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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7%的Z世代年轻人把"职业网红"当作理想工作。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批量制造童年内容的产业——而生产线上的原材料,是孩子们的生活。

调查记者Fortesa Latifi花了两年时间,追踪那些被称为"momfluencer"(妈妈网红)的账号。她的新书《Like, Follow, Subscribe》刚出版,里面记录的细节让编辑在审校时多次停下来确认:这真的发生了?

「孩子流血或哭泣时,视频数据最好」

「孩子流血或哭泣时,视频数据最好」

Latifi告诉我,两位让她意外的发现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一是资金流向:摩门教会在幕后资助部分摩门网红。第二是内容规律:多位家庭视频博主亲口承认,孩子生病、难过或受伤时的内容表现最佳。"他们愿意说出来——如果孩子流血或哭泣,视频就会火。"

这不是算法黑箱的推测,是创作者自己总结的运营经验。平台机制奖励情绪张力,而孩子的痛苦恰好是最原始的情绪素材。

一位妈妈注意到,她7岁女儿的帖子在"没穿全衣服"时互动量最高——舞蹈服、泳衣、睡衣场景的数据明显优于日常穿搭。她清楚这个模式,也清楚评论区潜伏着什么,但发布继续。

「父母知道风险,」Latifi说,「但最终这不会改变他们的行为。」

初潮当天,卫生巾广告上线

初潮当天,卫生巾广告上线

书中最具争议的案例,是一位妈妈把女儿的第一次月经做成了商业内容。

女孩初潮当天,妈妈同步发布了卫生巾品牌合作。Latifi没有透露这位博主的具体身份,但描述了操作逻辑:生理期被包装成"成长里程碑",嵌入产品使用场景,配上#女孩力量#之类的标签。

这个案例的争议性不在于"谈论月经"——公共卫生教育当然重要——而在于时机和动机的不可分离。女儿的隐私事件与母亲的收入事件发生在同一时刻,而前者成为后者的内容钩子。

品牌方也参与了这个剧本。Latifi发现,部分母婴品牌会主动向网红妈妈提供"话题灵感",建议她们在特定人生节点植入产品。初潮、入学、青春期矛盾,都是预设的内容日历。

孩子是否同意?法律上,13岁以下儿童无法签署商业合同,但她们的影像每天都在履行合同义务。

「trad wife」美学的双重压力

「trad wife」美学的双重压力

Latifi的研究恰逢"传统妻子"(trad wife)内容的爆发期。Hannah Neeleman的Ballerina Farm账号有800万粉丝,24岁的Nara Smith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她们展示的是一种高度风格化的田园母职:自制面包、手挤牛奶、永不凌乱的亚麻围裙。

这种美学对普通妈妈形成双重挤压。一方面,算法把精致化的母职标准推到所有人面前;另一方面,实现这种标准的成本被隐藏了——Neeleman的农场运营有团队支持,Smith的"日常"是全职内容生产。

更隐蔽的压力在于:trad wife叙事把母职浪漫化,恰好为"用孩子做内容"提供了道德掩护。如果 motherhood 是神圣天职,那么记录和分享就是爱的表达,质疑者反而显得"不支持妈妈"。

Latifi在书中提供了另一层视角。她采访的许多妈妈网红,成长于"女性归宿在家庭"的文化环境中。当她们需要收入时,内容创作几乎是唯一被允许的远程工作选项。这不是简单的贪婪或虚荣,是结构性选择空间狭窄的结果。

但理解动机不等于豁免后果。Latifi强调,她的共情指向"为什么她们会进入这个行业",而非"这个行业对孩子的影响可以接受"。

同意的悖论:孩子能说不吗

同意的悖论:孩子能说不吗

儿童隐私倡导者长期关注一个问题:婴幼儿和低龄儿童无法真正"同意"被拍摄,而他们的数字足迹会累积数十年。

Latifi记录了更复杂的灰色地带。一些妈妈会在孩子长大后给予"否决权"——比如删除某条旧视频。但这种机制存在明显缺陷:第一,孩子可能根本不知道某些内容存在;第二,当内容已经产生收益并被广泛传播,"删除"更多是象征性姿态。

