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的时候,我说不爱吃豆腐。 她做了二十八天豆腐,一天都没断过。 直到我闺蜜来看我,她端出红烧排骨、清炖猪蹄,满满一桌子菜。 我问她怎么不做豆腐了? 她说:“今天有客人,得做点好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她不是听不懂。 她只是只听她想听的话。
“那是因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什么?
因为婆婆那句话“连个孩子都哄不好”?因为她那句“你遇事就哭,孩子跟着你能学什么好”?还是因为那一整天,我一个人带孩子、做饭、收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没人问一句“你累不累”?
我说不出口。
说出来,他肯定会说:“你想多了,妈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我说了句:“算了,没什么。”
他叹口气,拍拍我的肩:“娇兰,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请几天假歇歇?”
我说:“没事。”
他就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国在旁边睡得很香,偶尔还打两声呼噜。
我侧过身看着他,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挺好的。下班一起做饭,周末一起逛街,有说不完的话。他那时候说,娶到我是他的福气。
现在呢?
现在他说的是“你想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
她说婆婆对我怎么样,我说挺好。
她说建国对我怎么样,我说也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没人打我,没人骂我,有饭吃,有房住。按理说,我应该知足。
可我就是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录下来。
既然婆婆的“听不懂”只在没人的时候发作,那我就让所有人都听听,她是怎么“听不懂”的。
我买了个小型录音笔,随身带着。
开始那几天,什么都没录到。婆婆还是老样子,该做豆腐做豆腐,该说听不懂说听不懂。但她说的话,都是那种模糊不清的——可以解释成她听错了,也可以解释成我多心。
我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建国在家休息。下午,婆婆在厨房包饺子,我在客厅陪孩子玩。建国在卧室玩手机。
我故意提高声音说:“妈,您今天包的饺子是什么馅的?”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猪肉大葱的!”
我说:“妈,我不爱吃猪肉大葱的,我跟您说过好多回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这孩子,又胡说。你明明说你爱吃猪肉大葱的。”
“我没说过。”
“说过,怎么没说过?上回我问你,你说爱吃猪肉大葱的。”
我看了卧室一眼,建国没有动静。
我又说:“妈,我真的不爱吃。您能不能包点别的馅?”
婆婆的笑容淡了一点,声音却提高了:“娇兰,你这话说的,妈辛辛苦苦给你包饺子,你还挑三拣四的?你要是不爱吃,就别吃,我自己吃。”
说完,她回厨房去了。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建国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我说:“建国,刚才我跟妈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他摘下一只耳机:“什么?”
我说:“我跟妈说话,你听见了吗?”
他摇摇头:“没注意,戴着耳机呢。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我回到客厅,把录音笔收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又是猪肉大葱饺子。
我没说话,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对建国说:“你看看,我就说她挑食吧。我辛辛苦苦包的饺子,她就吃两个。”
建国看了我一眼:“娇兰,多吃点。”
我说:“饱了。”
婆婆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吃就不吃吧,反正我做啥她都不爱吃。以后我也不做了,省得惹人嫌。”
建国皱起眉头:“娇兰,你看你,又把妈惹不高兴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建国,我问你一件事。”
“嗯?”
“今天下午,我跟妈在厨房说的话,你真的没听见?”
他愣了一下:“没听见,怎么了?”
我说:“妈说我说过自己爱吃猪肉大葱的饺子。我没说过。你觉得,是我记错了,还是妈记错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接话:“哎呀,这有啥好争的?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是记错了。娇兰你也别计较了,下次包别的馅。”
我看着婆婆,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清楚。
她知道我没说过。
她全都知道。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把录音笔拿出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
婆婆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你这孩子,又胡说。你明明说你爱吃猪肉大葱的。”
“娇兰,你这话说的,妈辛辛苦苦给你包饺子,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听了三遍。
然后我把录音笔收起来,等着。
第二天,建国下班回来,我把录音笔递给他。
“你听听这个。”
他接过去,按了一下。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
“……你明明说你爱吃猪肉大葱的……”
“……妈辛辛苦苦给你包饺子,你还挑三拣四的……”
他听完,抬起头看着我。
“这是什么?”
