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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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来访者,请进。"
我坐在咨询室的助理席上,手边放着一叠空白的初诊登记表,深吸一口气。
偷偷来这里应聘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厚厚一本病历本。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三年。
整整失联三年的双胞胎姐姐林晓,就这么站在我面前,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们对视的那一秒,她手里的病历本突然脱手。
"哗——"
白色的纸页散了一地,铺满整个门口。
01
我叫林夏,双胞胎里小的那个,比姐姐林晓晚出生七分钟。
小时候邻居总把我们搞混,说:"你们两个,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我妈说得更准:"长得一样,命不一样。"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
后来我懂了。
我和林晓生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医院,同一间产房,从小穿一样的衣服,扎一样的辫子,连名字都是同一个字辈。
但我们的命,从父母离婚那年,彻底走向了两条不同的路。
父母离婚的时候,我们十八岁。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摔锅砸碗,整件事平静得让人心寒。
父亲和母亲关着门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父亲把一份协议书推过去,说:"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
母亲接过去,看了不到两分钟,签了。
然后父亲说:"孩子的事我去处理,林晓跟我,林夏跟你。"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去。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可以被分配,像分家具一样,谁拿哪件,说好就算数。
我和林晓是在一个星期后才被告知这件事的。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啃冰棍,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说:"收拾一下,以后你跟你妈住,你姐跟我。"
说完转身就进去了。
我拿着冰棍,没动。
林晓侧过头来看我,我也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她把手里的冰棍递过来,说:"给你,我不想吃了。"
我没接,只说了一个字:"哦。"
那根冰棍最后化在地上,甜腻腻的,招来一群蚂蚁。
后来我听表姐说,那天晚上父亲单独找过林晓,关着门谈了很久。
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天傍晚。
我以为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我以为等父母冷静了,什么都会好的。
但事情没有变好。
父亲那边有钱,林晓转去了市里最好的私立高中,后来出了国,回来进了一家大型律所,做了律师。
我和母亲搬进了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母亲做会计,我靠奖学金念完了大学,毕业进广告公司做文案。
偶尔在亲戚家饭桌上碰见,她穿着剪裁笔挺的套装,我穿着二十九块九买来的T恤。
我们会对视一秒,然后同时说一句:"你来了。"
然后各自低头扒饭,谁也不多说一句。
后来连这种场合都越来越少。
父亲再婚,林晓搬去了继母家。
母亲后来去外省帮我舅舅带孩子,我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租房住。
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了。
02
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林晓,是在表姐的婚礼上。
她那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跟鞋把她衬得很高,整个人是那种典型的律所精英状态,站在人群里,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她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你气色不太好。"
我说:"加班,熬的。"
她嗯了一声,喝了口果汁,没再说话。
我以为她要走了,她却突然开口:"你妈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去外省了,帮我舅舅带孩子。"
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然后她真的走了,穿过熙熙攘攘的宾客,消失在那片红色气球和烛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这么一点点地漏掉了。
那之后,我拨林晓的电话,提示音变成了空号。
发微信,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永远不会有回复,后来连送达的提示都没有了。
我去问表姐,表姐支支吾吾说:"她换号了,最近不太方便联系。"
我说:"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表姐停顿了一下,说:"你别担心,她自己的事,她会处理的。"
我追问:"到底怎么了——"
表姐打断我:"林夏,她不想被人找,你别乱问了。"
我就没再问了。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直压在心里。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重,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在公司的事情本来就多,裁员的风声一直在传,我扛着几个大客户的项目,加班到后半夜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累到极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就会想起那根化在地上的冰棍。
想起林晓侧过头来看我时候的那双眼睛。
然后又想,算了,她过得好就行。
03
裁员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那天早上,人事把我叫进去,说:"公司业务调整,你这个岗位取消了,赔偿按劳动法来,你看一下协议。"
我没闹,没哭,签了字,收拾了桌上的几样东西,下楼,打车走了。
在车上,我看着窗外的街道发了很久的呆。
司机问我:"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说:"随便走走吧。"
司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这么开着。
失业的那段时间,我住在出租屋里,白天投简历,晚上刷招聘软件。
那种状态很难形容,不是绝望,也不是焦虑,就是一种漂浮感,像是突然从一根绳子上被剪下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一天,一个朋友约我吃饭,饭桌上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个状态不对,你去做个心理咨询吧。"
我说:"那得花多少钱。"
她说:"别抠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去试试。"
我第二天就去预约了。
第一次推开那家咨询机构的门,是个下午,阳光很晒。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见我进来,抬头说:"预约了吗?"
我说:"没有,能直接来吗?"
