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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2025年3月19日,深夜11点,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George G. Brown大楼里,一个年轻人从高处坠落,当场死亡。

他叫王丹浩。

29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博士,密歇根大学电机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博士后。他的研究方向是宽禁带III族氮化物半导体材料与器件,就在2025年4月,他作为共同第一作者和共同通讯作者,刚刚在Nature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铁电氮化物开关机制与电荷补偿机制的论文。密歇根大学工程学院院长Karen Thole在悼念邮件中称其为“里程碑式的成果”。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学者,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深夜,从大楼坠下,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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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歇根大学校警部门把这件事定性为“疑似自残”,然后就没有了下文。校方没有披露更多细节,FBI没有公开任何调查进展,密歇根大学的代理校长Domenico Grasso在王丹浩去世几天后,出现在了华盛顿的众议院教育与劳工委员会听证会上,但他出席的议题不是“一名杰出研究员为什么在校园里坠亡”,而是“密歇根大学校园内针对中国的间谍活动调查”。

你品品这个时间线。

一个中国博士后刚刚死在你的校园里,你的校长跑去国会开的会是讨论怎么抓中国间谍。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校方不说,联邦调查机构不说,众议院的议员们更不会说。但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3月27日的记者会上,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一名中国博士后在遭美方执法人员约谈盘问之后,于次日不幸自杀身亡。

约谈盘问,这四个字的重量,需要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下才能被充分感受到。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聊聊美国司法部那个臭名昭著的“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2018年11月,特朗普的第一任司法部长Jeff Sessions在卸任前搞出了这么一个项目,声称要打击中国的经济间谍活动和知识产权窃取。听着很正义是不是?但看看实际执行情况,77个案件中起诉了至少150名被告,其中绝大多数的指控跟间谍活动毫无关系,真正涉嫌将机密泄露给中国方面的案件只有区区三起。

大部分被告的“罪名”是什么呢?在联邦拨款申请表上没有披露与中国机构的关联关系。用最不客气的话说,这是拿填表格的纰漏去定间谍的罪。

结果可想而知。大量案件在法庭上崩溃。最典型的是天普大学物理学教授郗小星的案子。2015年5月一个清晨,FBI特工持枪冲进郗小星位于费城郊区的家中,在他妻子和两个女儿面前将他逮捕。指控他向中国泄露了一种叫“口袋加热器”的超导装置机密。面临最高80年监禁和100万美元罚款。四个月后,所有指控撤销。因为其他顶级物理学家作证说,郗小星分享的根本不是口袋加热器的设计图,而是他自己发明的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设备。FBI的探员压根没搞懂他研究的是什么。

郗小星教授后来打了将近十年的官司,要求FBI为这次错误逮捕承担责任。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让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和家人每次通讯时都害怕FBI会把我们说的任何话曲解利用。”

这不是个例。MIT的机械工程教授陈刚,2021年1月被FBI逮捕,指控他在联邦拨款申请中隐瞒了与中国机构的关联。同事和学生都为他辩护,称他是一个连感恩节都会邀请学生来家里吃饭的人。后来,指控被撤销。田纳西大学的纳米技术教授胡安明,被指控未披露与中国某大学的关系,两次被起诉,两次被推翻。他在审判期间被大学解雇,停发工资,从实验室和学生中被隔离出去。

一项调查显示,在1304名受访的美籍华裔科学家中,72%的人表示在美国从事学术研究“感到不安全”,61%的人考虑过离开美国,45%的人因为恐惧而不再申请联邦科研经费。

2022年2月,在排山倒海的批评声中,拜登政府的司法部宣布终止“中国行动计划”。但说实话这更像是换了个牌子继续营业。司法部把矛头从个人转向了机构,开始用《虚假申报法》(False Claims Act)去追究大学的责任。逻辑变成了,如果大学里有研究人员没有披露中国关联而拿了联邦经费,大学就要为此负法律责任。从2022年到2024年,俄亥俄州立大学、斯坦福大学、马里兰大学先后与司法部达成和解。