“昨天下午录的。你不是说没听见吗?现在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录这个干嘛?”
我说:“你听听,妈到底是怎么说话的。”
他说:“我听完了,怎么了?”
我说:“她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她说我说过自己爱吃猪肉大葱的饺子。我没说过。你现在相信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娇兰,就凭这个,你想证明什么?”
我愣住了。
“我想证明我没撒谎,证明妈确实在故意曲解我的话。”
他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声音有点沉。
“娇兰,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可你想过没有,你录这个,是想干什么?是想证明我妈是坏人?还是想让我跟我妈吵架?”
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他看着我,“真相就是,我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话可能有点颠三倒四。你非要揪着她一句话不放,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录音不够清楚,是他不想看清楚。
“建国,”我问他,“如果今天是你妹妹录了这个,你会怎么说?”
他皱起眉头:“你提晓敏干嘛?”
“我就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敏不会录这个。”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录这个除了让一家人不痛快,没什么用。”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建国,你知道吗,这个录音笔我买了半个月。我每天都带着,就想让你亲耳听一次,你妈到底是怎么跟我说话的。今天你终于听见了,可你还是不信我。”
他不说话。
我站起来,把录音笔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算了。”
我回屋了。
那晚,建国睡在沙发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说话很少。
他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玩手机。我还是每天带孩子、做饭、应付婆婆。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几天格外安静,连豆腐都做得少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不会改,她只会等。
等这件事过去,等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然后继续她的“听不懂”。
而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录音笔事件之后,我想了很多。
我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做错了一件事——我在用讲道理的方式,去对付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婆婆的招数是什么?是选择性失聪、选择性记忆、是装糊涂、是演戏。这些招数不需要讲道理,只需要一个愿意配合的观众——建国,和那些亲戚们。
我试图让建国相信我说的话,可他不愿意信。因为信了我,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个麻烦的局面。
那如果,我也不讲道理呢?
如果我也用她的招数对付她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越想,越觉得可行。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婆婆不是听不懂我说话吗?那我也听不懂她说话好了。
婆婆不是会在亲戚面前演戏吗?那我也会演。
我开始等着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婆婆说想喝排骨汤,让我下班的时候买点排骨回来。
我说好。
然后我买了半只鸡。
晚上婆婆看着那半只鸡,愣了半天。
“娇兰,我不是让你买排骨吗?”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妈,您说的是买鸡啊。”
“我说的排骨!”
“您说的鸡。我听得很清楚,您说想喝鸡汤,让我买只鸡回来。”
婆婆瞪着眼睛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建国在旁边打圆场:“算了算了,鸡也行,明天再买排骨。”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天,她又说:“娇兰,今天记得买排骨。”
我说好。
晚上回来,我买了一块五花肉。
婆婆看着五花肉,脸都黑了。
“我让你买排骨,你买的什么?”
我眨眨眼睛:“妈,您说的是买肉啊。您说买点肉回来炖着吃,我就买了五花肉。”
“我说的排骨!”
“您说的肉。我亲耳听见的,您说的肉。”
婆婆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建国偷偷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我真的是听错了。妈年纪大了,说话有时候不清楚,我可能没听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别这样”,可他开不了口。因为这些话,都是他以前说给我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我的“听不懂”表演。
婆婆说:“娇兰,今天有点冷,你把窗户关上。”
我说好。
然后我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婆婆冷得直哆嗦,跑过来关窗,问我:“我不是让你关窗吗?”
我一脸惊讶:“妈,您说的是开窗啊。您说屋里闷,让我开窗透透气。”
“我说的是关窗!”
“您说的开窗。我听得很清楚。”
婆婆气得嘴唇发抖,可她拿我没办法。
因为我用的,正是她用了几年的招数。
还有一次,婆婆说她腰疼,让我帮她捶捶。
我说好。
然后我去拿了个按摩仪,放在她面前。
婆婆看着那个按摩仪,脸都绿了。
“我让你帮我捶捶!”
