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有一首诗，人人都知道结局，可人人读到结局还是忍不住叹气。
它写的是一个皇帝的爱情。但这个爱情，最后不是团圆，是遗憾。不是"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那年他和朋友陈鸿、王质夫一起到仙游寺游玩，离马嵬坡不远。三个人聊起了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越聊越感慨。王质夫端起酒杯说，这么大的事，要是没有厉害的人写下来，就真的跟烟尘一样消散了。乐天，你的才华，该你来写。
白居易那天晚上大概喝了不少酒。他回到住处，铺开纸，写了。一写就是千古。
故事从开头就注定了结局。
汉皇重色思倾国。第一个字就是"重色"，你还没读下去，心里就咯噔一下。一个皇帝，最该想的是天下苍生，他想的是美人。这和后来所有的事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你往后看就知道了。
他求了很多年，求不到。后宫佳丽三千，没有一个让他真正动心的。直到杨家有个女儿长大了。
杨玉环，蒲州人，从小养在深闺里，外面没几个人知道她。她不是那种靠选秀入宫的女子，命运的安排比选秀更曲折。她先是嫁给了寿王，做了寿王妃。唐明皇在一次家宴上看见了她，那一刻，什么伦理纲常，什么父子之情，统统不重要了。
天生丽质难自弃。这句话有意思。不是她自己不肯放弃，是那份美本身就"难自弃"。长得太好看，命运不会放过她，她自己也躲不掉。美是一种天赋，可有时候天赋就是劫难。
她被送进了宫。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白居易没有写她眉眼如何、脸型怎样，他写的是效果。她一回头，别人就没了颜色。这个写法太狠了，你根本不需要想象她长什么样，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出现的那一刻，别的女人都不存在了。
从此君王不早朝。
六个字，千斤重。一个皇帝不上朝了，国家机器还在转，可转得越来越歪。后面的所有灾难，都埋在这六个字里。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骊山脚下有一处温泉行宫，叫华清池。春天还冷的时候，皇帝带她去泡温泉。水滑得像绸缎，她从水里起来，两个侍女扶着，胳膊软软的使不上劲。那一天的恩宠，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
她的头发像云，脸像花，头上插着金步摇，走一步晃一下。芙蓉帐里暖暖的，两个人恨不得每一个夜晚都不要结束。可春宵再长也有天亮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皇帝还是不肯起来。
你想想这个画面。大明宫外，文武百官站了一排又一排，等着上朝。宫里头，皇帝还在帐子里不想动。太监来催了一回又一回，皇帝翻个身，搂着妃子说再睡一会儿。
这日子过下去，不出事才怪。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三千比一。她一个人占了全部的恩宠。别的妃子宫里，灯是灭的，帐是空的，一年到头见不着皇帝一面。而她这里，夜夜灯火通明，夜夜笙歌不断。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她梳好妆，娇滴滴地等着他来。宴席上喝到微醺，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杨家的人跟着飞黄腾达了。她三个姐姐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堂兄杨国忠更是当上了宰相。姊妹弟兄皆列土，整个家族鸡犬升天，权倾朝野。杨家门前车马不断，排场比皇宫还大。虢国夫人出行，一路上百姓得让道，谁敢不从？
天下父母的心思都变了。不重生男重生女。生儿子有什么用？寒窗苦读考功名，十年也不一定能出头。生个漂亮女儿，一朝选进宫，全家都跟着享福。
白居易写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冷的。他在铺一条路，一条从极盛走向极悲的路。越是写得热闹，后面摔下来就越疼。你现在看着多风光，等会儿就有多惨。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骊山上的行宫高耸入云，丝竹之声随风飘下来，到处都听得见。她跳着舞，慢悠悠地转，长袖飘起来，眼神流转，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皇帝坐在那儿，看了一整天，还是看不够。
可他不知道，这支舞，快要跳不下去了。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了。
战鼓从渔阳传来，震天动地，像一把刀，把长安城太平盛世的皮囊豁开了。皇宫里那支霓裳羽衣曲，舞跳到一半，乐师的手抖了，琵琶弦断了，舞步乱了。
没有人想到会变成这样。安禄山不是外人，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节度使，是杨贵妃的干儿子，每次进宫都扮小丑逗他们笑。可这个笑嘻嘻的胖子，回头就带了十五万大军杀向长安。
皇帝慌了。满朝文武慌了。长安城里的百姓也慌了。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天还没亮，皇帝带着贵妃、杨国忠和一队禁军，偷偷从延秋门出了长安城。没有百官随行，没有仪仗开道，甚至连大部分皇子都来不及通知。堂堂天子，出逃的时候跟丧家之犬没什么两样。