而到了2025年,随着特朗普重返白宫,一切有加速回到“中国行动计划”老路的趋势。国会已经有议员提出要设立“中国共产党行动计划”(CCP Initiative),把之前的项目换个名字重启。参议院2026财年拨款法案的配套报告中明确要求恢复中国行动计划。这些举动引发了超过一千名美国大学的教授和研究人员联名写信抗议,信中有一句话极其辛辣,说这个计划“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才招聘目标做出的贡献,比他们自己搞的任何一个‘人才计划’都大”。

回到密歇根大学。这所大学在中国相关的争议事件中,已经成了某种风暴中心。把近两年在密歇根大学发生的事情串起来看,会发现一条清晰的线索。

2023年8月,五名通过密歇根大学与上海交通大学联合项目就读的中国本科生,在深夜出现在距离校园200多英里外的Camp Grayling军事基地附近。那个时候基地正在举行“北方打击”演习,美国国民警卫队在训练来自中国台湾的军人。这五个人被指控在基地附近拍摄军用车辆和通讯设备的照片,后来在接受调查时撒谎,还通过微信协商删除了手机里的照片。他们后来被联邦大陪审团以作假证、共谋妨碍调查等罪名起诉。密歇根大学随后终止了与上海交通大学的合作项目。

2025年6月,两起涉及中国研究人员走私生物材料的案件接连曝光。先是一对情侣被指控试图将一种可以破坏农作物的真菌带入美国,用于密歇根大学的一个实验室。几天后,来自武汉华中科技大学的博士生韩承轩在底特律机场被捕,被指控向密歇根大学的实验室邮寄了含有线虫相关生物材料的包裹。到11月份,又有三名在同一实验室工作的中国学者被起诉。联邦检察官的说法越来越强硬,“这显然是中国国民在密歇根大学掩护下从事的一种长期且令人震惊的犯罪模式。”

教育部随之启动了对密歇根大学外国资金来源的调查。众议院教育委员会和科学委员会的共和党议员也跟进施压。而密歇根大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Ann Chih Lin因为公开表示“中国技术盗窃威胁被夸大了”,直接被教育部点名批评。

这就是王丹浩坠亡时密歇根大学所处的政治环境。

这个大学,在2025年初的美国,已经成了全美对华安全审查最敏感、最高压的地方之一。

想象一个场景。你是一个29岁的中国博士后,在这所大学做半导体材料的前沿研究。你的成果刚刚发表在Nature上。但你每天走进的那栋大楼,你工作的那个院系,正被FBI、众议院、教育部同时盯着。你的同事们因为走私线虫和拍军事基地的照片被逮捕、被起诉、被驱逐。然后有一天,联邦执法人员来找你“约谈”了。他们问了你什么?语气如何?持续了多久?有没有暗示你可能面临什么后果?

这些问题,到现在为止,没有人回答。

密歇根州本身的政治氛围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这个中西部的摇摆州,近年来在对华议题上形成了一种左右夹击的奇特局面。共和党方面,众议员John Moolenaar作为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是全美国最活跃的反华鹰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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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华急先锋John Moolenaar

他把密歇根大学的事件和中国国有电池公司国轩高科在密歇根建厂的争议直接挂钩,反复强调“中共对Camp Grayling显然有兴趣”。国轩高科计划在Big Rapids投资24亿美元建设电动汽车电池工厂的项目,在经历了数年的抗议、诉讼、五名支持项目的乡镇官员被罢免之后,于2025年10月彻底宣告死亡。整个事件中,“中共的特洛伊木马”这类措辞被大量使用。2024年大选期间,密歇根的电视上充斥着以国轩高科为靶子的反华竞选广告,据报道总投放金额高达3000万美元。