“妈,您说的是让我拿按摩仪。您说腰疼,让我把按摩仪给您拿来。”
“我说的捶捶!”
“您说的按摩仪。我亲耳听见的。”
婆婆蹭地站起来,冲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建国从外面回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妈腰疼,我给她拿按摩仪,她好像不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但他什么都没说。
渐渐地,我发现这种招数真的很好用。
婆婆再也不敢随便让我做事了。因为她永远不知道,我会“听”成什么。
她想喝水,得说三遍。想吃水果,得看着我亲手把东西放手里。想让我带孩子,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字都不能错。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当着建国的面问我:“娇兰,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一脸无辜:“妈,您说什么呢?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听不懂我说话!”
我叹了口气:“妈,我怎么会故意呢?您以前不也经常听不懂我说话吗?我以为这是咱们家的传统呢。”
她愣住了。
建国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婆婆没出来吃饭。
建国去敲她的门,她说没胃口。
建国回来问我:“你跟妈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啊,就聊了几句。”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娇兰,差不多行了。”
我看着他,问:“什么差不多行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别这样对我妈”。
可他忘了,这一套,是他妈先对我用的。我忍了三年,她才忍了几天,就受不了了?
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第二天,婆婆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她说话。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特别诡异。
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谁也不跟谁说话。孩子偶尔哭几声,打破沉默,然后又归于寂静。
第五天,婆婆终于忍不住了。
她当着建国的面,问我:“娇兰,妈想跟你谈谈。”
我说好。
她深吸一口气,说:“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不清楚,你多担待。以后你说什么,妈一定好好听,好好记。你能不能,也别这样对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软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软。
可我又想起了那四百个饺子。想起月子里那些豆腐。想起家庭聚会上那些眼泪和指责。
那些时候,她也看着我,红着眼眶,说着同样软的话。
然后转头继续。
我说:“妈,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对您了?”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一直都好好的啊。您说什么我听什么,您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您说我听不懂您说话,可您以前不也听不懂我说话吗?咱们互相理解,不就行了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建国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娇兰,妈都认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问:“妈认什么错了?”
“她认了……她认了自己年纪大,说话不清楚。”
“那不是认错,那是解释。”我说,“她认的是自己年纪大,不是认故意听不懂我说话。”
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婆婆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算了算了,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我老了,不中用了,连说话都不会说了,你们别跟我计较。”
这招我太熟了。
先示弱,再卖惨,最后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欺负她。
可这次不一样了。
我学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妈,您别这么说。您要是不中用了,那我也不中用。您听不懂我说话,我也听不懂您说话,咱们娘俩扯平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我站起来,抱着孩子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听见婆婆在厨房里摔了一个碗。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说要回老家住几天。
建国送她去车站,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在屋里哄孩子,没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开口了:“娇兰,我妈走了。”
我说嗯。
他说:“你高兴了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我高兴?”
他没说话。
我说:“你妈回老家了,你就觉得是我的错?”
他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他:“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妈听不懂我说话的时候,你让我忍。现在我也听不懂她说话了,你就觉得是我在欺负她。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她为什么听不懂你说话吗?”他说,“因为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时候真的会记岔。”
我笑了。
“那我年纪轻轻,记性也不好吗?我是不是也该去医院检查检查?”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你妈听不懂我说话,就是年纪大、记性不好。我听不懂她说话,就是故意欺负她。建国,你自己听听,这话有道理吗?”
他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我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婆婆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建国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我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说是高血压,犯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责备的意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是我把婆婆气病的。
可我什么都没说,换了衣服,跟他去了医院。
病房里,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她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建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您感觉怎么样?”
婆婆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知道,这一局,我还是输了。
因为她会生病,会住院,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逼的。
而我呢?
我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我要是病了,谁来带孩子?谁来做饭?谁来应付这一切?