她说:"可以,填一下这个表,等一会儿。"
我填完表坐在等候区,四周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浅色的画,沙发是那种米白色的绒面,坐上去很软,灯光暖黄的。
我在那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咨询还没开始,但整个人已经稍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已经可以让人喘口气了。
咨询做了两次,第三次预约的时候,前台的燕镜女生突然问我:"我们机构最近在招助理,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我说:"助理?做什么的?"
她说:"主要接待来访者、整理档案、协助咨询师做初诊信息登记。不需要资格证,有保密意识、细心就行,兼职,课时费结算。"
我问:"要求高吗?"
她把一份简单的岗位说明推过来,说:"你看一下。"
我看了三分钟,抬头说:"我能试试吗?"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去应聘这件事。
不是刻意瞒着,就是觉得说不清楚,怎么解释呢,失业了,然后去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做接待助理。
听起来像是人生走投无路,碰壁之后随手抓住的一根稻草。
但我心里清楚,不完全是这样。
我只是想有个地方待着,做一件有点意义的事,顺便看看,别人的人生是不是也一地鸡毛。
04
入职第一周,主咨询师陈老师带我熟悉流程。
陈老师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带点白,说话很慢,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稳,像是什么话说出来,她都不会感到意外。
她说:"助理的工作看起来简单,其实是整个咨询链条里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你记住一条——来访者的任何信息,不管你觉得重不重要,都不能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行。"
我说:"我明白。"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明白是你的事,我说这话是要你签承诺书的。"
我签了。
她把承诺书收起来,又说:"还有一条,你在这里,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见到各种各样的事,不管什么,都不要带情绪,不要评判,听不懂的不要问,不该问的更不要问。"
我说:"明白。"
她说:"你说明白,做起来不一定明白。"
我没再说话了。
跟着陈老师观察了几天,我见了形形色色的来访者。
有一个中年男人,每次来都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锃亮,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的会议里出来。
坐下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我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有点睡不着。"
每次都说这句话,一个字不差,连续说了三个月。
有一个刚参加完高考的女孩,每次说话都很轻,轻到你要凑近了才能听清,进门不敢直接坐下,要先问一句"我可以坐这里吗"。
但一说到家里的事,她的声音会突然更低,低到近乎没有,手会开始抠桌角。
还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每周三准时来,从来不多说一句,坐满五十分钟,站起来放下一个信封走人。
陈老师说那信封里是咨询费,每次分毫不差。
我问陈老师:"那个老人,他为什么不说话?"
陈老师说:"他来,本身就是在说话。"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陈老师看着我,说:"有些人,只是需要一个地方,知道自己可以来。"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二周,陈老师开始让我独立接待初诊来访者。
流程不复杂:来访者进门,我做基础信息登记,填完表格交给咨询师,咨询师进行初步评估,安排后续咨询。
陈老师说:"记住,你不是咨询师,你只做登记,不做任何回应,来访者说什么,你都只是记录,不评价,不安慰,不提问。"
我说:"那如果他们哭了呢?"
陈老师停顿了一下,说:"递纸巾。"
05
那天早上,我提前到了,把桌上的纸笔整理好,打开电脑,翻出当天的预约名单。
上面一共三个人,第一个预约的,登记信息是这样写的:
姓名:林晓。年龄:31。来访原因:情绪障碍,长期睡眠问题,人际关系困难。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长时间。
林晓。
三十一岁。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这个城市叫林晓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但同名又同龄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名单翻过去,倒了杯水,回来坐下,看着门口。
手心有点出汗。
九点整,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本厚厚的病历本。
三年过去了,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卫衣洗得发白,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和我印象里那个烫发套装的律所精英,几乎判若两人。
她愣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也没动。
就这么对视着。
三秒,五秒,十秒。
病历本从她手里滑落,"哗"的一声,白色的纸页散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她也蹲下来,我们的手同时触到那叠散落的纸。
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没抬头,帮她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递过去。
她接过去,重新捏在手里,站起身,走到来访者的椅子上,坐下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重新坐回助理席,打开登记表,手悬在键盘上。
林晓先开口,声音很平:"按流程来吧,你问,我答。"
我低下头,看着表格,说:"姓名。"
"林晓。"
"年龄。"
"三十一。"
我继续往下,手指打着字,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来访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说:"抑郁症。确诊快两年了。"
我的手指顿了一秒,继续打。
"睡眠情况?"
"平均每天睡三到四个小时,有时候整夜不睡。"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看表格。
"有无自伤或自杀的念头?"
这是标准流程里每个初诊来访者都必须回答的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慢慢开口说:
"有过。"
我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整个咨询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模糊的车声。
06
我把手放回键盘上,把那两个字打进去,继续往下问。
"目前是否在服药?"
"在。"
"服药多久了?"
"一年半。"
"主治医生是哪里的?"