在这种环境下,特朗普重新拿下了密歇根。共和党候选人Tom Barrett击败了民主党对手,PAC资助的广告把他的对手描绘成“与中共有关联的国家安全威胁”。反华,在密歇根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政策立场,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直接兑换选票的政治货币。

而在学术圈,这种政治化的代价正在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呈现。

根据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2018年“中国行动计划”启动后,在美华裔科学家的离开人数激增了75%,其中三分之二去了中国。CNN的一项统计发现,自2024年初以来,至少有85名在美国工作的科学家全职加入了中国研究机构,其中超过一半是在2025年作出这个决定的。神经科学家颜宁从普林斯顿离开回到深圳领导医学科学院,MIT教授陈刚在被撤销间谍指控后回到了清华。这些都不是什么二流学者,他们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人。

一位从马里兰大学终身教授转投复旦大学的蛋白质化学家这样说,“中国的大学正在竭尽全力地利用这个‘对手’馈赠的机会。”

1000多名美国大学的教职人员在一封联名信中警告国会,“中国行动计划为中国人才计划做出的贡献,比中国自己搞的任何一个项目都大。”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你想让一个领域的顶尖学者离开美国,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在中国开出更高的薪水,而是让他们在美国活得心惊胆战。每一次错误的逮捕,每一起被撤销的案件,每一个被约谈后精神崩溃的年轻学者,都在向全世界的华人科学家发出同一个信号,你在美国不安全。

而王丹浩的死,可能是这个信号最极端、最令人心碎的版本。

最让人愤怒的一点是,这件事发生在一个逻辑链条如此清晰的背景下,但却没有任何人被追究责任。联邦执法人员约谈了一个29岁的博士后,第二天他就从大楼上坠落身亡。然后呢?密歇根大学的回应是让代理校长去国会参加反华间谍听证会。FBI的回应是“正在作为疑似自残事件调查”。国务院没有表态。众议院的议员们忙着追问“有多少外国学生参与了联邦资助的研究项目”。

没有人问那个最基本的问题,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Grasso校长在听证会上说了一句看似温和的话,外国学生来到这里丰富了我们的校园,因为他们不仅带来了智识力量,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视角。这有助于我们的研究人员从不同角度处理截然不同的问题。

说实话,这段话听着让人觉得讽刺。你一边说着外国学生多么重要,一边放任联邦执法机构在你的校园里把年轻的研究者“约谈”到崩溃。你不能两者都要。你不能一边享受全球人才红利,一边让这些人活在恐惧里。

1950年代的麦卡锡主义。那个年代,美国政府搞了一场“红色恐慌”,怀疑共产主义渗透了好莱坞、学术界、国务院。大量无辜的人被调查、被解职、被列入黑名单。J. Robert Oppenheimer,那个主持了曼哈顿计划、为美国造出了原子弹的物理学家,因为被怀疑同情共产主义,安全许可被吊销。后来美国政府为此向他道歉,但那是在他去世之后。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它会押韵。今天的“中国行动计划”以及它的各种变体,跟麦卡锡主义有着惊人的结构相似性。它们的共同点在于,一个合理的安全关切被政治机器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系统性的族群猜忌。结果不是更安全,而是更不安全。因为你把自己最有价值的人才赶走了。

Nature Index的数据显示,中国科学家在高质量自然科学和健康科学期刊上发表的研究论文数量已经超过了美国同行。NIH在2025年发放的研究经费比过去十年的平均水平少了3500多项。大学冻结招聘、推迟临床试验、缩减甚至关闭实验室。一项Nature的调查发现,超过75%的美国科学家正在考虑离开这个国家。

而王丹浩,一个可能推动下一代半导体技术突破的年轻人,永远停在了29岁那年的春天。他的Nature论文还在,他的数据还在,他的研究在学术界留下的脚印还在。但他本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不知道在他坠落之前的那些小时里,他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某个联邦探员对他说了什么让他感到绝望的话,或者暗示了什么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完了。