我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婆婆,看着她紧紧闭着的眼睛,看着她流下来的眼泪,突然想起了一个词——
苦肉计。
她赢了。
我一直都知道。
婆婆住院的第三天,小姑子周晓敏从外地赶回来了。
她一进病房,看见婆婆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就红了。
“妈,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婆婆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没事,就是高血压,老毛病了。”
晓敏扭过头看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没说话,站在旁边削苹果。
“嫂子,”晓敏开口了,“我妈在你那儿住了三年,没病没灾的。怎么这刚回老家几天,就住院了?”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问问。”
我把苹果放下,擦了擦手:“你妈住院,是因为高血压犯了。医生说跟情绪波动有关系。至于情绪为什么波动,你得问她。”
晓敏看向婆婆:“妈,怎么回事?”
婆婆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妈,您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那沉默的时长,拿捏得刚刚好。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有苦说不出,她在忍着,她不想让我难堪。
晓敏的火气蹭地上来了。
她蹭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嫂子,你是不是欺负我妈了?”
我看着她,笑了。
“我欺负她?”
“我妈什么脾气我知道,她从来不得罪人。要不是你做了什么,她能气成这样?”
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
“晓敏,你今年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二十八,怎么了?”
“二十八了,不小了。”我说,“你妈在我那儿住了三年,你去过几次?”
她的脸色变了变。
“你妈天天给我做我不爱吃的菜,你知道吗?你妈在亲戚面前哭诉我挑剔她,你知道吗?你妈当着我的面说一套,背着我说另一套,你知道吗?”
晓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吃完就走。你知道你妈这三年是怎么对我的吗?”
婆婆在床上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晓敏赶紧过去给她拍背。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
一个咳嗽,一个拍背。一个脆弱,一个心疼。画面温馨极了。
可我只是觉得好笑。
因为在那个画面里,我永远是外人。
那天晚上回家,建国问我:“你今天跟晓敏说什么了?她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就是聊了几句。”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娇兰,要不咱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咱们离婚吧。”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我也知道我妈有不对的地方。可是娇兰,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受。我妈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咱俩这样下去,谁都不好过。不如……”
“不如离了,大家都解脱。”我替他说完了。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建国,我们结婚三年,孩子才五个月。你就这么轻易地说出离婚两个字?”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考虑过孩子吗?”
“孩子可以跟我,你也可以随时来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三年前在婚礼上对我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现在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要不咱们离婚吧”。
“是因为你妈?”我问他。
他没说话。
“还是因为你早就想离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抱起孩子,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婆婆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变。晓敏在旁边,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走到病床前,把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一张清单。
三年来,婆婆“听不懂”的那些话。
我把每一件事都记了下来。
时间、地点、我说了什么、她听成了什么、结果是什么。
第一条:结婚第一年,我说“妈,别天天做鱼了”,她听成“天天做鱼”,连续吃了七天鱼。
第二条:结婚第二年,我说“妈,我不爱吃猪肉大葱”,她听成“我只爱吃猪肉大葱”,包了四百个饺子。
第三条:坐月子期间,我说“妈,别天天做豆腐”,她听成“天天做豆腐”,连续吃了二十八天豆腐。
第四条:……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整整三年,大大小小的事,一共五十三条。
婆婆看着那张清单,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妈,您不是记性不好吗?我帮您记着。”
晓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嫂子,你这是……”
“你慢慢看。”我说,“看完你就知道,你妈这三年是怎么对我的了。”
婆婆突然激动起来:“你这是污蔑!我没有!我没有!”