她说了一家医院的名字,我记下来,把表格填完,打印出来,说:"稍等,我去叫陈老师。"
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我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走到陈老师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陈老师开门,我把表格递过去,低声说:"初诊登记好了,但是——"
陈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再看了我一眼,说:"你认识这个人?"
我点了点头,说:"是我姐姐。"
陈老师沉默了两秒,说:"那你要回避,这是规定,明白吗?"
我说:"明白。"
她拿着表格进去了,我退到走廊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五十分钟后,咨询室的门开了,林晓走出来。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妈还好吗?"
我说:"好,去外省了。"
她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
那天下班,陈老师叫住我,说:"你姐姐的情况,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我说:"她跟您说了什么吗?"
陈老师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内容,但我想提醒你,如果她主动找你说话,你听着就好,不要追问,也不要试图帮她解决什么。"
我说:"为什么?"
陈老师说:"因为有些事,她需要自己说出来,而不是被问出来。"
我点了点头。
陈老师又说:"还有,她手里那本病历本,你看见了吗?"
我说:"看见了,散了一地。"
陈老师说:"那本病历本,她带了很久,每次来都带着,但从来不主动打开。"
我愣了一下,说:"那是什么意思?"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说:"意思是,她还没准备好。"
07
林晓的咨询时间是每周三下午三点。
我开始刻意记住这个时间,每次到了那个点,我就找理由去资料室整理档案,或者去楼下买咖啡,等她走了再回来。
不是不想见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那句"有过",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一直在那里。
但第三周,林晓开始提前来。
有时候提前十分钟,有时候提前二十分钟,坐在等候区,手里捏着那本病历本,低头看着地板。
我在前台,她在等候区,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
我们谁都没主动说话。
有一次,她来得特别早,等候区只有她一个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然后我们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林夏,你会觉得奇怪吗?"
我说:"什么?"
她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说:"我以为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说:"什么样子?"
她说:"一个撑不住的样子。"
08
那之后,林晓偶尔会在咨询结束后,在走廊停一停,说几句话。
有一次她说,陈老师让她写日记,说这对情绪整理有帮助。
她说:"我写了几次,写到一半就想把本子撕掉。"
我说:"撕掉就撕掉,撕完了再写就是了。"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又有一次,她说她最近睡眠好了一点,能睡五个小时了。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是挺好的,但睡着了会做梦,梦到小时候的事。"
我问:"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说:"你那天说的那个字。"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哪个字?"
她说:"哦。"
我愣了一秒,才想起来。
那年夏天,父亲在院子里宣布两个人分开跟,她把冰棍递过来,我只说了一个"哦"。
我说:"我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
停了一会儿,她说:"但我一直记得你那个眼神。"
我说:"什么眼神?"
她说:"就是那种,你以为你藏住了,但其实没藏住的那种。"
我没说话了。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站起来,说:"陈老师应该好了,我进去了。"
我说:"嗯,去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林夏,那年分家,我其实不是自愿的。"
我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推开了咨询室的门。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走廊里,一动没动。
她那句话在耳朵里转着:
"林夏,那年分家,我其实不是自愿的。"
09
那句话之后,我睡了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踏实。
我一直以为,林晓跟父亲走,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她觉得父亲那边条件好,是她愿意的,是她主动选了那条路,然后越走越远,越走越跟我不一样。
我以为那是她的选择,所以我没有怨过她,但我也没有真正放下过。
那种钝痛一直在,只是我习惯了,习惯到以为它不存在了。
但她那句话,把那道伤口重新揭开了。
又过了一周,我在楼下咖啡店买咖啡,正好碰见林晓从外面走过来。
她看见我,停下脚步,说:"你也在这里。"
我说:"买咖啡。"
她点了点头,说:"我提前来了,还有点时间。"
我说:"那一起坐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们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杯黑咖啡,我点了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我们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上次那句话,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说:"你说不是自愿的,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咖啡杯,说:"就是字面意思。"
我说:"那是谁的意思?"
她说:"父亲的。"
我说:"他怎么说的?"
她沉默了很久,说:"他找过我,跟我谈过。"
我说:"谈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林夏,有些话,我现在还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看不见底。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能说?"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是自愿的?"
她说:"因为我不想让你一直误会。"
我说:"误会什么?"
她说:"误会我选了父亲,放弃了你和妈妈。"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音乐声。
我说:"林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说:"不好。"
我说:"哪里不好?"
她说:"哪里都不好。"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她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们已经分开十三年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我说:"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林夏,我每次看见你,都觉得自己欠你的。"
我说:"你没欠我什么。"
她说:"我欠。"
10
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说:"三年前,我出了点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经手的一个案子输了,那不是我的错,但我一直觉得是我的。"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开始失眠,越来越严重,后来我辞职了。"
我说:"辞职了之后呢?"
