一下,说:“去过,都去过的。”

“挂了你名字的行政查房记录我看过,全院十七个科室你都走了至少两遍,急诊科一次没有。”

陶院长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没有解释这个问题,而是把话题拉回他觉得更重要的事情上——联名信。

“老宋,我知道大家有情绪,绩效的问题确实存在,我承认。

补贴也可以调,编制我去跟市里争取。

但是这个联名信的事情,你看能不能先跟他们沟通一下,让大家把信撤了?

这种事情不要闹大,对谁都不好。”

他用了“闹”这个字。

宋哲明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

“陶院长,我不是在申请调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是在给你最后一次体面处理这件事的机会。”

陶院长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困惑。

他没有听懂这句话。

宋哲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到陶院长面前。

陶院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