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想去撕那张清单。
我往后退了一步,清单没被她够着。
“妈,”我说,“您别激动。这上面写的每一件事,都有证人。您做的那些豆腐,我同事来家里吃过。您包的四百个饺子,邻居张阿姨亲眼看见的。您在亲戚面前说的那些话,大姨二姨舅妈都听见了。”
婆婆愣住了。
“您想撕,可以。撕完了,我再打印一张。”
婆婆瞪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晓敏在旁边,拿着那张清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她看完以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极了。
“嫂子,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看向婆婆:“妈,这些事,是真的吗?”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婆婆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嚎啕大哭。
“我容易吗我!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娶媳妇了,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结果呢?儿媳妇天天跟我对着干!我做啥她都不满意!我说啥她都不听!我辛辛苦苦伺候她三年,她倒好,拿个小本本记着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护士跑进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情绪激动,一会儿就好。
护士看了我们一眼,退了出去。
晓敏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清单,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我看着她,说:“晓敏,你不是想知道你妈为什么住院吗?现在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也开始听不懂她说话了。”
晓敏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说她想喝排骨汤,买了鸡。她说想关窗,我开了窗。她说想让我捶捶腰,我给她拿了个按摩仪。就这几天的事,她就受不了了。”
我看着婆婆,她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一些。
“妈,您才被这样对待了几天,就受不了了。我呢?三年。您这样对了我三年。”
婆婆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
我继续说:“您听不懂我说话,我忍了。您在亲戚面前演戏,我也忍了。您让我坐月子吃一个月豆腐,我还是忍了。您知道我为什么忍吗?”
她不说话。
“因为我把您当婆婆,当长辈,当建国的妈。我以为只要我忍,总有一天您会看见我的好。可是您看见了吗?”
她还是不说话。
“您看见的是我挑剔,是我不知好歹,是我欺负您。您在亲戚面前说的那些话,您以为我不知道?您在建国面前流的那些眼泪,您以为我不明白?”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忍了。”
我站起来,从晓敏手里拿过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个清单,我留着。如果您以后还想在亲戚面前演戏,我就把它打印出来,一人发一份。”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您不是喜欢让人看吗?那就让大家都看看,您这三年是怎么对我的。”
我转身要走。
晓敏在后面叫住我:“嫂子!”
我停下来,没回头。
她追上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我妈一起埋怨你。我今天看了那个清单,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嫂子,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晓敏,这不怪你。你是她女儿,你站在她那边,是正常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还跟我哥……”
“离不离,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走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里面又开始哭。
但这次,哭声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被戳穿的哭。
那天之后,婆婆在医院又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建国去接的。
我没去。
我在家带孩子,顺便收拾了一下冰箱。
冷冻室里,还剩两百多个饺子。
猪肉大葱馅的。
我看着那些饺子,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一袋一袋拿出来,放进一个大袋子里。
整整装了三大袋。
建国回来的时候,婆婆跟在他后面。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建国走过来,问我:“你们俩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奇怪。
婆婆不怎么出房门,吃饭都是建国端进去。我跟她几乎没说过话。
晓敏隔一天来一次,每次都带点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
她来的时候会跟我聊几句,问问我累不累,孩子乖不乖。
我知道她是想缓和关系。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些事情,不是说几句软话就能翻篇的。
第五天晚上,婆婆出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我。
我没理她,继续哄孩子睡觉。
等孩子睡着了,我出来倒水喝,她突然开口了。
“娇兰。”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说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妈这辈子,命苦。年轻的时候死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时候难啊,什么苦都吃过。后来建国娶了你,妈觉得总算熬出来了。可不知道怎么的,妈跟你就是处不来。”
我没说话。
“妈知道,有些事是妈做得不对。那个饺子的事,豆腐的事,还有那些话……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在躲闪。
“妈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习惯了别人都得顺着我。你突然不顺着我了,妈就受不了。”
我开口了:“妈,您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
“不是那些饺子,也不是那些豆腐。是您明明知道我不爱吃,还非要做。是我跟您说了一百遍,您装作没听见。是您在亲戚面前演戏,让我变成那个坏人。”
她的眼眶红了。
“我难受的不是您对我不好,是您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这个家永远没有我的位置。”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弯下腰,给我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愣住了。
认识她三年,第一次见她这样。
她直起身,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妈知道错了。妈老了,糊涂了,做了很多糊涂事。你要打要骂,妈都认。就是……就是别让建国跟你离婚。”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八万块。你拿着,算是妈给你赔罪的。”
我没接。
“妈,我不要您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吃一顿没有豆腐的饭。”
她愣住了。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炖猪蹄、蒜蓉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条清蒸鲈鱼。
没有豆腐。
一块都没有。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
婆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尝尝,妈特意炖的,烂糊着呢。”
我吃了。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鱼。
我又吃了。
建国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猪肉大葱馅的。
我愣了一下。
她把那盘饺子放到我面前,说:“这饺子,你要是爱吃就吃,不爱吃就不吃。妈不逼你。”
我看着那盘饺子,白花花的,热腾腾的。
然后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觉得没那么难吃了。
婆婆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吃完饭,建国帮婆婆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看着他们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
突然觉得,这画面也没那么刺眼了。
晚上睡觉前,建国问我:“娇兰,你还想离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我不想离。”
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
“建国,”我打断他,“你妈变不了的。”
他愣住了。
“她今天给我道歉,给我做饭,给我夹菜。可明天呢?后天呢?下个月呢?她还会不会又开始听不懂我说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我可以原谅她,但我不会忘了。以后她说什么,我还是会好好听着。但如果她再听不懂我说话,我也没办法听懂她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也行。”
我看着他,问:“你不觉得我过分?”