一路往西南走，走了百十里，到了马嵬坡。
六军不发无奈何。
将士们不走了。他们又饿又累又害怕，一路憋着的火全冲着杨家来了。杨国忠被乱刀砍死，脑袋挂在矛尖上。然后他们围住皇帝的营帐，要求杀杨贵妃。
他们说，杨家祸国殃民，杨国忠已经死了，杨贵妃还留着干什么？不杀她，我们不走了，不护驾了。
皇帝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将士们说得有道理。可那是杨玉环，是每天晚上陪他说话的人，是跳霓裳羽衣舞给他看的人，是芙蓉帐里叫他三郎的人。
宛转蛾眉马前死。
就这么七个字。白居易没有多写一个字。前面那些回眸一笑、温泉凝脂、芙蓉帐暖、金步摇，到这里，就是：马前死。
她被赐了一条白绫。高力士亲手把她领到佛堂前的梨树下。她没有哭闹，没有求饶。据说她只是说了最后一句话：愿陛下珍重。
花钿掉在地上没人捡，翠翘、金雀、玉搔头，散了一地。都是她平时戴的东西，金灿灿的，映着血色。皇帝掩着脸，救不了。回头看她最后一眼，血和泪一起流下来。
那一刻，他不再是大唐天子，只是一个什么都保不住的老头。
往后的路，更难走。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蜀地的栈道挂在悬崖上，弯弯绕绕，下面是万丈深渊。风刮着黄沙，天色灰蒙蒙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蛇，慢慢往蜀中爬。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山高路远，旌旗耷拉着，连太阳的光都暗了几分。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蜀地倒是山清水秀，可跟皇帝有什么关系？他眼里什么都看不进去。行宫里看见月亮，那是伤心的颜色。夜里下了雨，雨打在檐上，铃铛跟着响，叮叮当当，那声音像是在哭。
后来长安收复了。皇帝从蜀地回来，路过马嵬坡。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他停住了，不肯走。他让人挖开那片泥土，想找点什么。什么都没有。连骨头都没有。只剩下一只香囊，是她生前戴过的。
他把香囊握在手里，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君臣相顾尽沾衣，身边的人看着皇帝的样子，都哭了。
东望都门信马归。回长安的路，马自己走，他什么也不想管了。
回到宫里，什么都没变。太液池的荷花还在开，未央宫的柳树还在摇。可他看见荷花就想起她的脸，看见柳叶就想起她的眉。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一年四季，花开花落，每一个变化都在提醒他，时间在走，她回不来了。
西宫南内长满了秋草。落叶铺满台阶，红红的，没人扫。他不想让人扫。扫干净了台阶，就更显得空。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当年在宫里唱歌跳舞的乐师，头发全白了。守宫的女官们，年轻时也是好看的人，如今也老了。时间把所有人都变老了，可他还记得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因为那里面都有她的影子。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夜里宫殿里萤火虫飞来飞去，他一个人坐着，灯芯挑了一回又一回，油快熬干了，还是睡不着。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钟鼓声一声一声地响，夜太长了。窗户外的星河慢慢亮起来，天快亮了，他睁着眼等天亮。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屋顶的鸳鸯瓦上结了厚厚的霜，被子里冰凉冰凉的。以前有她在，冬天也暖。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谁来跟他一起盖这床被子？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死了好几年了。连梦里都不来。她是不是怪他？怪他没有保住她？还是她自己也不忍心来，怕来了他更难受？
到这里，故事其实可以结束了。一个老皇帝，住在空荡荡的宫里，日思夜想死去的爱人，这就够惨了。
但白居易做了一个最惊人的决定。他不肯让故事停在这里，他要去找她。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有个道士，据说能招来亡魂。皇帝听说以后，把他请进宫来，求他去找杨贵妃。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道士使出浑身解数，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天上找遍了，没有她。地下也找遍了，也没有她。碧落黄泉，两头都是空的。
就在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说海上有一座仙山。山在虚无缥缈之间，若有若无，像是存在，又像是幻觉。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山上楼阁被五彩祥云托着，仙子们来来往往。其中有一个人，号太真。雪肤花貌，和她一样。