更常见的情况是,孩子在镜头前长大,把"被拍摄"内化为正常生活。Latifi采访了一位青少年,她从小就是妈妈账号的固定角色,现在自己也开始运营社交媒体。"她不知道另一种童年是什么样子,"Latifi说,「对她来说,隐私和曝光的区别从来不存在。」

这种代际传递正在形成。2023年那项"57%的Z世代想当网红"的调查,Latifi认为需要放在家庭语境中理解:当孩子的主要榜样就是内容创作者,职业选择的天花板被提前设定。

平台、品牌、观众的共谋结构

平台、品牌、观众的共谋结构

Latifi没有把批判完全指向个体妈妈。她的分析指向一个多方参与的系统。

平台算法偏好"真实感"和"情感投入",而儿童内容恰好同时满足两者——未经修饰的童言童语、突发情绪、成长里程碑,都是高互动素材。品牌方精准投放"生活化广告",要求创作者在私人场景中展示产品。观众则在滑动中消费这些家庭剧场,很少追问制作成本由谁支付。

这个系统的隐蔽之处在于,它把"剥削"包装成"分享"。当一位妈妈记录孩子的医疗过程时,她可能同时被三种动机驱动:寻求情感支持、建立同类社群、完成商业合作。三种动机可以在同一帖子中叠加,让观众难以分辨哪些是真诚的,哪些是表演的。

Latifi提到一个让她停顿的细节:多位博主告诉她,她们会在孩子情绪最激烈时优先确保镜头开启,而非优先安抚。这不是因为不爱孩子,是因为"那个瞬间过去了就拍不到了"。

内容生产的节奏压倒了育儿的节奏。

法律滞后与行业自律的真空

法律滞后与行业自律的真空

美国目前缺乏针对"儿童网红"的专门立法。好莱坞有严格的童工保护规定,包括片场时间限制、教育保障、收入托管——但这些规则不适用于社交媒体内容生产。

部分州开始尝试填补空白。伊利诺伊州2023年通过法案,要求父母将儿童网红收入的一定比例存入信托账户,直到孩子成年。但执行细则模糊,且未涉及更核心的隐私权问题。

平台方的"家庭友好"政策同样滞后。YouTube和TikTok有针对儿童内容的功能限制,但主要指向算法推荐和广告定向,而非拍摄行为本身。一位13岁用户可以自己开设频道,却无法阻止父母从婴儿期就开始上传她的影像。

Latifi认为,行业自律的尝试——比如部分创作者自发承诺"等孩子12岁再决定是否继续公开"——值得记录,但无法替代制度性约束。「自愿性承诺在流量压力下很难持续,」她说。

观众能做什么是伪问题吗

观众能做什么是伪问题吗

采访最后,我问Latifi:普通用户应该如何回应这个现象?抵制关注?还是更积极地举报可疑内容?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谨慎。「我不确定'观众责任'是不是正确的框架,」她说。算法推荐机制意味着,个体用户的"选择"已经被预设了。你看到的家庭内容,是平台判定你会停留更久的类型。在这个意义上,"用注意力投票"的能动性被高估了。

她更倾向于把希望寄托在立法运动和创作者教育上——让未来的妈妈网红在进入行业前,充分理解孩子可能面临的风险。但她也承认,这种改变的节奏很难追上内容产业扩张的速度。

书中最让她难忘的,是一位妈妈网红的坦白。她说自己知道应该减少孩子的出镜,但每当尝试转型,数据就会下跌。「我试过只拍自己,」她说,「但没人想看一个中年女人的日常。」

孩子的脸是流量密码,这是她已经学会的运营常识。问题不在于她是否爱自己的孩子——Latifi相信大多数妈妈网红确实爱——而在于这个系统如何把爱转化为可出售的内容单元,又如何让参与者逐渐丧失区分两者的能力。

当那位女孩在未来某天搜索自己的名字,发现初潮当天的卫生巾广告仍然可以访问时,她会对妈妈说些什么?Latifi没有采访到这些已经长大的孩子,但留下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