她说:"之后我搬出了父亲的房子,租了一间小公寓,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说:"包括我。"
她说:"包括你。"
我说:"你为什么连我也删了?"
她看着我,说:"因为我不敢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我说:"什么样子?"
她说:"一个失败的样子。"
我说:"你没有失败。"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苦:"林夏,我辞职了,我得了抑郁症,我每天靠药物才能勉强睡几个小时,我把所有人都推开了——你说这不叫失败,叫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说:"林晓,你记不记得,你把冰棍递给我,我说了一个'哦'?"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说:"那时候我不是不想接,是我觉得,如果我接了,你就真的要走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但其实,你接不接那根冰棍,你都要走。"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没有预兆,就这么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走。
她没擦,就让它掉着。
我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去,捏在手里,没用,只是捏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林夏,那年分家,我其实一直想告诉你。"
我说:"告诉我什么?"
她摇了摇头,说:"说不出来,一直说不出来。"
我说:"那你现在呢?"
她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说:"现在也还说不出来,但我知道我欠你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
她说:"我知道你会说不用道歉,但我需要说这句话,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咖啡店的玻璃窗外,路上的人来来往往,谁都不知道这里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三年的沉默。
我说:"林晓,你为什么突然来做咨询?"
她说:"因为我撑不住了。"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撑不住的?"
她说:"很久了,但我一直不承认。"
我说:"是什么让你最终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
她说:"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消失了,会不会没有人发现。"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说:"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我想到了你。"
我说:"想到我什么?"
她说:"我想,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你应该早点找我。"
她看着我:"我不想让你有这种感觉。"
我说:"林晓——"
她说:"我知道我们这些年很疏远,我知道我做了很多让你不理解的事,但你要知道,你一直在我心里。"
她的声音有点哽:"你一直在。"
咖啡店的店员过来续水,我们都没说话,等她走了,林晓才重新开口。
她说:"后来我去看了全科医生,医生说我的状态很差,给了我一张转介单,让我来做咨询。"
我说:"那是第一家吗?"
她说:"不是,这是第四家了。"
我愣了一下,说:"第四家?"
她说:"前三家我都没坚持下来,一直觉得不对,直到遇见陈老师。"
我说:"陈老师怎么了?"
她说:"她是第一个告诉我,你可以不好,的人。"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
她说:"林夏,你知道那句话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我摇了摇头。
她说:"我从十八岁起,就一直在演一个角色,演父亲眼里那个争气的、不出错的、让他脸上有光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角色我演了十三年,演到最后,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我自己。"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我想找回来。"
咖啡馆外面开始飘雨,细细的,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晓看着窗外,说:"林夏,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我说:"你说。"
她说:"如果那年,我没跟父亲走,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说:"我也不知道。"
又停了一会儿,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说:"什么?"
我说:"不管哪年你跟谁走,你都是我姐姐。"
她愣住了。
我说:"这个不会变。"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用纸巾擦,就让泪水顺着脸流,流到下巴,滴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我该进去了,要迟到了。"
我看了眼时间,说:"还有五分钟。"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桌上的病历本,夹在胳膊下面。
我说:"林晓。"
她回头看我。
我说:"下次来,还是提前来吗?"
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看情况。"
然后推开门走了。
雨打在她身上,她没撑伞,就这么走进去了。
11
那之后,林晓每次来,都会提前到咖啡店坐一会儿。
有时候我刚好在,有时候不在,但只要我在,她就会过来坐着说几句话。
有一次她说,陈老师让她试着给自己写一封信,写给十八岁的自己。
她说:"我写了三遍,每次写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我说:"卡在哪里了?"
她说:"卡在那个夏天。"
我没追问,她也没继续说。
但那三个字落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病历本。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没带,就说:"你今天没带本子?"
她愣了一下,说:"忘拿了。"
我说:"要紧吗?"
她说:"不要紧,里面的东西我都记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说了一句双关语,自己也没意识到。
又一次,她来得比平时晚,神色有些不对,在等候区坐下来,一直盯着手里的病历本,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压在那页纸上,没动了。
我走过去,说:"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说:"林夏,我一直带着这本东西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里面有些东西,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一直没勇气开口。"
我说:"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重新看着那一页,说:"陈老师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知道的。"
我说:"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快了。"
12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林晓来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坐在等候区,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双手叠放在上面,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陈老师的咨询结束,她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历经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她说:"林夏,那本病历本,我想让你看一页。"
我说:"哪一页?"
她把病历本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合上,递给我,说:"就这一页。"
我接过来,手指触到那本厚重的病历本,感觉它比想象中重得多。
我说:"我可以看吗?"
她说:"我想让你看。"
我低下头,慢慢翻开那一页。
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是林晓的,密密麻麻写了整页纸。
我只扫了开头的几行,手就开始抖了。
林晓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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