在这整件事情里,有一个细节反复出现,让人很难不去注意。密歇根大学代理校长在国会听证会上被共和党众议员Elise Stefanik追问,有多少外国学生参与了联邦资助的研究项目?他答不上来。校方有没有在Camp Grayling事件后做过全面审计?他说没有,因为那些是本科生不是研究人员。Stefanik接着问了一句很尖锐的话,“我知道Camp Grayling不在校园里,但你们做了审计吗?”他承认没有。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更致命的话,“我们不了解所有研究人员在做什么。”

一所世界排名前20的研究型大学,每年接受数十亿美元联邦科研经费,公开承认自己不清楚研究人员在做什么。然后在这个信息黑洞里,一个年轻的中国博士后死了。

这是制度性失败。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败,不是某一个部门的失败,而是当“国家安全”变成了一个可以压倒一切的魔法咒语之后,整个系统对人的基本尊严和生命的保护彻底失灵了。

执法机构可以去约谈任何一个中国研究人员,不需要对外公开理由,不需要对被约谈者提供心理支持,不需要在悲剧发生后承担任何责任。大学可以一边喊着“我们重视国际学者”一边全力配合每一轮调查,把自己的学者暴露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议员们可以一边消费反华情绪拿选票,一边对具体的人命损失视而不见。

这套机器运转得很顺畅。除了那些被碾碎的人。

当你用对待间谍嫌疑人的方式去对待每一个中国学者的时候,你既没有抓到更多间谍,也毁掉了无数无辜人的生活。郗小星被持枪逮捕四个月后无罪释放,但他的实验室从九个联邦经费项目萎缩到了两个,他说自己“连那一个经费都是带着恐惧在做”。陈刚从MIT回到清华,说“我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我还活在恐惧中”。

而王丹浩,他已经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恐惧了。

2010年到2021年间,将近两万名华裔科学家离开了美国。一份Nature的调查显示,近80%的美国早期职业研究人员正在考虑出国。欧洲研究理事会收到的来自美国的早期职业经费申请在三年内几乎翻了三倍。中国推出了新的K签证专门吸引海外科技人才回国,武汉大学的招聘帖承诺机器人、AI和网络安全领域的研究者最高可获得300万元人民币的配套资助。

清华大学合成与系统生物学中心主任说了一句大实话,“人才流失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一个原因是薪水,另一个原因是特朗普。”

在这个时代里,一个29岁的年轻人带着他的Nature论文,带着他对半导体材料的全部热忱和才华,走进了密歇根大学那栋大楼的深夜。然后他没有走出来。

他的导师Zetian Mi教授是宽禁带半导体领域的顶级学者。王丹浩早在博士期间就以第一作者身份在Nature Electronics上发表过论文,是中科大在电子器件顶刊的“首次”。他去密歇根不是为了窃取什么机密,他是去做科学的。他做的科学足够好,好到可以发Nature。但在2025年的密歇根大学,“做科学”和“被怀疑”之间的距离,可能只有一次约谈那么远。

Karen Thole院长在悼念邮件里写道,“他本有潜力推动科学突破并造福世界。”

而最让人寒心的是,他的死甚至没有让任何事情发生改变。听证会照开,调查照做,反华广告照投,学者照样被约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每一个还留在美国的中国学者心里,都多了一层恐惧。每一个正在考虑赴美深造的中国学生,都多了一个犹豫的理由。

美国曾经是全世界科学家最向往的地方,二战以后七十年的科技霸权建立在一个简单的事实上,全球最聪明的头脑愿意来这里。如今,这个事实正在动摇。不是因为中国开出了更高的价码,而是因为美国自己亲手把这些人推走了。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国家安全和学术自由之间不可避免的张力。但我们想说的是,当一个29岁的学者因为一次约谈而失去生命,而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此负责的时候,这已经不是什么“张力”了。

这是失控。

来源|心智观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