他摇摇头:“不觉得。”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发现,这几年,我一直没站在你这边。”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为家和万事兴,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忘了,是你一直在忍。我妈才忍了几天,就受不了了。你忍了三年。”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娇兰,对不起。”
我没说话,眼泪却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婆婆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盘炒青菜。
不是豆腐。
我坐下来,开始吃。
婆婆在旁边喂孩子,一边喂一边哼着小曲儿。
我看着她们祖孙俩,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虽然我知道,以后可能还会有矛盾,还会有“听不懂”的时候。
但至少现在,我们都愿意试一试。
下午,我把冰箱里那些饺子拿出来,数了数。
一共二百三十七个。
婆婆问我:“你干嘛呢?”
我说:“数饺子。”
她走过来,看着那堆饺子,问:“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我把那些饺子一袋一袋扔进垃圾袋。
婆婆站在旁边,没说话。
扔到最后几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娇兰,妈以后要是再听不懂你说话,你就提醒妈。”
我看着她。
她说:“提醒三遍。三遍还听不懂,你就骂妈。”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二百多个饺子,最后全扔了。
晚上建国回来,问我们中午吃的什么。
我说:“饺子。”
他愣了一下:“不是扔了吗?”
我说:“又包了。”
婆婆在旁边笑:“包的韭菜鸡蛋的。”
建国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新包的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我吃了两盘。
真好吃。
后来,婆婆还是偶尔会“听不懂”我说话。
但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问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再说一遍,妈这回好好听。”
我就再说一遍。
有时候她还是会听错,但我会提醒她。
她会说:“哦,妈听岔了。那你说的是啥?”
然后她就按我说的做。
再后来,大姨二姨舅妈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婆婆当着她们的面说:“我这媳妇好,懂事,孝顺,对我也好。”
大姨笑着说:“那可不,你天天夸她。”
婆婆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我知道,她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了。
当然,那些“听不懂”的日子,我不会忘。
但也不会再提了。
因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重要的是以后。
孩子满周岁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婆婆,一起去拍了全家福。
摄影师让我们笑。
我们都笑了。
照片洗出来以后,婆婆把它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每次有客人来,她都要指着照片说:“看,这是我儿媳妇,漂亮吧?”
客人说漂亮。
她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有时候看着那张照片,会想起那四百个饺子。
想起月子里的豆腐。
想起亲戚面前的那些眼泪。
然后我会看看现在。
现在挺好。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现在挺好。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洗完澡,抱着她坐在沙发上。
婆婆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袋子。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袋饺子。
猪肉大葱馅的。
我看着她。
她有点紧张,说:“妈不是故意的。妈今天包饺子,想着你爱吃韭菜鸡蛋的,就包的韭菜鸡蛋。结果包着包着,不知道怎么就包了一盘猪肉大葱的。妈真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
“妈,我知道。”
她松了口气,也笑了。
我拿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
“妈,这饺子,咱们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提醒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袋饺子,后来一直放在冰箱里。
我没扔,也没吃。
就放在那里。
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见它。
提醒我,有些事,不能忘。
但也提醒我,有些人,会变。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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