道士到了门前，叩响金阙西厢的玉门。里面一层层通报，小玉传给双成，双成再往里传。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她正在睡觉。听到"汉家天子"四个字，一下子惊醒了。你可能觉得奇怪，都做了仙人了，怎么还在睡觉？可这正是白居易厉害的地方。她做仙人也还是人，也会睡觉，也会做梦。也许她梦里还在马嵬坡，还在他怀里。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她抓起衣服，推开枕头，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帘子一道道打开，屏风一道道推开。她太急了。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头发没梳好，歪在一边。花冠也戴歪了。她就这么急匆匆下来了，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当年在华清池，侍儿扶起娇无力，那是什么姿态。现在呢，连头发都来不及拢一拢。
因为她太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风一吹，衣袖飘起来。白居易说，像当年跳霓裳羽衣舞的样子。这个比较太残忍了。当年是给三郎跳的，满堂喝彩，他笑得合不拢嘴。现在是风把袖子吹起来的，旁边只有一个不认识的道士。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脸上满是泪痕，纵横交错。像一枝梨花，白白的，挂着春雨。这是全诗最让人心碎的比喻。梨花本来就白，再加上雨，又冷又湿又脆弱。她站在那里，就是这么一个画面。
她让人带话回去。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人间的恩宠已经断了，她在这里，日子很长很长。长生不老又怎样？一个人活很久很久，想一个人想到永远，那不是长生，那是长恨。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她回头往人间望，想看长安。看不见。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尘雾。长安太远了，隔了生死，隔了仙凡，什么都看不真切。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她把旧东西寄回去。一个钿盒，一支金钗。钗分两股，她留一股，寄出一股。盒分两半，她留一半，寄出一半。钗擘黄金合分钿，一人一半，就像当年七夕之夜两人分吃的一块点心。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只要心像这金钿一样坚固，天上也好，人间也好，总会再见面的。
这话是安慰，也是期盼。可她自己也知道，天上人间，哪里再见得到？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临走前她又嘱咐了一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道士听来的，是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那一年七夕，长生殿里，夜深了，没人了。他们两个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天上牛郎织女星亮得很。他拉着她的手，小声说了一句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比翼鸟，一只眼睛一只翅膀，得两只靠在一起才能飞。连理枝，两棵树的枝条长在一起，分不开。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深的话了。我不要江山，不要天下，我只要你，生生世世。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和地总有个尽头。可这恨没有。
白居易到底想说什么？他写的是爱情还是批判？是同情还是讽刺？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故事讲完了。开头有多美，结尾就有多疼。芙蓉帐暖和马前死放在一起，回眸一笑和梨花带雨放在一起，七月七日的誓言和天上人间的永隔放在一起。他把美和疼焊死在一块儿，让你自己去感受那种撕裂。
这大概就是"长恨"的真正意思。恨不是恨哪个人，恨的是明明那么相爱，却什么都守不住。恨的是人世间的美好，为什么总是碎得那么彻底。恨的是你许下的誓越是深，落空的时候就越疼。
白居易写完这首诗，据说读给一个老妇人听。老妇人听懂了，他就定稿了。所以这首诗谁都能读懂，不需要你懂历史，不需要你懂典故。你只需要懂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想到整夜睡不着是什么感觉。你只需要懂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可真心也挡不住命运。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一千二百年过去了，读到这里的人还是会停下来，愣一会儿。不是因为不知道结局，而是因为知道结局也没用，你还是希望他们能再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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